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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仿佛又出現沐浴在陽光下的教堂尖頂,暮色中糾纏在一起的身影,白鴿掠過普倫茨勞貝格區上方蔚藍的天空。
我曾以為這一切都很清晰。
靜謐的白色宅邸,月光彌漫,我半撐起身看向落地紗簾,朦朧的銀白。
心里升起一股不清不楚的情緒,感覺一切都糟透了。
翌日,我在擦拭一樓旋轉樓梯處的巨大青花瓷花瓶時,安索洛夫突然從樓梯后現身跟我說話,我正出著神,手一抖花瓶就開始晃蕩,慌亂中我一把扶穩了花瓶,結果聽到里面傳來微不可察地細碎響動。
仿佛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滾來滾去。
我朝里望了望,一片漆黑,和安索洛夫商量了一下,我們兩人便一起將花瓶抬起倒了過來。
抖了抖,居然滾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東西。安索洛夫撿起來一看,臉色變得唰白。
“是竊聽器!”
我睜大了眼睛:“真的有竊聽器?!”
安索洛夫神色嚴肅,走向二樓,不久后索尼婭匆匆而下,贊賞地看了我一眼:“好樣的萊茵?!?
說完她便徑直走了出去,肩上的紅星閃爍在陽光下,鏗鏘的步伐中帶著一股狠勁兒,我知道這位漂亮的蘇聯女軍官正在壓抑怒火。
望著她的背影,安索洛夫說:“杜涅奇卡同志負責將軍宅邸內的情報秘密安全,這算是踩在她的紅線上了?!?
我點頭,心想誰膽子這么大,能在駐德蘇軍總司令的宅邸內安置竊聽器,安索洛夫搖了搖頭,說:“周一到周五將軍和杜涅奇卡同志都在軍區的司令部,白天只有我一個人,照看這么大的院子,實在有些力不從心。”
“可是外面不是有守衛嗎?”我問。
安索洛夫拍了拍我的肩,慈愛地笑道:“小萊茵,我們都不能百分百信任任何人,如果不是你找出來這枚竊聽器,第一個接受調查的就是你了。”
我臉色變得慘白,囁嚅地說:“我不會做那樣的事的……”
安索洛夫笑了笑:“我知道,我們都知道,你是個單純的孩子,沒人會拿著槍當街去襲擊將軍的,說實話,當時我聽到這個消息我以為你是個傻子,小萊茵,東柏林的天空上都是眼睛……”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人能逃離那些眼睛?!?
我一愣,仿佛明白了什么,怔怔地問:“這么說,將軍早就知道我會去襲擊他了嗎?”
安索洛夫聳了聳肩,沒有回我,他布滿滄桑的臉頰上擠出一道道皺紋,意味不明地微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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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不久后,我發現白色宅邸外的守衛換了一批人,與此同時,宅邸內也經歷了一次大清洗。
一隊身穿特殊制服的軍人拎著各種儀器走了進來,對白色宅邸內的每一寸都進行了細致的掃描,最后找出了另外兩個竊聽器。
一個在索尼婭秘書室的掛衣架后,一個在二樓茶水間的木地板下。
自始至終尤利安都沒有過問這件事,索尼婭忙上忙下,好幾次氣得跳腳,揉著軍帽纖細的手指骨節發白,漂亮的臉蛋上堆滿惡狠狠的表情。
“該死!遲早有一天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在她的指揮下,那些檢查人員都瑟瑟發抖,生怕遺漏了一個,他們可不想被這個厲害的上尉抓起來狠狠訓斥一頓。
“這些克格勃們也只有在這里才會低下驕傲的頭顱?!卑菜髀宸蛐Φ檬珠_心:“我想不久后某人就要上門了?!?
“誰?”我傻乎乎的。
安索洛夫眨了眨眼:“葉甫根尼·佩特羅維奇·皮托符拉諾夫上校,克格勃卡爾斯霍斯特機關主任?!?
聽著這超長的一串名字,我咽了口口水,不錯,又是位大人物。話語剛落,這位大人物就匆匆而來,我認出這人就是那次和尤利安在“萊茵河畔”一起吃飯的西裝男人。
他大約三十歲的模樣,看起來十分年輕,瘦瘦高高的,穿著身克格勃軍裝,上校的軍銜很顯眼。紅星軍帽下,一雙細長的眼睛里透著詭譎的精光。
他朝索尼婭點了點頭,就向二樓走去。
“好啦,我們得去干活兒了?!卑菜髀宸蜻f給我一把掃帚:“去院子里吧,這里沒我們的事兒了。”
我接過掃帚,問:“安索洛夫,那他就是克格勃在東德的頭子咯?”
“是啊?!?
“他為什么要來呢?”
安索洛夫沒好氣地說:“能讓人把竊聽器裝到總司令的宅邸里,他手下的反間處都不要干了?!?
“他看起來還很年輕?!蔽艺f:“真是個厲害的人物吶?!?
我不禁感慨偉大的蘇聯真是人才輩出,一個個的這么年輕都身居高位,我嘖嘖起來,突然意識到我都還不知道尤利安的年紀。
“將軍有三十歲了嗎?”我問。
一提到尤利安,安索洛夫就喜笑顏開:“剛滿三十啦!”
居然和薩沙一個年紀啊,我站在院子里看向二樓,想起和他最初的相遇,他身受重傷倒在戰壕里,大概是2
歲,那時他就是上尉了。
而這七年,他居然從上尉一路晉升到中將。
真令人難以置信。
我蹲在院子里清理雜草,四月的陽光傾盆灑落,空氣中漂浮清新的青草氣息,抬頭望去,是一片蔚藍蔚藍的天空。
東柏林的蒼穹上,真的全是眼睛嗎?
他們都在看著誰呢?
這個問題沒有困惑我太長時間,因為不久之后,我就得到了答案。
你看,有時候當你意識到一件事情不對勁,那么這件事情肯定就有問題。
我總是不理解凱瑟琳在得到了薩沙的溫柔之后為什么還是默默流淚,郁郁寡歡,直到那天我站在診室的窗前休息,看到一群烏鴉盤旋在格斯薩曼克教堂上空,一陣心悸讓我忍不住咳嗽起來。
教堂和烏鴉,生命和死亡。
一輛軍用卡車嗡鳴地駛向教堂,卡車后跳下一群身穿史塔西制服的秘密警察,他們持槍沖入教堂內,不久后一群叫嚷著的市民被包圍著趕了出來。
他們仿佛在謾罵,但被槍抵住時就會乖乖地閉上嘴巴。
不知何時,薩沙出現在我身后,我嚇了一跳。
“你知道那里發生了什么嗎?”我問薩沙。
薩沙走到窗前,日光映照在他漂亮的面容上,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微蜷在玻璃上。
“知道?!彼p聲說,淺淺笑著,一如既往的溫柔。
“能告訴我嗎?好薩沙?!?
他看了我一眼,眼眸彎起來:“萊茵,他們是反東德政府的人士……”
我驚訝:“反東德政府?”
“是的,萊茵,具體來說,他們反SED,他們想回到以前的那種奢靡的生活……”
我瞪大了眼睛,問:“你怎么知道呢?或許,或許他們只是在這里做禱告!”
薩沙笑了笑,伸出手撫摸我的頭,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那時的我只覺得是因為薩沙比較聰明,但直到史塔西來到我們診所時,我才意識到一切都沒那么簡單。
那天,凱瑟琳沉默地脫下護士服,穿上了她的克什米爾針織外套,她走到我面前,擁抱了一下我。
“萊茵,你得學聰明點兒?!?
薩沙依舊微笑地看著她,凱瑟琳走過去勾起了他的脖子,和他擁吻在一起。
“薩沙,你覺得我后悔嗎?”
薩沙伸出手,撇去她眼角的一滴淚:“我們可以挽救生命,卻不能挽救后悔的心?!?
凱瑟琳明媚一笑,柔情快要從眼眸里淌出來了。她提起了自己價值不菲的羊皮小包,踩著昂貴的高跟鞋,走向站在門口臉色陰沉的秘密警察。
兩個魁梧的史塔西架起了她纖細的手肘,她回頭朝我盈盈一笑,我愣在原地,不明所以。
薩沙摟住了我的肩,目送凱瑟琳消失在樓梯盡頭。緩過神后,我看向他。
“你是蘇聯人,是嗎?”
薩沙點頭,說:“我是蘇聯人,親愛的,我一直是?!?
科帕茨基,多么俄國的姓氏,可我從來沒有放在心上。因為在我心里薩沙是哪國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薩沙。
他只需要有這么一個身份,于我而言就夠了。
我明智地沒有繼續詢問這件事和薩沙有什么關聯,診所照常營業,病人有增無減,只是薩沙不在診所的時間變長了。新補上來的護士長塞琪小姐說,科帕茨基醫生在外還有許多工作要忙。
“比如柏林洪堡大學的醫學院,親愛的萊茵,他在那里有自己的實驗項目?!?
回到家,我走向房間里正在埋頭苦讀準備考試的艾倫,問他知不知道薩沙在大學里有自己的實驗項目。
“醫生多多少少都會跟醫學院有點關聯的?!卑瑐惵柭柤纾骸斑@沒什么好奇怪的。”
我想也是,第一次見到薩沙,就是在醫學院的實驗大樓。
“可你沒見過他嗎?”
艾倫笑嘻嘻地說:“像我這種經常逃課的學生,連老師都見不了幾面,還見他一個校外的醫生?”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你說他是蘇聯人嗎?我就該猜到,這么年輕就能開辦自己的診所,肯定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我心里有些煩悶,艾倫攀住我,笑瞇瞇地說:“我的小萊茵,看了一天的書我可累壞了,要不要去找點樂子?”
“還是不要了,我明天還得去卡爾斯霍斯特?!?
“那里可把你壓榨壞啦!”艾倫戳了戳我:“喂,我說,你好久都沒開葷了吧?!?
我他媽直接一個白眼,這一年來我連正常的女人都沒見到過幾個。
索尼婭,估計我會被打殘。凱瑟琳,哦,那個精致的女布爾喬亞已經去坐牢了。
見我連連嘆氣,艾倫說要帶我去個好地方。我跟他一路溜到柏林洪堡大學的一個地下酒吧,驚訝地發現大學里居然還有這種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