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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二十二歲了吧。”
“嗯。”我點頭說:“二十二歲。”
“是個成熟的男人了。”他聲線有些顫抖:“要,要好好照顧自己,要明白什么是自己真正想要的……知道嗎?”
“您怎么突然說這個?”我皺起眉,然后又大咧咧笑道:“我們的離別不會很久的。”
“是,不會很久,不會的。”
他點頭,我驚訝地發(fā)現(xiàn)他的嘴唇蒼白顫抖起來,就在我正疑惑時,他接下來的行動讓我渾身發(fā)涼。
他高高揮起拳頭,狠狠地朝我砸下。
我毫無防備地迎接這一拳,摔在地上,然后又被他拎了起來。他是軍人出身,一拳拳都使出了狠勁,我在極度痛苦之中懷著難以理解的困惑,而在困惑之中又生出無法釋懷的震驚。
他在流淚。
我敬愛的蔡塞爾部長,竟然在流淚。
我不明白其中緣由,他打我打得很兇,我痛得跪在地上干嘔,他卻一點都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逃啊,逃啊!”
他一邊打我,一邊把我揪著往辦公室門口送。我在痛苦中本能地朝前爬,然后在他幾腳的加持之下如皮球般撞開了部長辦公室的大門,轟的一聲滾在走廊里。
我朦朧的視野里,看到了至少十幾雙眼睛。
怎么會呢?
這里平常都很冷清的,這些人為什么會在這里?
我眨了眨眼,再次確認(rèn)眼前不是幻覺。
其中一雙閃爍陰惻惻的光——是米爾克,神經(jīng)質(zhì)的總偵查局局長。他冷冰冰地盯著我,欣賞我被部長打得如一條死魚般趴在地上顫抖痙攣。
部長依舊沒有停下來,他狠狠將我的頭踩在腳下,很痛,真的很痛,我根本聽不到他們在說什么。然后我又被提了起來,像扔垃圾一樣被扔向了米爾克。
然而米爾克根本沒有想要扶我一把的意思,他輕輕側(cè)身,我就摔在了地上。
磕得頭破血流,視野完全被血糊住。我擠了擠眼睛,掙扎抬頭,恍惚中看到了走廊盡頭默然站立的菲利普。
走廊灰白色燈光將他的臉色照得慘白,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兩道銀白色的淚痕,卻深深印在了我的記憶里。
我想呼喚他,卻發(fā)不出聲音。
9
年6月
8號晚
點,我被一名陌生的史塔西送往腓特烈大街的車站,過了檢查站后,他把我隨意扔在路邊,只留下一個黑色的背包。
“說了,任務(wù)完不成就別回來。”
汽車揚長而去,我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憑著最后一絲清醒把黑色背包摟在了懷里。
Θ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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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沼澤地】Chapter
康達(dá)姆大街,路面被明晃晃的日光照成刺眼的銀白。街邊林立的咖啡廳前坐著無數(shù)吞云吐霧的人,午后時分酒吧里就演奏起了搖滾樂,樂手們嘶吼嗓子叫囂躁動不安的生命,而那些買醉的人則搖頭晃腦地跟隨他們在酒精與音樂中消磨生命。
活潑卻帶著糜爛和頹喪,空氣里充斥著成癮性的味道。
抬起頭,日光照得眼睛發(fā)痛,于是我識趣地戴上了墨鏡。
經(jīng)歷了最初一個星期躲在邊界線附近的發(fā)電廠療傷的日子,我的身體終于恢復(fù)健康。至于內(nèi)心里的創(chuàng)傷,我想還需要一段時間。
我始終相信,一切都事出有因。
只是那因,我不敢想,也不愿想,那就得學(xué)會先放下,我這樣安慰自己。
化名為瑞凡·蘭德爾,穿上價格不菲的印花襯衫,戴著墨鏡背起我的黑色背包——蔡塞爾部長答應(yīng)的所有頂級裝備,布爾喬亞范兒十足的我走進(jìn)了一家咖啡廳。
“你好,拿鐵。”
穿著粉色條紋短裙的女招待生甜笑著將咖啡遞給我:“先生,您的咖啡。”
她笑起來時兩個梨渦很美,她也有一雙綠寶石般的眼睛,這樣的眼睛會讓我想起兩個人,我深愛過的兩個人。
我感到很高興,于是沖她明媚地笑了笑。
“這附近有空房子出租嗎?”我問。
“那可不容易。”她挑起好看的眉毛:“這里什么都缺,房子,電力,垃圾場……哦,還有咖啡。”
她湊上前在我耳邊說:“您不知道吧,來自東邊兒的先生。”
我一愣,張大嘴巴:“你怎么知道?”
她用托盤擋起嘴巴彎起眼眸笑,然后又湊近到我耳邊說:“這里可沒人這么穿,您時尚過頭了。”
仿佛嘲弄我得到了滿足似的,她發(fā)出哧哧的笑聲,毫不吝嗇地飛揚起裙擺走了。我盯著她嬌俏的背影,臉色開始發(fā)燙,想起了《罪與罰》中拉斯科爾尼科夫第一次見到他那虛偽的準(zhǔn)妹夫的場景。
“那一切都太過嶄新,太過于顯露出某種一目了然的用心。”
嘆了口氣,我撐起頭思考起來。按照目前手上的情報來看,海頓中校的夫人在柏林自由大學(xué)文學(xué)院擔(dān)任助教,而他自己也混跡于各種名流社交場合,找到他們并不難,甚至是非常容易。只是我一直遲遲沒有行動。
也不知道是什么在阻礙我,我突然有些懊惱地錘錘頭,然后給自己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對,就是這樣。
海頓其余的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似乎和美國中情局(CIA)在西柏林的行動基地有些不清不楚的關(guān)系。
那么我可得小心了,殺一個人并不難,悄無聲息地殺掉還不留下任何痕跡才叫真的難,否則一不小心就挑起第三次世界大戰(zhàn),那我可就徹底玩完了。
別說回東柏林見尤利安了,尤利安都得跟著我遭殃。想清楚后,我一口氣喝完咖啡,然后留下一張馬克作為小費。
“Gib
gruene
Augen。”(給那綠色的眼睛)
剛出咖啡廳,一個年輕的高個男人就叫住了我。
”嘿,老兄,借個火。“
我不耐煩地擺擺手:“沒有火。”
“哦?”他陰柔地笑:“那來我們這玩玩吧,保證你欲火中燒。”
他突然湊上前在我腰上捏了一把:“這酒吧里都會是你喜歡的。”
我大驚失色地拍掉他的手:“你干什么?什么我喜歡的?!”
我看向他身后的酒吧,里面攢動的人影幾乎都是……男人。
“該死!”我恨恨盯著他:“你他媽什么意思?!”
他饒有意味地笑了笑,說:“你是同性戀,我看得出來。你身上有和我們一樣的味道。”
我瞪大了眼睛,往后退了一步。
這里的人都怎么了?是他們眼睛太尖,還是我把“東德”“同性戀”幾個字寫臉上了?這樣的話下次再來個人豈不是一眼就看出我是個史塔西?
簡直是出師不利,我啐了一口,推開了他,甩下一句”別煩我“就登上了電車。
我決定不再猶豫,先去柏林自由大學(xué)看看。換上一套正常點的衣服,回憶下平日里艾倫的模樣,我想偽裝成個學(xué)生也沒那么難。
當(dāng)我踏入位于達(dá)勒姆的自由大學(xué)時,已是日暮時分。金色的夕陽籠罩在這片大學(xué)內(nèi)的廣場上,白鴿飛過橙紅色的上空,落下斑駁的暗影。人影樹影拉長糾纏交錯,有種莫名的哥特感。我坐在橡樹下的白色長椅上,撐頭看眼前的場景。
有人正高揚小紅旗慷慨激昂地宣揚共產(chǎn)主義,有人正舉著喇叭站在小車上號召下一屆基督教民主聯(lián)盟的選舉,有人正在一片歡樂的歌曲中跳著弗朗明哥舞,有人正在廣場邊旁若無人地?fù)砦牵械娜藙t是喝得醉醺醺地干脆倒地不起……
真是自由大學(xué)啊……有些自由過了頭……
我心里無比復(fù)雜,因為剛才去文學(xué)院的調(diào)查讓我得知了一個重要情報。海頓夫人已經(jīng)在三天前離職,并且抹去了自己所有的蹤跡。看來順著她這條線是走不通了,或許,我想,海頓可能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情況的不對勁了。
也許在東德的線人已經(jīng)提前警示過他?很正常,整個柏林地區(qū)本來就是意識形態(tài)對抗的第一前線,自然會淪為充斥著無數(shù)間諜的骯臟沼澤。
我只希望他能繼續(xù)保持社交場上的活躍,讓人還能有點希望。
我打了個哈欠,背起背包站起身,突然朝前一個趔趄,整個人被一股大力撞倒,然后背包就被一只黑手搶去。
見鬼!居然遇上搶劫的了!
我怒吼一聲,從地上爬起就朝那人追去,看身形是個年紀(jì)與我相仿的毛頭小伙子,或許是窮瘋了,不到晚上就開始干這違法亂紀(jì)的勾當(dāng)。這要是在東柏林,夠史塔西大樓管吃管住半年了!
剛跑過廣場我就把他撲倒在地,當(dāng)然,我可是個訓(xùn)練有素的秘密警察,反間諜特工,抓住他還不容易?我一把搶過背包,把他摁在地上狠狠地砸了兩拳。
“嘿,哥們兒,我錯了,你就饒了我吧!”他被我打得呲牙咧嘴,訕笑地央求我。
“下次再讓我看到你,我會把你這雙手給剁了!”我露出惡狠狠的表情,說實話,他長得挺漂亮,這張臉叫我不忍心再打上兩拳了。
“好,好,好。”他瞇起棕色眼睛,向我做出道歉的手勢:“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他掙扎地從我身下掙脫,吃力地爬起來揉臉,盯著我突然笑了起來:“可是,我還想再見你怎么辦?”
我一愣,準(zhǔn)備再抓住他好好問問是什么意思時,他居然轉(zhuǎn)身拔腿就跑,我剛邁開腿打算追上去,就聽見一道清澈的聲音在背后響起。
“萊茵。”
我一驚,萬分熟悉,卻因為年代的久遠(yuǎn)而變得稍許陌生的聲音……
我所有的動作都停住,怔怔地轉(zhuǎn)頭。
橡樹下,站著一道俊朗身影,時光仿佛忘懷了他,讓他還如以往那般光彩照人,溫暖如慕尼黑的燦燦陽光,清澈仿若巴伐利亞原野上的清風(fēng)。
“哦,上帝!”我瞪大了眼睛。
上帝!我從未想到還能見到他!
這么多年,一分一毫都沒變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