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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想到些什么,她的笑容有些蒼白:“在這個世界上,優異的基因早已經被壟斷,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永遠都是冷酷無情的。像我們這樣的普通人,有機會好好學習,未來找個好一點工作,無病無災,就足夠了。”
時魚點了點頭,沒有回答。
她依然在回想紀朔與她那一點短暫的交流,精神放松后,她慢慢地從其中品出了更多的東西。
比如……那點隱秘的,懷疑與審視。
時魚心里猛然竄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她拙劣的借口……真的被他相信了嗎?
第6章
3
傷口
馬上就要上課,來不及多猶豫,時魚把沒吃完的飯合上,塞進桌兜里,隨便扯個借口跟方文珠說了一聲。
“我肚子有點疼,先去趟廁所。如果老師問起,你幫我說明一下。”
沒顧得上方文珠臉上的驚詫,她逆著人流,跑出了教室。
時魚急匆匆地跑到廁所里,即將上課,廁所里只有寥寥幾個人,洗完手準備出門。
她焦灼地等待著,等到所有人都出去后,才進入單間,把門鎖上。
脫下內褲,果不其然,上面染著幾滴漏出來的、鮮紅的經血。
……怪不得會被聞到氣味。
時魚嘆了口氣,重新更換月經杯,倒掉、清洗、再次塞進去。
她自己制作的月經杯,還是比不過地球上專門的產品。
處理完后,她怔怔地坐著,心里還是有些不安。
憶起當時面對紀朔隨口說出的理由,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把袖子翻上去,注視著光潔的小臂,呼吸變得急促。
若是昨日劃出的傷口,肯定早已結痂,怎么可能今天還有血腥味滲出來?
她當時太慌忙,根本想不出更合適的理由。如今細細琢磨起來,這借口滿是破綻。
無論如何,她必須把受傷的事情坐實,才能保證萬無一失。
她的處境就好似懸崖邊搖搖欲墜的碎石,任何一人心血來潮踢一腳,她都會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她沒有賭注的籌碼,唯有謹慎、謹慎再謹慎。
時魚咬了咬牙,從褲子口袋里翻出用來防身的刀片,深呼吸,捏著刀片靠近皮膚。
她的手在微微顫抖。
作為一個地球上最普通的、最平凡的學生,昔日,她何嘗需要這么面臨這么多抉擇——甚至不惜傷害自己來避免那么一點可能被發現的風險。
可此時沒有時間讓她再糾結,長痛不如短痛。
她盯住小臂,迅速地在上面劃出一道口子。
猩紅從被割開的地方細密地滲出。
那傷口不算很大。
因為她只能讓傷口自愈。
她的體質與所有星際人都不一樣,她不敢去醫院,不敢亂吃藥,為此,她每日提心吊膽,甚至都不敢讓自己生病。
時魚忍著痛楚,清洗傷口,又從襯衣上撕下一條布,把小臂包起來。
處理完所有事情之后,時魚走出單間,洗了一把臉,冰涼的水流順著臉頰流下來,像是她無法放肆哭出的眼淚。
她凝視著鏡中熟悉而蒼白的面孔,曾經還算明亮的眼睛里不知何時失去了色彩,只剩一片麻木的漆黑,無法融入環境的恐懼把其中的美麗消磨殆盡。
剛穿越到這里的時候,時魚還沒有這么消瘦。
之所以在短短幾天內變得憔悴,是因為她“原始”的身體無法接受星際人常用的營養液。
屋子里沒有類似地球上“食物”的東西,她為了維持生命,勉強靠著翻譯器找到星際人日常吃的營養液,鼓起勇氣喝下去……不過一個小時,她就上吐下瀉,幾乎昏厥。
可能是身體暫時不能吸收那些原本不屬于地球的物質。雖然吐出來很多,但終歸沒有被毒死,時魚稍微恢復了一點力氣。
一瓶營養液,能讓她維持兩天的生存。
后來她用盡手段獲得了星際人的“身份證”,開始在星網上購買自己能吃的東西。
星際里也是有類似地球飯菜的食物,而且很受歡迎,只是售價比起營養液來說稍微高一些。
好在時魚吃了之后,不再吐得那么嚴重,那段邊吃邊吐的痛苦日子才算勉強熬過去。
吃不好,睡不好,還天天提心吊膽、怕被人發現身份,歷經這么幾重折磨,她就像一朵因無法適應環境而逐漸枯萎的花,僅靠著一口氣,勉強存活。
……日子總會變好的。
時魚扯起嘴角,無力地笑了一下,試圖鼓勵自己。
然而看起來卻更加狼狽。
——好想死,也好想回家。
腦子里再次蹦出這個念頭。
用力拍了拍臉,時魚甩頭揮去腦中復雜的情緒,努力整理好心情。
沒關系的,只要茍活著,這里科技發達,說不定能找到回地球的希望。
她這樣安慰自己。
等整理好表情,看著沒那么頹廢了,時魚才放心地甩著手上的水,走出廁所。
然而,就在踏出門的一瞬間。
一道高大的陰影從一旁探出,突然地、精準地……捏住她的小臂。
“啊!”
正正好掐上傷處,時魚疼得面目扭曲,吃痛地呼出聲。
一抬頭,紀朔正目光沉沉地俯瞰著她。
他身形高大,站在時魚面前幾乎遮住了所有的光,那精致到幾乎像是雕刻出的面容上,晦暗不明。
果然,他沒有相信。
時魚的心猛地一沉,面上仍然保持著一副被意外襲擊的訝異和委屈。
看著時魚痛得皺起臉的模樣,紀朔立刻松開手,盯著那點從衣服布料里逐漸滲出的紅,頓了頓后,說:“抱歉。”
時魚疼得齜牙咧嘴:“同學,你有什么事嗎?”
紀朔思考了一下,然后不冷不熱地回答:“來上廁所,不小心撞上了,抱歉。”
時魚簡直要被氣笑了。
找借口也不知道想想。
一個Alpha在Beta專用的廁所門口等著,還正巧抓住那處只跟他說過的、手臂上的傷口。
巧也不至于巧到這個地步吧。
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顧及到對方的身份,時魚裝作一副不敢質問、不敢計較的樣子,小心翼翼地用手護住自己的傷處,怯懦地回答:“沒關系。”
紀朔又盯上她小臂上的血漬,眼神滯澀。
眼前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Beta似乎有點過于瘦弱了。
她的皮膚很蒼白,身材消瘦,被他掐到傷處也僅僅下意識痛呼了一聲,甚至不敢向他埋怨。
莫名其妙產生的懷疑在此時漸漸消散,紀朔罕見地生出一絲不自在。
或許是她處境過于弱勢,讓他微妙地感覺,自己像是在欺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性。
沉默半晌,紀朔突然出聲。
“對不起。我會補償。”
時魚怔住,隨即裝作寬容的樣子:“沒關系,小傷而已,我自己……”
“我說了。”
紀朔打斷她的話,又一次,紋絲不動地盯著她,一字一頓:“我會補償。”
“……”
驀然升騰的怒火讓她差點沒能裝下去。
時魚現在自己不想死了。
她想讓這個聽不懂人話男的先去死。
第7章
4
補償
時魚垂下頭,看起來是因為對方的堅持為難,實際上,她在拼命壓抑怒火,臉上的表情已經有點掛不住了。
“放學后,我會去找你。”
說是補償,紀朔的語氣里卻毫無歉疚。說完他似乎也察覺到這不像道歉,更像命令,蹙起眉,欲言又止。
“好的。”時魚很是厭煩,又不能在明面上表露出來,小聲地問他,“請問我現在可以走了嗎?我還得去上課。”
紀朔能肆無忌憚的逃課,她可不能。
她忙著學習,沒空在這兒和他糾纏。
“嗯。”
得到紀朔的應允后,時魚低著頭,小跑離開,慌忙回教室上課。
她擦過他肩膀時,紀朔聞到,她身上殘留的血腥味更重了,除此之外,再無別的味道。
沒有Alpha或者Omega身上那種,就算故意不釋放出來、也會被他清楚地聞到的,陌生信息素的味道。
很干凈。
紀朔在原地,久久地望著她瘦弱的背影,修長的手指不自然地蜷縮起來。
指尖似乎還停留著柔軟的觸感。
……她的小臂很細。
細到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輕輕捏一下,就把傷口捏破,滲出血。
-
方文珠已經和老師報備過她去了廁所,所以回去的時候,老師并沒有理會她偷偷溜進教室。
時魚坐回座位,右手臂的傷口隱隱作痛,她瞥了一眼,血已經滲透衣服,顯出顏色。幸好她劃的傷口不深,只需要下課再去處理一下。
就像醉酒后找了代駕結果在路上碰見交警,她對于紀朔的試探,竟然有種滿意的感覺。
至少,這件事算是勉強蒙混過關了。
這件事也讓她長了個教訓,以后的經期,她需要更頻繁地去查看是否存在漏血。
不然就以這個世界里,Alpha和Omega狗一樣的鼻子,下次再被人察覺,她還是會有風險。
就算不會荒謬到,會有人掰著她的腿、看她下體有沒有流血,她也不好每次都給自己劃出點傷口來,作為掩飾。
“你好些了嗎?”方文珠悄悄地問她,一偏頭看見她手臂上的血。
她想要驚呼,又生生忍住,壓低聲音焦急地問,“你手臂是怎么了?”
時魚解釋道:“沒事。就是剛剛在廁所,不小心被凸出的螺絲釘劃到了,小傷,我下課去處理一下就好啦。”
倒不是方文珠大驚小怪,實在是在她心目中,時魚屬于那種可憐的、嬌小的、風一吹就能吹倒的弱勢群體,瘦弱得像營養不良。無緣無故身上出現血跡,著實讓她有些緊張。
看她不像故意裝若無其事的樣子,方文珠放下心來,埋怨般嗔怪:“嚇死我了。下次你可得小心點,怎么這都能受傷。”
時魚無奈:“真的沒事,我沒你想象得那么脆弱。”
說起形象這個事情,時魚是真的無奈。
作為一個普通的身高165的女生,她在地球上,雖然算不上有多高,但也真不算很矮,體重也在健康范圍標準內。
她很少為保持身材而減肥,日常都是正常飲食。盡管不太愛運動,也沒有說病弱到總生病的地步。
奈何穿越過來之后,這里被公認身體最嬌弱的Omega,平均身高都在170以上,更別提Beta和Alpha。就連她的同桌,B級女性Beta方文珠,身高也有175。
與之相比,水土不服、飲食不行、睡眠不足等原因造就的、看起來營養不良的時魚,在別人眼里,就是最瘦弱的那種類型。
就剛剛,目測185起步的紀朔,擋在時魚面前,簡直像是一堵墻。他稍微抓一下,就把她整個小臂捏住,在他手里,時魚真就像一條蹦不出的小魚。
想起紀朔,時魚的心情又低沉下來。
明明這件事可以輕輕揭過,他硬要給什么補償。
或許他知道自己身份會給她帶來麻煩。
又或許他不想讓別人知道他會和一個劣等Beta有交集,選擇了放學后沒人的時間見她。
時魚被這事弄得心神不寧,煩躁地閉上眼,調整心態。這節課她已經耽擱了很長時間,不能再走神下去了。
經歷過高中時期折磨的她很快把雜念拋去,繼續聽講,沉浸在枯燥的知識里。
學習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等她做完最后的題,身邊的同學已經陸陸續續走完,只有同桌方文珠還在收拾東西。
時魚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放下筆稍微歇息一會兒。
方文珠看她沒有要走的意思,問:“小魚,你還不收拾嗎?還是說,你打算再學一會兒?”
“我改完錯就走,沒關系,你不用等我。”
時魚當然不會讓她知道自己留下來的原因,暗暗催促:“話說,你不是很想吃學校門口有家店的蛋糕嗎,這個時間,應該都快關門了,你趕緊去吧。”
方文珠被她這么一提醒,猛然一拍腦袋,懊惱極了:“對!你看我這記性。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回家要小心啊。”
跟時魚道別后,方文珠風一般跑出教室。
整個教室里,只剩下她一個人。
靜謐。
窗外夕陽漸落,橙黃的光暈傾灑下來,她有那么一瞬間的恍惚。
她所處的索圖軍校位于伊拉星球最繁華的地帶,這里和地球很相似,有白天黑夜,有太陽、月亮,各處風景也是拿地球作為模版。
或者說,它像地球的一個標本。
時魚會在某一瞬間,突然覺得這個世界是不真實的。她會想,是不是她在夢中,只是醒不過來,被困在自己的幻想里——最開始來到這里的時候,每一次醒來,對她都是一種殘忍的折磨。
哪怕這里與地球如此相似,她也從來沒有產生過半分歸屬感。事物再相似,也比不過真實。她記憶里的家鄉,每一樣生物,每一處風景,都鮮活生動。
最重要的,這里沒有她牽掛的人。
所以這里不是她的家。
拋卻突然的愁緒,時魚往紀朔的坐位上瞥了一眼——那里仍然是空的,整個下午,他都沒有回來。
時魚忍不住皺眉,指節不耐地輕扣書頁。
等了近乎半個小時。
時魚坐在座位上,麻木地想。
那位聽不懂人話的大少爺或許已經把她忘記了。所謂補償只是隨口一提,轉頭就拋之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