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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這段日子我一直記掛著你。”
他松開我,我突然想到了什么,笑了笑便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了我在蘇茲達爾撿的那塊石頭。
“給你。”
他有些訝異:“這是?”
“蘇茲達爾河邊的石頭。”
他抿唇輕笑,神情恬然地注視那塊在夕陽下變得通透瑩潤的鵝卵石,伸出手接了過去,說:“謝謝你,萊茵。”
“你很想念家鄉吧。”
他將石頭放進褲子口袋里,微微聳肩:“聽真話還是假話?”
“當然是真話……”
“真話便是不想。”他憂郁地微笑,緩緩踱步到窗前,再度掩映在暮光中。
“為什么?”
他微微側頭,金色的眼鏡架上閃爍血色的光芒。
“因為回不去了,所以不再想。”
他聲音淺淺的,看了我一眼,輕笑出聲:“不過,我沒想到尤利安會帶你去蘇茲達爾,我時常佩服他內心的強大。”
我無奈地笑:“我也一樣,他能做到這個位置……”
苦笑搖了搖頭,抬眼便對上薩沙玩味且戲謔的目光,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他這種眼神。
“可你愛他。”他悵然地笑:“盡管你看到了他的殘忍與無情,但你還是愛他,萊茵,這是為什么呢?”
我啞然,心臟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自嘲地說:“大概從未如此愛一個人,傾盡所有,不過就是覆水難收。”
薩沙笑容變得滯澀,轉身面向我,雙手插在兜里,半倚在窗臺前,說不出的隨性和瀟灑。
鏡片后的棕色瞳孔里倒映出我的身影,舒緩地流淌出一片霞光般的繾綣神情。
“萊茵,你知道我愛你吧。”
突如其來的告白讓我渾身一震,我害怕跟他們談起“愛”這個字眼,不自覺地就往后退了一步,難過地低下了頭。
“如果我沒猜錯,你最開始也是喜歡我的吧。”他一步一步走近:“那么你為什么最后選擇了他呢?是因為他和你上床嗎?萊茵,這種事情我也可以。”
“不。”我往后退,不敢看他:“你不要說這種話……”
“你們所謂的愛讓我感到窒息。我愛他不是我愿意的,如果給我個機會,我誰都不愛。”
“萊茵,我的好萊茵。既然你這么痛苦,何不回頭看一看呢?或許,你還有別的選擇。”
薩沙走過來,雙手扶在我的肩上,掌心的暖意絲絲縷縷滲入皮膚,讓我戰兢。
“別的選擇?”我抬頭看他:“你是指愛你嗎?”
我難以置信地搖頭:“薩沙,你們都錯了,你們怎么這樣互相較勁?你明明愛的是他,為什么總要來折磨我?”
薩沙眼眸顫了顫:“所以,你不相信我愛你?”
我心痛得牙關都合不攏,咬牙擠出幾個字:“不相信,不相信你愛我。”
他就像被利劍刺入心臟一般露出受傷的眼神,有些踉蹌地往后一退,剎那間雙唇失去血色,無聲地翕動:“也是……”
他目光垂落,難過地笑了幾聲,深吸幾口氣后,扯起嘴角說:“可是萊茵,我和他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如果他帶你去過蘇茲達爾,想必已經將我們之間的關系告訴過你。”
“我和他是不可能的,那種感情不過就是依賴,若有愛情的成分,那也是少年時期的迷惘。自他離開契卡的那一刻,不,應該是我們從古拉格走出的那一刻,我們就再也無法擁有彼此,而到了現在,更是不存在任何愛情。”
“薩沙……”他的眼底有大片悲痛的色彩,看起來很痛,讓我也很痛。
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沉默。
“這段日子我也去了很多地方,也想了很多。萊茵,當我走在貝爾格萊德的廣場上時,我想到了你,意識到自己雖然對你有愧,但比愧更深的是愛。我想彌補你。”
薩沙聲音寧定而堅決,再度抓住我的兩臂,很用力,俯身凝視我的眼睛。
“真的,萊茵,你可以回頭的,想一想你最開始見我時的感覺。”
這幾乎是央求的語氣,我難過得要命,眼淚不受控制。
“薩沙,可這對我又什么區別呢?以后理查德要挾的就是你……”
我痛苦地搖頭:“你為什么要往火坑里跳呢?”
“為什么?還能為什么?你以為我吻你是為了什么?”
他突然有些生氣起來,推著我便把我抵在墻上,不由分說地就吻上了來。強勢而又熱烈的一個吻,帶著洶涌的痛意。這個吻在我記憶中纏綿了很久,每當想起這個吻,薩沙的絕望與無助便如潮水般涌向我,而當時我卻只覺得悲傷。
他的身體在顫抖,連同悸動的靈魂,靠在我的肩上急促喘氣,熱流撲在我的脖頸上,悲傷仿佛變成融化的柏油,壓迫著我們。我心疼地抱住他,甚至產生了不相信他愛我的愧疚,理智逐漸喪失,我摟住他轉過身把他摁在墻上,捏住了他的下頜。
“薩沙,你們可真讓我痛苦,可我卻恨不了你們,因為你們也痛苦。”我霸道地吻了上去,扯開衣領親吻他細膩白皙的脖頸。
“這就是你想要的嗎?我給你,我全都給你……”
我連啃帶咬,想必是弄痛了他,他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呻吟:“你怎么能這么說……”
他的臉頰開始因為興奮而泛紅,聲音也斷斷續續的:“我要的,不過就是你的愛而已。”
我把他抱住摁在辦公桌上,桌上的文件嘩啦啦地散落了一地,我壓在他身上,雙眼通紅,就像一匹嗜血的狼。
“可我給不了你……”我顫抖地哭泣,不停親吻他撫摸他,就好像他會消失一樣:“我自己都沒有的東西,怎么給你……”
他怔怔地笑了,兩行淚劃過臉頰,望著天花板,他竟像個孩子一般地笑了。
他起身推開了我,優雅地扣上襯衫的衣領。
“可我把我的給你了。”他笑著撫摸我的臉,濕潤的眼睛就像柏林雨后的晴空:“你愿不愿意接受,我都給你了。”
“你知道嗎?如果你愛的是別人,或許我可以殺了他,或者離間你和他。但你愛的卻是尤利安……”他苦笑搖頭:“這真是太荒謬了,太可笑了……萊茵,這個世界糟透了。”
“沒了你,尤利安該怎么活?”他帶著哭腔說:“他受了那么多的罪,受了那么多的苦……他該怎么活……”
“可我,又該怎么辦……”
“這一切都糟透了,萊茵……”
“薩沙……不要再說了,我受不了。”
我沖上去緊緊抱住他,妄想可以安撫他,他卻再度推開我。
他扶了扶眼鏡,擦拭掉睫毛上的淚珠,復又微笑起來:“可這就是這個世界。”
他在我唇上吻了吻,臉上浮現不可動搖的意志:“抱歉讓你這么痛苦,但總有一天,我會向你證明我對你的愛。”
“薩沙……”看著他就欲離開,我抓住他的胳膊。
“如果有一天沒有我,你和尤利安還能恢復到以前嗎?”
他難以置信地回頭看我:“什么意思?”
我咧開嘴笑了笑,佯裝輕松地說:“如果沒了我,你們可以嘗試放下過去,重新擁有彼此,畢竟你們這么相愛……”
他驚恐地反過來抓住我的胳膊,第一次語氣帶上了威脅:“萊茵,如果你有任何不切實際的想法,我絕對不會讓那種想法得到實現。”
他又柔美地微笑起來,輕撫我的頭:“有沒有你都一樣,回不去的就永遠回不去。”
“你只是恨他曾拋下過你罷了,或許你可以嘗試……”
“不……”薩沙愣了愣:“我怎么會恨他這件事呢……”
“對于他離開契卡這件事,即便當時有恨,而后便是心疼與后悔……畢竟他是為了我而離開契卡的,而他卻什么都不能說,默默一人扛下了所有,他就是這種性格,總覺得自己很堅強,什么都不能摧毀他。”
他語帶哽咽,聲線顫抖:“后來我才知道,是貝利亞拿我來威脅他,非得讓他上戰場,說什么他天生適合帶兵打仗,差點讓他死在羅馬尼亞。”
“后來他抓住戰爭這個機會,一步步利用貝利亞的關系往上爬,最終坐到駐德蘇軍總司令這個位置,建立格魯烏,擴大自己的勢力,我也和他聯手,暗中布局,否則,你以為
年斯大林死后貝利亞是怎么倒臺的?”
“我們在最后時刻倒向了赫魯曉夫,把貝利亞的底子都給掀了,把他送去槍決,不,是他的全家,包括他那無辜的兒女……看吧,萊茵,我們就是這樣的人,做的一些惡事連我們自己都看不下去。”
“你覺得我們還會愛上這樣的彼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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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薩沙走后,我坐在辦公室里抽煙許久,手上仿佛還殘留著他肌膚的溫度。我想我是喜歡他的,自十九歲時遇見他,對他的喜歡就已經深深刻在心里,從此不能輕易抹去。
但我又清楚地知道,那不是愛情。
也許他說得對,愛上他或許要比愛上尤利安要好得多。可感情向來都是身不由己,我早已被蠱惑得喪失掉了自我。
真是悲哀,如今的掙扎不過就是為了對得起自己身邊的人,可仿佛因為我,他們又不得不痛苦。
掐滅了香煙,我離開總部驅車回家。從蘇聯回來已經三個多月了,我已不再去白色宅邸,和尤利安的見面也不過三兩次。東柏林的夏季月朗星稀,啤酒花的香味流竄在大街小巷,突然很想喝酒,我繞了個道找到了一家酒館,點了杯啤酒喝起來。
酒過三巡,醉意朦朧中仿佛有人坐到了我面前,淡淡的銀金色在燈光下氤氳夢幻的色澤,我瞇起眼睛收攏視線,看到一身黑衣的尤利安。
就像暗夜里的天使,我突然想起來,“阿茲雷爾”本就是圣經神話中的死亡天使,那吹響第二聲號角的天使。
呵呵,果然……
他并不說話,接過我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噙著股笑意,寧定地注視我,就像在欣賞他的寶物。
“你怎么來這里了?”我打了個嗝,醉醺醺地看著他。
“想你了。”聲音淺淺的:“你都不去我那里,我只好來找你。”
“你那里我不愿意去。”
“我知道。”他站起身扶住我:“回家嗎?”
“嗯。”有些不勝酒力,在他的攙扶下我們走向泊車區。他很自然地坐上了我的吉普駕駛位,見我一臉詫異,他說:“你醉了,開車危險。”
“那你的司機呢?”
“我叫他們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