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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槍了?我真的……開槍了?
人群開始尖叫與奔逃,我失神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那人身上,他捂著滲血的手臂,微微俯下身子,靠著軍官專車正看向我……
那戲謔的綠色眼眸,微揚的唇角……
他居然……在笑?
我就像被雷劈中,瞪大了眼睛,這是什么情況?
不對,我不能再呆站著了,得跑,萊茵,你得跑!
于是我迅速朝后退,跑進咖啡廳后面的巷子里,然而我才跑進去幾步都沒來得及翻墻,后肩就傳來一陣鈍痛……
天旋地轉,黑暗襲來,唯一一副畫面浮現在我眼前。
他,在,笑。
潮濕黑暗,仿佛在冰冷的沼澤當中下墜,呼吸被阻塞,肺里被灌滿了淤泥,下墜似乎永無止境。
肚腹傳來劇痛,恍惚中又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提了起來,上升到溫暖的云層中,靠近光明的盡頭,周身沐浴在暖流中。
砰的一下,我像一只魚被砸在堅硬的甲板上,身體不由自主地拱了起來,然后在尖銳的痛楚中睜開眼睛,大口喘著粗氣,仿佛要將整個世界的氧氣據為己有。
我醒了,入眼便是粗糙冰冷的水泥地。
幽暗無光,只有地上的水漬反射出一道道銀白。我艱難地抬起頭,看到不遠處站著一行人,視野模糊不清,他們的身影就像被暈染的水彩畫一樣溶于身后的慘白燈光中。他們似乎在看我,似乎在交流,被簇擁在中間的是一個高大的身影,看不清,但那道炫目的銀色……
我感覺眼皮似有千斤重,于是閉上了眼睛。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恍惚中醒來,看到離我一米遠的地面,有著一雙軍靴。
我閉上眼睛,心想著是幻覺,一分鐘后再次睜開,發現軍靴又離我近了幾分。
“該死!”我迅速撐起身子,渾身傳來的劇痛讓我倒吸一口冷氣。我捂著我的肚子我的腰我的胳膊連連哀嚎,擠眉弄眼地完全沒有一點形象可言。
但眼前這人很有耐心,在我哀嚎的過程中,他就那樣靜靜站著,軍靴未移動分毫。等痛楚漸漸鎮靜,我才得以抬眼看他。
莫名強大的氣場讓我一哆嗦,就只看了一眼,我竟怯怯地低下了頭。
該死的萊茵,你開槍時的悍勇去哪里了?
突然,我反應過來……開槍……環視四周,看看眼前這修長的腿,我內心里一聲慘叫——
他沒死!而我被抓了!!
我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他。他微垂眼眸,嘴角依舊帶著莫名其妙的笑意。昏暗中瞳孔是幽幽綠色,散發著饒有興趣的光,就像一只抓住了獵物不急著吃掉而想先把玩一番的貓。
我咽了咽口水,不自覺地朝后退了退。
“我以為你很勇敢的。”
他突然張開嘴說了句話,我還是第一次他的聲音。就像十二月的西伯利亞,茫茫白色中冷杉林的味道若隱若現,空靈悠遠,帶著絲絲寒意,叫我在夏日的柏林感到渾身發寒。
他用的是德語,標準地道,完全沒有一點口音,好似一個土生土長的德國人。
我縮了縮,不知道該說什么。上帝!我真是膽大包天,惹到不該惹的人了。我突然想到米夏和艾倫,眼眶就開始發紅。
古拉格監獄……我會被送到那里去嗎?
見我不回應,他向前走了一步,我大驚失色,慌忙往后躲,縮在了墻角抬起頭戰戰兢兢地看他。
他兩道好看的眉毛涌向眉心,似有些不能理解。但這表情轉瞬即逝,他又換上了一副冷冰冰的表情,寧定地看著我,一言不發。
我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爆裂,被這樣一個美人兒盯著看,卻毫無任何享受只覺得快要被凍僵。看著他腰間的軍官配槍,我無比祈求他的雙手就背在身后吧千萬不要動,否則我真的會忍不住哭出來。
小萊茵到底還是怕死的。
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他嘴角揚起一個微妙的弧度,然后抬起兩手,左手緩慢而優雅地扯掉右手上的軍用手套,露出骨節分明如象牙般白皙的手指,五指輕輕活動了一下,在幽暗中仿佛寒玉般散發著瑩潤光澤。
他盯著我,右手緩緩向下,落在了腰間的配槍上。
咔噠一聲,他打開了槍套。
我無比震驚,瞪大了眼睛。
他開始撫摸槍柄,玉筍般的修長手指摩挲在黑色金屬上,溫柔而纏綿,好像在摸什么不得了的東西。上帝!我在這一刻看的竟然喉嚨發緊,忘卻了他隨時都能掏出搶來把我崩掉。
萊茵啊萊茵,你這個好色之徒真的死得不冤。
就在我看得臉都要紅起來時,他突然停止了動作,啪的一聲又將槍套扣上。然后他朝前走了幾步,在我面前蹲下身來。
我咽了口口水,看到他伸出右手,緊捏在我下頜上。
冰冷而柔軟的觸感叫我渾身一顫,目光不自覺地就要躲,然而他的力氣是那么大,死死鎖住了我的任何動作。
“萊茵·穆勒。”
他叫我的名字,為了掩飾心虛和害怕,我恨恨地盯著他。
“是我!”我咬牙切齒的,就像一只隨時能撲上去撕咬他的小豹子。
他唇角微揚,如扇般淺金色的睫羽下落,掩蓋住瞳孔里的情緒,然后又瞬間抬起,更加饒有意味地打量起我來。柔潤的目光就像觸手一般撫摸著我的臉,從額頭滑向鼻尖,然后落于唇瓣,直至下頜。
如此往來,不下三遍,我渾身被冷汗濕透了……
圣子耶穌,這就是蘇聯人的審訊嗎……
我感到喉嚨發緊,止不住打顫,方才惡狠狠的表情消失殆盡,只覺得疲累一陣陣涌來。
“知道我是誰嗎?”他問。
我一愣,我怎么知道你是誰?
“你是蘇聯軍人……”
答非所問,但這的確只我知道的唯一事實。
他笑了笑,居然帶上些許明媚色彩,讓整個牢房都明亮了幾度,當然,也讓我看呆了。
“我是尤利安·阿茲雷爾。”
“尤利安·阿茲雷爾……”我跟著他念他的名字,然后愣頭愣腦地來了句:“不認識……”
他又笑了,如初春明媚的陽光,讓人聯想起生長于愛爾蘭島那一片片粉白粉白的蘋果花,隨風簌簌而落,而我就站在樹下,任那花雨落在我肩頭。
或許我的表情太過懵懂,他松開了手,像是很滿意我的反應似的,他站起身帶上了手套。
眼見他準備離開,我腦子一嗡,張口就問:“你會殺了我嗎?”
我心臟狂跳,看見他緩緩轉身,目光劈在我臉上。
“你覺得呢?”
我張了張嘴,眼淚唰的一下就流出來了。
我覺得呢?
蘇聯人對德國人的仇恨人盡皆知,你覺得我覺得呢?
我忍住沒有哭出聲,直到他出了牢房消失在監獄的走廊盡頭,才開始低聲啜泣起來。
我才十九歲,艾倫給我的半年房租都還沒花完,難道我真的要……
英年早逝了嗎?
Θ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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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流了整整一晚上的眼淚后,我決心認命。
后悔?不存在的,我決不會后悔。
要說唯一后悔的,那就是怎么沒有打死他。
想起開槍的剎那,我真是沒有絲毫猶豫,這一定是耶和華的指示,我是注定要走出那一步的。
我縮在鋪了層薄被褥的鐵絲網床上,打量起這間空蕩蕩的牢房來。四周都是平整光滑仿若可以吞噬掉所有生氣的灰色水泥墻,走廊上白慘慘的燈光從牢門上的鐵窗滲透進來,灰塵漂浮在光束中,就像蜉蝣生物一樣將光線攪擾得渾濁不清。另一邊的角落里,安置著還算干凈的馬桶和盥洗池,只是白瓷表面上結滿了斑駁的銹跡,就像患了梅毒而生滿的惡瘡。
我怔怔盯著那束光一個小時,兩個小時……
一天過去了,我感覺自己快要瘋掉,然而身體痛楚的褪去又喚醒了本能的饑餓與干渴,我顫顫巍巍爬起來,走到盥洗池邊,擰開了水龍頭。
用冰涼的水洗了把臉,我清醒了許多,然后咕嘟咕嘟喝下幾口,冰冷瞬間刺痛了我空無一物的胃,讓它痙攣起來。
我捂住腹部蹲了下來,嘴里發出痛苦的呻吟,就在這時,牢門最下方的一扇小窗打開,一個鐵質的小盤子被推了進來。
盤子上放著杯冒著熱氣的牛奶和一塊夾雜著谷物的黑面包。
我踉蹌地沖過去,抓起面包狼吞虎咽起來,吃得太快差點噎住,慌亂地喝下一口牛奶才避免食道被阻塞的危險。
萊茵真的狼狽極了……
吃完東西后,我又縮在鐵架床上迷迷糊糊地睡去,在這樣的地方時間仿佛流逝得特別慢,不,應該說完全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只能依靠每日固定的送餐來判斷自己到底是否迎來了新的一天。
每天就是一塊黑面包加一杯熱牛奶,吃到第十次的時候,鐵盤上多了一小段熏香腸。
我從未覺得熏香腸是這么美味,品嘗著那咸鮮的味道,我差點感動到流下淚來。
某天,我正幻想著自己是否一輩子都要在這個小牢房里度過時,牢門突然傳來開鎖的聲音。心臟瞬間狂跳,該不會是要拉我出去行刑或者要流放到古拉格監獄了吧……想來想去只有這兩個可能,我將頭埋進了雙膝里。
門打開后,他走了進來。
尤利安·阿茲雷爾少將,無情的斯拉夫美人兒。
他負手立于前方,就和上次一樣一言不發,只是盯著我。
我扯開嘴角笑了笑,許久未開口說話,一張嘴聲音就像壞了的提琴那樣喑啞難聽。
“要殺了我嗎?”
我直視他的眼睛,沒有害怕也沒有慫到哆嗦,這十幾天經歷最初的恐懼后我已經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他揚起嘴角,嫣紅的唇瓣在牛乳般潔白的牙齒上優雅地張開,聲音溫柔到差點讓我骨頭酥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