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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角抿起來,突然噗的一聲神經質地哈哈大笑:“你真想殺了我?”
純真的臉上隱現威懾的寒意,又夾雜些縷嘲諷,他直勾勾地迎向我的目光:“我既然能到這里來,自然有能力走出去,想困住我,恐怕你還做不到。”
“是嗎?”我笑意盈盈的:“你就算跑了又怎樣?任務不也是失敗的嗎?帶不走我,你就得來一次兩次三次……那么總有一次,你的驕傲會被我狠狠踩在腳下。”
我松開他的下巴,繼而在他那張嫩嫩的小臉上拍了拍:“那個什么唐納德中了槍應該跑不遠,你說,你是在這里等他呢?還是自己溜出去找他?”
他陰狠地瞇起眼睛:“不得不說,你讓我感興趣了……”
我聳聳肩:“對我感興趣的人很多,不差你這一個,老實說,我根本沒興趣陪你玩,但克格勃絕對有興趣,但你說我困不住你,那么……”
我看了看手表,沖他挑眉:“現在是早上十一點,親愛的弗蘭克·羅利特小朋友,從我出門到護士站打電話到克格勃進入這間房間,最多不要一刻鐘。”
我勾起嘴角,神情陰冷:“這是六樓,而我會鎖上門,接下來就看你的了。”
他冰冷地看著我走出房門,我心情愉悅,關上門前甚至沖他吹了個口哨,然后走向護士臺聯系上了卡爾斯霍斯特的克格勃專線。
“聯系史塔西醫院附近最近的特工。”
扔下這么一句,我耐心地等待結果。
一刻鐘似乎過得特別快,我端著杯咖啡再次來到醫院,果然,克格勃們撲了個空。我好言好語把他們勸回去后,默然倚靠在門口,看著窗前在風中飄揚的白色窗簾。
這可是六樓,鬼知道他怎么溜出去的。看來中情局也是人才輩出啊,我哂笑一聲,杜恩在一旁有些不解。
“他到底要干什么?”
“誰知道呢?”我哼了一聲:“做這行的有正常人嗎?”
杜恩咧開嘴一笑:“那倒是。”
“唐納德還沒下落?”
杜恩搖頭:“被格魯烏接手了,那邊沒給回復。”
“嗯。”我點點頭:“那我們也不要管了,總得做點正事兒,你手下那批人訓練得怎樣?有沒有什么好苗子?”
杜恩撇撇嘴:“現在的年輕人都吃不了苦。”
我拍了拍他的肩:“那你可得加把勁兒了,不然怎么把你下次的考核成績提上去?”
他嘟囔一句:“我又不在意。”
“我在意。”我笑了笑:“老實說杜恩,你又有文化,又是黨員,以后我這副處長的位置肯定得交給你。”
“那你呢?”杜恩壞笑道:“你要轉正嗎?”
我聳聳肩:“誰知道呢?或許我不干了……”
杜恩臉霎時就白了,不安地低下頭:“頭兒,你別說這種話。”
“怎么?不想升官呀?”我打趣他。
他搖了搖頭:“我是擔心你,頭兒,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那很危險,因為……”他深吸了一口氣,有些艱難地說:“這個世界已經無處可逃了。”
他語氣突然老成起來,讓我有些驚訝。他淡淡一笑,貼心地解釋:“跟了你這么久,說實話,我挺心疼你的,不敢想象你一路怎么堅持下來的,換了我肯定早就崩潰了。那么既然堅持了這么久,就得更加好好珍惜這條命不是?你應該知道,你面前的路根本沒得選,不管中情局的那幫家伙是否還盯著你,你無論如何都無法脫離史塔西或者蘇聯這一方的陣營了。”
杜恩閃爍著亮晶晶的眼眸:“你知道的太多了,頭兒,別說蘇聯人,你要走了就連史塔西都不會放過你。”
“無論你去哪里,和誰在一起,有沒有叛變,只要你不在他們控制下,他們根本就不會放心。信任這個東西本就是考驗人性的,而人性則是最經不起考驗的,為了安全,最好的方式就是滅口,否則你還能指望所謂的情誼嗎?”
到底是個文化人,杜恩這一番論調說得我瞠目結舌,雖然我內心里早就知曉,但他作為一個外人居然也能看得如此清楚,我不禁嘖嘖搖起了頭。
“萬一有那么一天,你親手來解決我。”
杜恩大驚失色地往后一退,囁嚅蒼白的嘴唇:“那還不如殺了我。”
未等我說話,他猛地握住我的手,悄聲在我耳畔說:“剛剛有句話說錯了,別人的情誼或許不可信,但我會一直站在你身邊的。”
他瞪大了眼睛,仿佛為了使我相信他,拼命點著頭:“真的,我是說真的。”
我揚起嘴角,愛憐撫摸他的金發,我親愛的下屬在這一刻表現出的真摯情感喚醒了我心底的那份柔情,或許,我應該嘗試著再次去相信。
但過往的經歷太過慘痛,我只能默然看著他,感受他金發柔軟的觸感,手中咖啡香氣的氤氳,窗外送來的涼爽夏風。
這一刻,我告訴自己,起碼相信他這一刻。
不知不覺,
9
7年的秋意已經順著菩提樹逐漸金黃的葉片侵襲而來,東柏林藍灰色的天空中永遠飄蕩著鴿哨的悠鳴,成群的灰鴿不知疲倦地盤旋,就像矢車菊永遠不會缺席一年一度秋風中的綻放。
看來唐納德和弗蘭克果然能力強悍,阿廖沙花了好幾個月都沒能將他倆給逮住,期間他倆又合起伙來騷擾過我一次,當時我正在家里洗澡,裸著身子走出浴室時看到弗蘭克吊在我家窗外,我驚訝得整個人都摔倒在地。
不過他們大概沒想到我家里到處都是槍,我順手抄起一個打出幾發,弗蘭克咬牙切齒地說遲早有一天要把我扭送到英國最大的同性戀俱樂部,讓我嘗嘗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卡爾斯霍斯特依舊氣壓低沉,我少有見到這個總是鼻子紅紅的安保隊長這么沮喪過,他蹲在白色宅邸院門口抽煙望天,一副受了天大打擊的模樣。
秋天了,法國梧桐開始準時落葉,打著圈兒地落在他面前,他撿起一片,捻著葉梗出神地旋轉著。
“還有機會的嘛。”我笑著安慰他。
他抬眼看我,嘆息一聲,然后問:“你怎么來了?”
我聳聳肩:“怎么,來看看安索洛夫和索尼婭不行嗎?”
他沖我比了個大拇指:“厲害厲害,不愧是穆勒副處長,心理素質果然強大。”
我咧開嘴角笑嘻嘻地走進去,正好趕上了白色宅邸的午餐。安索洛夫老同志見到我來了驚訝到合不攏嘴,趕忙跑進廚房揣了幾盒魚子醬塞進我懷里,在我耳邊偷偷說:“軍需特供的哦。”
我吐了吐舌頭:“那我得多拿點。”
索尼婭剛好從樓上下來,看到我時愣在旋轉樓梯上,扯開嘴角,擠出抹僵硬的笑容。
“小萊茵……你怎么來了?”
“索尼婭,我的好索尼婭,你不想我嗎?”我沖上前摟住她的細腰吻了吻她漂亮的臉蛋:“老實說,我可真的很想你。”
索亞妮瞪大了眼睛,神色有些許不自然,隨后舒緩下來,愛憐地撫摸我的頭:“我當然想你,只是看你來到這里,讓我心疼。”
我握住她的手吻了吻:“一切都過去了,我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萊茵了。”
她抿起嘴,一副嗔怪的模樣,微微嘆了口氣,撫摸我的臉:“好了,萊茵,他在上面呢。”
我搖了搖頭:“我是來見你和安索洛夫的。”
她亮晶晶的眼睛又現出驚訝,微張薄唇,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們沒白疼你。”
她低下頭輕笑,牽起我的手往餐廳里走,她似乎瘦了些,手心涼絲絲的,波浪卷發光澤不再,在船帽下挽成一個低低的發髻。我注視她纖細白皙的后頸,突然意識到,距離我第一次見到這個美麗的上尉——不,現在應該是少校,已經過去七年了。
七年,我們的變化實在太大了。
我們在餐廳落座,尤利安不過一會兒就從二樓下來,看到我時有些驚訝,但卻沒發問,只是嘴角銜著笑,默默地從壁櫥后拿出一瓶茴香酒。
安索洛夫朝我眨眼,我聳聳肩,大口吃著奧利維爾沙拉。
“別嗆著。”尤利安遞給我一杯酒,然后坐到了我身邊。
他小口吃著熏雞肉,滿是堅果的列巴切成小塊細嚼慢咽著。安索洛夫笑著問我最近升官了是不是很忙,我跟他講最近的年輕人都吃不了苦弄得我心煩意亂,覺得史塔西遲早玩完,尤利安有時也會插上兩三句,說米爾克得換個路子,比如好好學習一下他們蘇聯的捷爾任斯基高等學校,培養優等人才比什么都重要。
而索尼婭居然全程沉默,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小口抿著牛奶,偶爾在氣氛熱烈時露出敷衍的淺笑。
飯后他們回到了二樓辦公,我在餐廳里幫忙收拾。
“索尼婭怎么了?”我問安索洛夫。
老同志深深嘆了口氣,看了一眼我:“雖然她不說,但我猜,她和葉甫根尼是真的結束了。”
葉甫根尼……那一晚故意把我當野豬打的葉甫根尼……
安索洛夫將碟子上的水珠擦拭干凈,整齊地碼放在柜櫥中,說:“葉甫根尼傷害了你,將軍那天罕見地發了怒,他們的關系已經降至冰點,索尼婭夾在中間很難過。”
“他罵葉甫根尼了嗎?”我擰起眉頭,雖然不覺得葉甫根尼朝我開槍是他的意思,但他們可是一條道上的,況且,葉甫根尼是克格勃上校,這個身份特殊到軍銜的高低都會模糊不清。
安索洛夫又是一聲嘆息:“何止是罵,葉甫根尼進去時好端端的,出來時臉腫得老高。將軍動了手……”
他看向我,深沉地說:“將軍比任何人都要在乎你,真的,萊茵,要知道克格勃直屬于中央,他少有不掩飾怒氣的時候。”
我低下了頭,長長出了口氣,心里亂成一團。
“好了我的萊茵。”安索洛夫蒼老的手落在我的背上,慈愛地沖我笑:“雖然我一直不知道你和將軍他們發生了什么,但你要相信,將軍是真的一直為你好。”
我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該如何回復。
“要知道,你被關在地下室的那段日子,將軍沒有一天不在掛念著你,知道你不愿意見他,就趁你睡著了偷偷站在門外看,每天都去,一站就是一兩個小時。老實說,我跟了他這么久,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那種模樣。像將軍這樣的人,向來都不會輕易表露感情,這倒不是說他們缺少這種能力,而是環境不允許,一個人走到了一種高度,必定是孤獨的。”
“畢竟。”安索洛夫笑了笑:“他們不能有軟肋,不是嗎?”
我蒼白地笑了笑,心情沉重萬分,安索洛夫再跟我閑聊了幾句,就去后院清掃落葉。我也拿了把掃帚去幫他忙,落葉一團團聚集成堆,我的心思卻一直飄忽在外。
天色漸晚,索尼婭驅車回了軍官公寓,我看著她坐在駕駛位上,神情蕭瑟就如秋風,心里便忍不住難過。
還沒從情緒中走出來,三樓的琴房便飄來了六月船歌,我暗嘆一聲,無奈一笑。
“你要我上來,在窗戶喊一聲就行。”我倚靠在門口,看他坐在鋼琴前。
他優雅地轉身,絕美深邃的側顏在燈光下若帷幕揭開一般緩緩出現,唇角勾著笑意,聲音幽然傳來。
“那個雨夜,我知道你在雜物間里睡著了,然后就想,該怎么把你吸引到這里來,以前調查過你,你的母親是一名鋼琴教師,于是我就想用琴聲來吸引你。”
“可該彈什么呢?我有些猶豫,然后就想,彈我自己最愛的曲子吧。”
“可沒想到,那也是你最愛的曲子。”
我笑了笑:“看來耶和華冥冥之中有指引。”
他挑眉驕矜地說:“明明是我的有意為之。”
“你干嘛吃神的醋?”我無奈地笑,走過去捧起他的臉,吻了吻他的眼睛:“你是個小孩子嗎?”
“不是。”他摟住我的腰:“只是在你面前我變得不像我自己。”
我心臟顫了顫,撫摸他的銀發,愛憐地說:“無論面對誰,無論在什么地方,每個瞬間的你都是你自己。”
“不錯,哲學家了。”
他嘴里揶揄我,頭卻柔柔地埋在我的腹部,呼吸的灼熱在皮膚上暈開,環在腰上的手很用力,好像在怕失去。
細細想來,這些年他一直在害怕失去我,若不糾結其中深層次原因,每時每刻都得懷有這種心情,該多么辛苦。
不可避免地又心疼起來,一遍遍撫摸他的頭發,我既憎惡自己這似乎永遠無法甩脫的該死的善良,又為那滿溢而出的在乎而感到喜悅的悲傷。
Θ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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