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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活漸漸穩定下來,雙重工作并未將我完全割裂,在逐漸習慣這樣的生活中,我們迎來了圣誕節。
9
年的平安夜,東柏林下起了大雪,光禿禿的櫸樹上落滿了白皚皚的一層,雪讓街道變得泥濘,混雜著泥水總是弄臟人們的褲腳。廣播里有幾個頻道放起了圣誕歌,盡管我們已經是社會主義國家,但我們大多數人都保留了信仰。
診室和學校都放了假,我和艾倫在家度過。我站在窗前抽煙,在家是我為數不多可以抽煙的時間。診所自不必說,白色宅邸內,安索洛夫告訴過我,那里除了將軍和索尼婭之外,任何人都不被允許吸煙。
勃蘭登堡門掩映在漫天大雪中,模糊不清,在冰天雪地里孤獨地屹立著。我出神了很久,心中掛念著不知在何方的米夏,就連艾倫親手做的起司蛋糕在我口中都索然無味。
艾倫說,照這樣下去我會有心理疾病的。我說任誰都無法輕易將心上的擔子卸下去,這半年來因為我的一時沖動改變了太多,多到能夠改變米夏的人生,我的人生。
“可是,他給了你機會,你得懷抱希望。”艾倫說:“如果只是學會六月船歌那首曲子,我想對你來說并不難。”
我苦笑,不知道該怎么回應,是的,學會并不難。當我在某天完整彈奏下來,充滿期待地望向他時,他卻只是站在窗前,冷淡地看我,碧色眼眸里隱現失望,或者一些我看不清摸不透的情緒。
“沒有感情,很難聽。”
他走到我身邊,合上了鋼琴的蓋子。
“如果你的目的那么明確的話,以后就不用學了。”
他離開了琴房,第一次把我一個人扔在那里。我啞然望著鋼琴手足無措,隨后撲在鋼琴上狠狠哭了一場。
其實我誰都不恨,我只恨我自己。
Θ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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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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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索尼婭對于尤利安允許我在琴房里彈奏一事感到十分震驚,因為在某個溫暖的冬日下午她和尤利安站在院里時,居然聽到琴房傳來演奏聲。安索洛夫跟我說那天索尼婭罕見地跟尤利安發了脾氣,美艷絕倫的上尉小姐氣得臉色通紅。
“他們是上下級,但更是朋友。”安索洛夫說:“是很好的朋友。”
他看了我一眼:“可是將軍都不允許她上三樓。”
我啊了一聲,不敢相信,我一直以為他們倆之間……
我不安地搓了搓手,安索洛夫只是無奈地搖頭和嘆氣。他拿著掃帚,將落在噴泉池里的梧桐葉挑出來:“杜涅奇卡同志應該認清現實的,愛神丘比特的箭射中的從來不是將軍,他無論如何都不會接受她的。”
我不明白他說這話的意思,但我隱隱感覺自己還是少知道一些比較好。令人慶幸且意外的是,索尼婭對我的態度仍和以前一樣,她依舊對我滿含熱情和關心,因為她說,尤利安既然允許我去彈琴,那么就有他自己的理由,如果他有自己的理由,那么就值得尊重。
經歷最初由于不解而帶來的憤怒后,索尼婭認為尤利安有做出任何決定的權利,而她,也同樣擁有這個權利。
我知道她是一名優秀的蘇聯女性,她們從來都和男人處在平等的位置上,不卑不亢。戰時,她們是可以和男人一樣上戰場的士兵,和平年代里,她們也能為共產主義的建設貢獻自己的力量。
她從來不是誰的附屬品,在是尤利安的秘書前,她首先是她自己。
時間流逝得很快,轉眼來到
9
年的三月。
法國梧桐褪下了斑駁的棕黃色外衣,抽出了點點嫩綠。
花園里燒紅了一片虞美人,鈴蘭的清香順著白色宅邸蔓延,歐石楠在風中肆意地盛開。
丘比特的箭矢上跳躍著初春的暖陽,一只歸北的白鸛優雅地站在噴泉池旁。
它舒展修長的脖頸,陽光下張開潔白無瑕的羽翼,就連尖端處那一層深邃的黑都泛起獨有的光澤。火紅色的鳥喙朝天揚起,又緩慢落在池水中,漣漪交疊,它的身影變得晃蕩。
春天到來了。
東柏林快要從陰沉的寒冷中蘇醒,迎來新一輪的勃勃生機。卡爾斯霍斯特變得溫柔起來,白色宅邸則是漂亮得無以復加。
而我卻無暇欣賞這些美麗,對米夏的思念和愧疚,已經沉重到快要讓我喘不過來氣。
一個周六的夜晚,我就像著了魔似的彈奏六月船歌,琴聲承載不住心底的悲傷與悔恨,彈到最后已經淚流滿面,感覺快要呼吸不過來。我抬頭看向站在窗前默然無語的尤利安,他只是安靜地注視著我,綠色眼眸里流淌出少有的溫情。
他走到我身邊,伸出手落在我肩上。
冰冰涼涼的,冒著寒氣。
“萊茵,夠了。”他又摸了摸我的頭:“已經很好了。”
我淚眼朦朧地看他,張了張嘴,想問,卻不敢問。
沒想到他突然嘆了口氣,走向床邊的大理石臺,拿出玻璃杯倒了一點伏特加。
我很少看到他喝酒,但我知道俄國人都很喜歡喝這種烈性酒。他喝下一口,看向窗外。玻璃窗映照出他微凝的眉頭,他的目光飄入沉沉黑夜里,落在不知名的遠方。
“他很安全。”他轉身看了我一眼:“沒有受苦。”
我哇地一聲嚎啕大哭起來,哭得那叫一個猛,讓他登時有些不知所措。
他遞過來一杯酒,說:“你還年輕,但你得學會成長了。”
我接過那杯高濃度的伏特加,想也沒想就一口悶掉,然后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抓住他求他允許我見見米夏,結果他只是輕輕巧巧地把我從他身上摘開,扔到了沙發上。
他捏起了我的下巴,說:“如果你那么想見他,就得先讓自己變強大。”
“那……那他在哪里呢?”
尤利安苦笑,隨即說:“不知道。”
我一愣,抓住他說:“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在哪里!你在騙我!”
他無奈地搖頭,撇開我的手,站起身:“萊茵,這個世界比你想象的復雜很多。”
我不讓他走,我想我可能是醉了,否則不會膽子突然變得那么大,我從后把他環住,摟著他的蜂腰,把額頭埋在他的后肩上,好聞的冷杉林味道涌進我的鼻腔。
“我不管,你得告訴我他在哪里,否則我會纏住你,我不讓你走……”
我哭哭啼啼的,淚水沾濕了他的衣衫,像個撒潑的女人一樣。他身體嗖嗖冒著涼氣,提醒著我他的耐心正在耗盡……
可生氣也沒辦法,因為萊茵醉了,醉了之后他就是個難纏的小流氓。
他輕輕掰了掰我的手,沒掰動,于是輕嘆一聲,下一秒,我感覺到我整個人都騰空起來,還沒反應過來時就狠狠砸在地上。
我一陣鬼哭狼嚎,心想這人至于嗎?至于對我用近戰格斗術嗎?
我踉蹌地爬起來,沖向大理石臺就拿起伏特加往嘴里灌。我的心情很復雜,米夏還好好活著,可我卻找不到他。而眼前這人明明知道他在哪里,卻死也不告訴我。這真是無解,我恨不得拿什么東西敲開這個人的嘴巴。
“如果你吐在這里,請提前聯系好醫生。”
他半倚在沙發上,雙手插在褲子兜里,一雙碧眼饒有意味。
我怔怔地放下酒,暈暈乎乎地問:“你真不知道他在哪里?”
“不知道。但……”他眼睛里的光芒突然明亮起來:“我向你保證總有一天你會見到他。”
“真的?”
“真的。”
我嘴角一撇,心里滿腹委屈,想也沒想就說了出來:“可我憑什么要相信你?你和我又沒有任何關系,我只是被你玩弄在手心的一只小老鼠。嗚嗚嗚,我只是你無聊時候拿來打發時間的小老鼠而已,嗚嗚嗚,我后悔了,我后悔我做的一切,我不該招惹蘇聯人的,不該招惹你的……”
我蹲下身哭,哭到他有些不耐。他一把把我拎了起來,扔進浴室里:“如果你要哭,在里面哭個夠,把自己洗干凈再出來。”
說完他就要關門,我用腳抵住了門,惡狠狠地說:“洗干凈了又怎樣?你要睡我嗎?!”
他的瞳孔急劇收縮,剎那間臉色變得冰冷如霜,我心底一沉,完了,我把心里藏的最深的話說出來了……
原來我還在擔心他對我圖謀不軌,可剛剛明明是我一直纏著他。
我以為又要挨上狠狠的一下,沒想到他突然松開了門,整個人就走了進來。
冰冷的表情全部褪去,換上了一副讓人看不透帶著幾分玩味的神色。他關上了浴室門,啪嗒一下,還上了鎖。
綠色的眼睛就像長在了我的身上,微揚的唇角勾起令人心驚的魅惑。
我咽了口口水,害怕到不自覺地往后退,退了兩步,砰咚一下跌坐在浴缸里,登時水花四濺,渾身濕透,薄薄的襯衫變得如蟬翼般透明。
我霎時清醒了……
這這這……
“你這樣,總讓我覺得是你在勾引我。”
他輕笑一聲,雙手撐在浴缸邊上,湊上前來,銀金色的發絲如瀑布般往前灑落,綠眸在氤氳的水汽中變得朦朧,唇瓣仿佛沾滿了虞美人的汁液。
他在靠近,越來越近……
我渾身戰栗,縮在浴缸里,緊靠在墻上,嚇得閉上了眼睛。
時間仿佛靜止了,什么聲音都聽不見,但也沒有任何別的事情發生,我小心翼翼地張開眼睛。
“萊茵。”
他念出我的名字,輕柔之音就在耳邊。他是那么近,近到他的發絲飄在我的臉上,呼吸的氣流涌向我的耳邊,我甚至可以聽到發自他喉嚨深處的沉吟。
“相信我。”
他說:“你要相信我。”
我訝異地看他,他卻迅速站起身,不再言語,只是拿起一條毛巾擦了擦手,轉身走出了浴室。直到他關上門,我才緩過神來。
他叫我相信他。
即使我找不到任何理由來相信他,可他說叫我相信他。
這一晚,當我再出去時,他已不在琴房里。我站在他臥室前的白紗簾前很久,仿佛有滿腔的話語,卻無從言說。
“Спокойной
ночи。”()
我用的俄語,特意學來的俄語。
沒有回復,只是燈光漸暗,黑暗緩緩籠罩下來,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卻更加明亮。我轉身走向沙發,睜著雙眼,久久無法入睡。
我不清楚現在是個什么情況,我和他之間總是環繞著一股奇異的曖昧氛圍。這種曖昧時而明顯,引出流淌在我與他之間的情愫,時而又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做了一場夢。
他喜歡我嗎?
而我,也喜歡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