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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齊曄重重點頭,嘴里還包著飯,便迫不及待地回答江茉的話,聲音聽起來頗有些含糊不清,“我找隊里借了土筋模具,待會兒把這些都拓好,正好可以讓它們都曬一下午的太陽。”
江茉對這些事不懂,但她知道齊曄是生產大隊里一等一的能干人兒,肯定能把土筋拓得很完美。
上午還聽王春雨說,生產大隊里有幾戶人家蓋房子,都是請齊曄去幫的忙,他蓋出來的房子特別結實牢固,誰見了都要稱贊一句。
不過,除了結實,江茉對房子最在意的一點,還是它漂不漂亮。
這一點,江茉知道不能依靠齊曄這七八十年代的直男思維,還是得靠她自己。
給齊曄送完飯,江茉下午繼續和王春雨還有宋秋她們嘮嗑打聽,順便在腦海里構思構思房子的設計。
她對生活品質要求很高,衣食住行,都有著嚴格的標準。
衣、食、住這三點,若是不滿意還可以隨時更換。
可房子在“住”的這方面上,卻是一錘定音,如果這次的新房子不滿意,她短時間內可換不了了。
所以江茉對這事兒特別上心,不止昨晚拉著齊曄一直聊她的構想聊到大半夜,今天還在想有什么可以改進的,或是遺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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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將近。
齊曄把拓好曬得凝固的一塊塊土筋搬回宅基地上,繼續風干著。
干完這些事,他又去河邊洗了洗,換了身干凈衣服,刮掉新長出來的胡須,才來王家接江茉。
王家的人看到齊曄過來,除了王有根、王春分和王春雨,其他人都下意識捂住口鼻,想起王紅芬說過的話。
齊曄的病可是會傳人的!
不過……好像沒看到他咳嗽了?怎么回事?
“齊曄,你的病好了?”王有根關心地問他,可還不等齊曄回答,他眼底的那些詫異就都化成了理所應當。
他就說嘛!江茉這么神,齊曄怎么可能真病死?!就算有病那也很快就會奇跡般地好了呀!
王家一大家子臉上的驚容倒是還保持著,望著齊曄生龍活虎,面色紅潤,穿著剛換上的衣服都遮不住他身上那股子力量勃發的氣韻,一個個都非常不可思議。
這就好了?
這還是他們前幾天看到的那個病病歪歪咳得半條命都快沒了的齊曄嗎?
齊家院子里,王紅芬和齊振華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動靜,也都出來了,踮腳抬頭朝這邊張望著。
齊曄病好了?
就出去一天,這就好了?!
不!這不可能吧!!!
在王紅芬和齊振華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齊曄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還是江茉教他的那套說辭,“我也不知道,還沒去衛生所看看呢,不過今天強撐著身體拓了一天土筋,出了幾身汗,好像就不咳了。”
眾人雖然驚訝,卻也沒有太過在意這個,都是鄉親,病好了當然更好。
可是那邊王紅芬和齊振華卻徹底傻眼了,要崩潰了。
齊曄的病,他們才是看得最清楚的,當時那個要死要活啊,怎么剛分了家就好了?可以干活了?能掙工分了?
王紅芬后悔得差點要咬掉舌頭,齊振華也是宛如頭頂劈下來一個晴天霹靂。
半信半疑之間,兩人對視一眼,壓低聲音商量起來。
“齊曄病這么快就好了?我怎么瞧著那么玄乎呢?”
“別是真騙了咱們,為了和咱們分家吧?”想到自己低聲下氣求江茉分家的樣子,王紅芬真想抽自己一個大嘴巴子!
怎么就被那小蹄子給騙了呢?明明知道她慣會騙人的!
“可上回那個陳醫生也說有這樣的病啊!總不可能陳醫生也和他們合起伙來誆我們吧?”齊振華還是有點不相信。
王紅芬瞪他一眼,“真有這病,但齊曄也可以裝病啊!”她氣得直跺腳。
齊振華仍然瞠目結舌,“齊曄那傻小子,真這么會騙人?別說撒謊,他以前連繞彎子說話都不會的。”
“就是跟江茉那個狐貍精學壞的!”王紅芬翻了個白眼,叉腰道,“不行,我得讓他們搬回來住!別想分家!”
“……這家都分了,哪能再搬回來啊?”齊振華想想那詭計多端的江茉,就覺得頭疼,“再說了,他們千方百計分了家,怎么肯再回來。”
王紅芬咬牙切齒,“那也不能就這么便宜了這兩個畜生!他們居然敢騙我!敢騙我!”
王紅芬氣得渾身顫抖。
齊振華依舊有些難以置信,“萬一、萬一他真是干活出了幾身汗,病就好了呢?”
“這鬼話你也信?”王紅芬伸手去戳齊振華的腦門,“你們齊家人腦子都不靈光,齊曄被那小蹄子迷得暈頭轉向的,你也被他們三言兩語就騙了!真要這么容易就好了,那還那么多錢看病買藥干什么?”
“可……”齊振華被批得垂下腦袋,想起來就沒臉,“當初是咱們苦苦求著她分家的啊,這會兒還怎么反悔?就算豁出去咱們兩張老臉,除了被人看笑話,也不能讓他們回來啊。”
王紅芬咬著牙,“你放心!我都已經想好了!”
她急匆匆邁出院子,沖到王有根家。
齊曄他們還在說話,正準備去堂屋里吃飯,就看到王紅芬一臉堆笑地喊道:“小曄啊,茉啊,怎么忙了一天都不回家吃飯,還到鄰居家來串門來了?”
“……”江茉就靜靜地看著她表演。
果然,王紅芬非常不要臉地伸手來夠齊曄的胳膊,“小曄啊,家里飯菜都涼了,走啊,快回家吃飯。”
齊曄躲開,語氣聽不出什么情緒,“已經分家了。”
王紅芬一愣,表情流露出一秒的尷尬后,又滿是笑容,“你這孩子,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啊,你可是我和你叔的親侄子!分這么清楚干嘛?”
她想拉齊曄,可齊曄靈活得很,她努力夠了好幾下,連齊曄的衣角都碰不到。
但是王紅芬沒有氣餒,又把視線轉向江茉,“茉啊,回家吃飯吧,你瞧瞧你們老吃別人家的,這多不好意思啊。”
江茉沒動彈,問出一句讓王紅芬很沒有面子的話,“吃飯不會還要收我們的錢和糧票吧?”
王紅芬臉上的笑差點就繃不住了,幾乎是磨著后槽牙在說:“瞎說什么呢,你呀就是愛開玩笑,一家人還收什么錢吶?我是瞧你們倆蓋個房子多難啊,又沒錢又沒吃的,還睡在那草屋里,多可憐啊。”
“所以你們吶,就還是回來吃回來住吧,啊?”王紅芬終于說出她的目的。
誰知道,齊曄立馬就拒絕了,“不用,我們待會去鎮上招待所住。在新房子蓋好之前,我們一直住那。”
王紅芬瞪圓了眼,懷疑自個兒耳朵出了問題。
啥玩意兒?招待所???
那種金貴地方,還要天天住?這是人住得起的嗎?日子還過不過了?!
第22章
第22章
招待所在這個年頭,簡直非常稀有。
王紅芬無法想象那里頭是什么樣子,但她知道,死貴死貴的,根本不是她們這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漢能住得起的!
“你花那錢干嘛啊?”王紅芬仿佛聽到自己心里在滴血的聲音,“家里又不是沒地方住!你說說你這孩子,是錢多了,燒得慌啊?!”
她現在覺得,遲早要把齊曄和江茉弄回來的,分家給出去的那些錢,也得要回來。
所以聽到齊曄和江茉要是去住招待所,王紅芬就覺得像在花自個兒的錢似的,那個心疼呀,眉頭皺得死緊。
齊曄卻無動于衷,看了一眼天色道:“不早了,我們吃了飯就要趕路,先不說了。”
王紅芬氣得牙癢癢,擋在齊曄面前,“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家里的屋子明明能住,你非要去花那冤枉錢!招待所就那么香?”
“起碼沒有煩人的蒼蠅呀。”江茉輕飄飄的經過,拉拉齊曄的衣角,“進去吃飯吧,別耽誤時間了。”
江茉的話那就是圣旨,齊曄一聽,立馬掀開王紅芬,朝屋里走。
王紅芬被齊曄推得一個趔趄,差點摔跤。
最后她反應過來,一屁股墩兒坐在王家院子里,開始哭天搶地,“這侄子養大了沒用啊!他都對我動手了!把我推到地上!還有沒有人管了?!”
王春雨端著碗,小臉煞白地看了一眼王紅芬,無語道:“江茉姐,我親眼看到她自個兒坐在地上的,她臉皮怎么這么厚呀?”
王春雨一直在縣城讀初中、高中,高考沒考上大學才回家,也很少和嬸子婆子們八卦,所以對王紅芬的極品事跡不怎么了解。
江茉翻了翻眼皮,懶洋洋道:“由著她去吧,鬧一會兒沒人理她,就回家了。”
王家人上上下下都很無語。
王紅芬也太鬧騰了,都鬧到別人家里來了,要不要臉啊。
其實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王紅芬這是又后悔了,不想分家了,想讓江茉和齊曄又住回去唄。
呸。
王家大媳婦感慨道:“江茉,幸好你們分家出來了,攤上這么個叔叔嬸嬸,日子得多糟心啊。”
王春雨也是不停念叨,“世界上居然有這種人啊,真是開了眼了,書上我可從來沒見過。”
江茉抿唇輕笑,“書上沒寫的,還多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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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王紅芬鬧了一陣子覺得沒勁了,王家人都在屋子里吃飯,沒人管她。
她嚎得喉嚨又干又痛,徹底沒勁,灰溜溜地回家去了。
齊家堂屋里,飯菜也早已經涼了。
齊振華和王紅芬食不知味,就齊杰大快朵頤地吃著,他開心得很,江茉那個壞女人走了,再也沒人和他搶菜吃了。
王紅芬瞧著齊杰那不知愁的滋味,心中一股邪火又涌上來,筷子朝齊杰扔過去,“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以后家里要少掙多少錢,少多少肉!少多少菜!你知不知道?”
齊杰被嚇得碗差點掉了,齊振華也是眼皮子一跳,忙去拉王紅芬,“你發什么瘋啊?對著小杰發什么火?”
有齊振華這樣一護著,齊杰立刻“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王紅芬心火更旺,反手對這齊振華就是一捶,“是!都怪我!怪我沒看出來那小蹄子在哄著齊曄騙我!怪我不愿意住在娘家,就想搬回來住!怪我主動求著江茉分家!都怪我!就沒你什么事!”
“你這陰陽怪氣說什么呢?”齊振華也不高興了,垮起臉,和王紅芬大聲吵起來,“你意思就是全怪我唄?覺得我不該勸你回家?勸你求她分家?”
“……”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起來,伴隨著齊杰不顧一切的哭聲,真鬧得雞飛狗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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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茉和齊曄在王家吃過飯,道謝離開時,似乎聽到齊家院子里傳來吵鬧哭喊的動靜。
兩人對視一眼,非常默契的一起沉默著,走向村口。
天邊的晚霞還燦燦地卷積著,燒出一片糜爛的紅。
映著江茉嬌俏的小臉,眸底滿是熠熠的碎光和笑意,“齊曄,我們真去住招待所啊?”
“嗯。”齊曄從口袋里掏出一封介紹信,“我已經找大隊長開好介紹信了,我們可以在招待所一直住到房子蓋好。”
這是中午江茉和齊曄商量過的。
她告訴他,生產大隊里大多數人家都沒有空閑的屋子,就算有,那也是又臟又亂,得收拾好一陣才能住的。
再則,寄人籬下,總歸不舒服,而且也不可能白住,得出錢。
江茉順嘴說,既然都要花錢,那還不如去鎮上住招待所好了。
不過,她也沒打定主意,畢竟鎮上挺遠的,齊曄腳程那么快,也得走上一個多小時。
他每天都得來蓋新房子,一來一回就得耽誤快三個小時。
而且在鎮上吃住都貴,又要花上一大筆錢,他們本來因為蓋新房子就要花很多錢,已經是捉襟見肘。
江茉沒想到,她還在考慮的時候,齊曄卻已經斬釘截鐵做了決定,“我們就去鎮上住招待所。”
他不想她跟著他吃苦受累,錢不夠可以借,以后他扛著壓力慢慢還。
但江茉受過的氣,流過的汗還有吃過的虧,卻是永遠無法彌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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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這年頭,去哪都得要介紹信。
更別提在鎮上住宿。
不過生產大隊的大隊長一直很欣賞齊曄是干活的一把好手,聽說他去鎮上住招待所是因為在蓋新房子沒地方住后,也只是勸了兩句,說去鎮上住多浪費錢啊,而且每天這樣來來回回,既耽誤時間,也非常累。
可齊曄堅持,他也就沒有多勸,很利索地給齊曄開好了介紹信。
兜里揣著介紹信,背上扛著媳婦兒,齊曄一路走得飛快。
趕到鎮上時,才七點多,天已經蒙蒙黑。
紡織廠、糧機廠、啤酒廠、無線電廠這些一個個龐然建筑,分布在道路兩旁,高高的煙囪里仍往外冒著滾滾黑煙。
除了這些三班倒的工廠,鎮上其他地方幾乎沒有夜生活,都很安靜,燈火熹微。
齊曄打聽了才知道,鎮上一共就兩家國營招待所。
他們先經過的是開得比較久的那一家,江茉進去看了一眼,就皺著眉出來了。
里頭收拾得亂糟糟的,也不通風,總覺得有一股難聞的酸腐味。
桌椅板凳也都陳舊發黃,要是住在這兒,那真是花錢找罪受。
另一家國營招待所開得比較遠,他們幾乎走過了整個小鎮,才到了長街最東頭的這家國營招待所。
接待她們的是一位三十來歲的女人,打扮得簡潔干凈,說話也利落。
“兩位同志,請給我看一下你們的介紹信,標間一張床鋪是八毛錢,四人間便宜一點,床鋪六毛一張,還有更便宜的。”
不過看了看江茉嫩得出水的臉蛋兒,女人沒有再說。
憑感覺,這漂亮小姑娘也不像是會和別人擠大通鋪的,連她想想都委屈。
齊曄想都不想,“我們不住四人間,不過,有單間嗎?我不用睡床鋪的,我打地鋪就成。”
女人愣了愣,“有一個小單人間,不過也得要一塊三毛錢一晚。”
她說著拿出鑰匙,帶江茉和齊曄去瞧瞧這間房。
就在二樓樓梯間的拐角處,像是特意隔出來的,既不在一樓,也不在二樓,比較清靜。
里面確實不大,只有一張單人床,鋪著干凈的小藍花床單,似乎下午剛曬完太陽,還散著松絨絨的淡香。
桌椅刷著嶄新的紅漆,擦得锃光瓦亮,地面也平整光潔,不像上一個國營招待所那樣,地上坑坑洼洼的,瞧著都難受。
江茉眼里難得露出滿意。
齊曄一直偷偷瞥她,這會兒立馬斬釘截鐵道:“我們就要這間。”
他睡地鋪就行,能省多少是多少,但不能委屈了江茉。
他扛著大包小包,開始在小單人間里拾掇起來,把桌椅地板都重新擦一遍,又鋪上新的床單被褥。
這些再干凈,江茉也不愿意睡別人碰過的東西。
帶他們過來的女人介紹完自己叫羅蘋,和丈夫一起負責這家國營招待所的經營。
這時候,不能自己做生意,也只有國營招待所,她們收的錢都會交上去,再領工資票證,也算半個拿國家鐵飯碗的人。
羅蘋帶著江茉在招待所里轉了轉,吃喝拉撒的地方都交代清楚后,回到小單間里,齊曄還在呼哧呼哧收拾。
再看看江茉空著手,神情懶散漂亮的模樣,羅蘋眼里微微露出些迷茫。
哪有讓男人干活的?他們不怕被人背后笑話嗎?
不過看著江茉那坦蕩蕩的神情,羅蘋又覺得,可能他們并不在乎吧。
這是一對很特別的小夫妻。
認識江茉和齊曄的第一天,在國營招待所閱人無數的羅蘋,這樣評價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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