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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說?”
“比如說你的善良,萊茵,你已不再純真,但我很慶幸,你依舊保持著你的善良。多年前,你剛來到史塔西的時候,我并不知道你是蘇聯人派來的。后來知曉后跟蔡塞爾部長閑聊時,他卻說,你是誰派來的不重要,因為很多事由不得你做主,當時我就有預感你可能已經牽涉在一些陰謀當中了。而使一個好人變成壞人最好的辦法就是狠狠地傷害他,揉碎他那顆善良的心,讓他再也找尋不到當初的自己。我曾經擔心過,你會不會迷失在一個又一個的陰謀里。”
他淺淺地笑,慈愛地看我:“但后來結果證明,他們并不能改變你,而是你改變了他們。或許人本身還是向往美好的。”
“或許也只是我腦子太笨,不到最后一刻始終不能猜透,想弄我都沒招兒。”我傻里傻氣地笑,心里卻是一陣陣悵然。
“你可不笨,小萊茵,智慧并不僅僅在于計謀,而在于怎么看待這個世界。”
菲利普說完朝搖椅一躺,目光悠然飄向陽光遍灑的玫瑰園,甜膩的香氣蒸騰在微風中,我含笑望著安迪他們,突然覺得世界好不真實。
我殺了那么多人,可大家依然都覺得我是個善良的人。
實在是有夠魔幻。
2月的時候,柏林地區的緊張只增不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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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快要到來,猶記得去年這時美蘇兩國之間的交好,而現在卻降至冰點。工作日時卡爾斯霍斯特的司令部大樓總是燈火通明,有時候我坐在車里遙望這棟灰黑色極具現代主義風格的大樓,只覺得喘不過來氣。
它就像一個冰冷的牢籠,將我深愛的人困在里面,可他又不得不在里面,因為無論如何他都屬于那里。破籠或許會獲得自由,卻在自由的同時失去一切庇護,他將殞身,而我也會隨他而去。
我趴在方向盤上,怔怔地看那一排排規整的,透著森白光芒的窗戶。就像眼睛,它們也在看著我。
仿佛這個世界都在看著我。
突然一排軍車駛過,我敏銳地看到幾張熟悉面孔,居然是克格勃們,我趕忙將車開到另一邊,然而還是對上了車隊中間高級伏爾加轎車里的葉甫根尼的目光。
他朝我微笑致意,我也只好擠出笑容回應他。這還是自從我經過審查之后第一次見到他。
“萊茵,過來!”他朝我招手,似乎興致很高的模樣,看他手勢是叫我過去,我只好乖乖下車朝他走去,畢竟這人可是上校。
我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謙恭溫順,帶上點傻氣。
”現在情況可不好啊。“他嘖嘖個不停:“不知道你現在怎么看,你覺得西方那些夢想家們會不會聽話撤出柏林呢?我看難,你知道嗎?我們在中情局的線人傳來情報,說他們妄想在東柏林策劃暴亂呢!”
我驚訝地啊了一聲:“還有這事……”
“當然,不過現在只是處于想法階段,聽說那邊的高層也有持反對意見的,但這種想法只要出現,就很難抹去,或早或晚,他們會使出一些手段來加劇東德的震蕩,就會產生更多逃亡西德的難民。”
“唔,那我們這邊該怎么應對呢?”
我不明白他為什么要對我說這些,但只能順著他的話往下問。
葉甫根尼親切地笑了笑,從車窗伸出手在我肩上拍了拍,語重心長地說:“咱們共產之路任重而道遠啊,他們就是想給我們抹黑,萊茵,你作為史塔西反間處副處長,又是阿茲雷爾將軍的線人,到時候你可得沖鋒陷陣,貢獻你自己的力量,可不能臨陣脫逃啊!”
我愣了愣,反應過來連忙說:“我不會臨陣脫逃的!要真在東柏林搞出什么暴亂,我肯定第一個上!”
葉甫根尼笑得瞇起眼睛,音色都歡快起來:“好啊,好極了!這才是我們的好朋友嘛!萊茵,上次審查可不要怪我,要知道一切都是按規矩行事,我們都是講規矩,講道理的人,是吧!”
“是的,葉甫根尼,我自然是明白的。”
“那就好,對了……”
葉甫根尼剛準備說什么的時候,就聽見遠遠地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萊茵!”
我直起身回頭,見是索尼婭從司令部大樓里走出來,那花豹般矯健的身軀在修身軍裝的加持下性感又有力量,筆直的小腿在裙下來回交疊,走路帶風,鏗鏘動人,我看到葉甫根尼不自覺地挑起了眉毛。
她穿過馬路朝我們走來,鬈發在船形帽下卷翹起好看的弧度,跳躍著夜幕降臨時路燈亮起的昏黃光芒。她神情肅穆,眉梢還掛著一縷疲憊,顯然忙碌了一天。
“啊,是我們的杜涅奇卡少校。”葉甫根尼從車窗內伸出手,說:“索尼婭,我可真想你,想吻一吻你那柔軟的手。”
索尼婭意興闌珊地把手伸過去,葉甫根尼饒有意味地握住,在她白皙柔滑的手背上滿懷虔誠和愛意地落下一吻。
“你是我的女皇,索尼婭。”他雖這么說,卻毫無下車的意思。索尼婭也只是淡淡地看他,眼底隱露嘲諷。兩人仿佛在鬧什么別扭。
“好了葉甫根尼,你在這里做什么?”索尼婭看了一眼我。
“哦索尼婭,我在和我們的小萊茵討論目前的柏林局勢呢!是吧萊茵,你的看法挺有意思的。”
“啊?我的看法?我沒什么看法啊?”我慌忙解釋,訕訕地看向索尼婭。
索尼婭輕哼一聲,目光落在車內笑得有些得意的葉甫根尼身上。
“他能有什么看法,連書都沒讀過幾本,文盲一個。葉甫根尼,時間不早了,到了晚上你最愛的野豬就出來了,這回可要招呼點,別亂打一通,知道嗎?”
“哦我親愛的索尼婭,前提是我的紅外線望遠鏡沒出狀況,否則以我的槍法怎么可能亂打呢?”葉甫根尼又朝我笑:“好啦!小萊茵就是討人喜歡,把我的索尼婭都搶走了,怎么,你們要一同去將軍的宅邸里用晚餐?多久沒有邀請我了?可太不夠意思了。別人也就算了,索尼婭,要知道,我對你可是一片真心吶。”
“謝謝你的好意,我親愛的葉甫根尼,可我拿什么回應你的真心呢?”
索尼婭突然甜美地笑了起來,可這甜美里卻透出一股不甚清晰的危險氣息,她緩緩俯下身,探進車窗內,在葉甫根尼臉上吻了吻,然后又在他耳邊說了一句悄悄話,葉甫根尼的笑容便僵在了臉上。
可那僵硬也是一閃而逝,葉甫根尼很快再次笑出聲,竟是爽朗而又歡快的。
“好極了索尼婭!我就不打擾你們了,喏,朋友嘛,就是要讓彼此開心快樂才能稱作朋友,再見了,別了,我的女皇,我親愛的索尼婭。”
葉甫根尼笑得玩味,汽車揚長而去,索尼婭怔怔注視著,臉上的戲虐濃郁得快要滲出來。
“索尼婭……”我搖了搖她的胳膊,“走嗎?”
“嗯,走,回去吃飯。累死我了,尤利安簡直一點都不懂得憐香惜玉。”
“我真希望我也可以幫到你們。”
“那你這輩子都沒機會啦。”
索尼婭戳了戳我的頭,笑盈盈地挽起了我的胳膊。我們回首時,發現尤利安正跟他的一眾參謀從司令部大樓走出來,遠遠的就看見他被簇擁在中心,上了阿廖沙開的專車。
參謀們目送他而去,隨后便散開。
我則跟索尼婭登上了我的車,一起前往白色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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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尤利安從司令部回來后很沉默,晚餐時的氣氛可以算是壓抑。吃過晚餐后他也沒閑著,和索尼婭去二樓辦公室里繼續辦公。
直至深夜,他們才從辦公室里出來。我正趴在餐桌上打瞌睡,索尼婭的皮靴踩在地磚上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
“小萊茵,回房間睡吧。”索尼婭跟我打了個招呼便驅車離開。
我迷迷糊糊抬起頭,看到尤利安站在白色宅邸門口,目送索尼婭遠去。他的眼神淡淡的,看不出有什么情緒。只是眼角眉梢掛著些縷疲憊,我站起身拿上軍大衣披在了他的肩上。
“索尼婭最近也很辛苦。”我說。
“嗯。”他輕點頭:“沒辦法,現在時局很緊張。”
“肯尼迪是什么態度?”
“很模糊。”
“你們對他是什么看法?”
尤利安輕笑一聲:“只是方式的改變,本質并無不同。”
艾森豪威爾是軍人出身,向來說一不二,而肯尼迪則出身龐大的肯尼迪家族,政商文三界都有涉足,甚至跟黑手黨都有不清不楚的關系,這人的態度還真不好猜。
我摟住他,和他一起上樓,白色宅邸在深夜里靜謐得如同孤宅,我有時候會想,他們這些蘇聯軍人,背井離鄉來到德國,一呆就是這么多年,心里怕也是思鄉若狂吧。人要是有所選擇,誰會愿意離開生養自己的故土呢?
他靠在大理石臺上休息思考時,我看到鋼琴上還擺放著當初我和薩沙在Geheimnis買來的杉樹木雕和玻璃球,前不久這兩樣東西都被他收了起來,最近又重新擺上。我走過去拿起杉樹木雕細細撫摸著其上的紋路,是時光的觸感。
一晃就過了這么多年,薩沙也走了一年多了。
要知道叛變的克格勃都會遭受極刑,死后連墳墓都沒有,薩沙當初能夠死在尤利安的懷里,也算是一種寬赦。
可我們想要懷念他都沒地方,我始終不敢問尤利安他們最后怎么處理了薩沙。就像艾倫只留下十字架項鏈,薩沙留下的,或許也只有送給我們的禮物,和那個承載一切過往的筆記本。
那本筆記本,至今我不敢再去翻看第二眼。抬眼看到尤利安佇立窗前寂寥的身影,我不由自住地走過去環腰抱住他。
“很累吧。”我靠在他的背上。
他緩緩轉身,含笑把我抱在懷里:“不累,有你在身邊,怎么會累?”
“莫斯科那邊到底是個什么態度呢?”
“很強硬,六個月的通牒就要下來了,西柏林的西方駐軍必須得撤走。”
我難過地皺眉,因為我知道這根本不可能。這就是對柏林的一種變相的折磨。
“聽說他們預備在東德策劃暴亂。”
他輕輕點頭,說:“難民逃得越多,他們在國際社會上越有聲音。但北約盟國尚未通過這項草案,不過理查德那種人才不會理會他們,他一定會暗中出手。”
“那我們史塔西可有的忙了。”我嘟囔道。
“你可不要太出頭,別以身犯險,我會擔心的,你知道嗎?”
“可我要表明立場。”
“這不重要。”他撫摸我的頭發,款款深情地說:“你的安全對我來說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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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的新年,史塔西內部舉辦了個簡單的年度總結大會就草草了事,卡爾斯霍斯特毫無新年氛圍,晚上我們在白色宅邸簡單用餐,這回尤利安居然邀請了米爾克和米夏。
米爾克雖有局促,但依然可以應對自如,和尤利安索尼婭暢聊局勢,而我和米夏則喝得醉醺醺的兩個人抱在一起在院子里晃蕩,我還拉著他走到院子盡頭,指著一塊荒草地驕傲地說,這里面原先有個地下監獄,我他媽的在里面前前后后關了十一個月!
米夏豎起大拇指,說我好厲害,不愧是大名鼎鼎的萊茵·穆勒,東柏林有名的地痞流氓,蹲大牢都和別人蹲的不一樣,直接蹲到將軍家里來。我倆傻笑地在院子里跑來跑去,打來打去,最后被零下好幾度的氣溫凍得直打顫才悻悻而歸。
安索洛夫為我們熱了云莓酒,那香甜的味道我喝了一口就哭了出來。
米夏說我腦子壞了,喝酒都能喝哭的。可我的回憶只飄向了某個山村的某個晚上,我和某個人圍著爐子吃晚餐,啃著豬蹄喝云莓酒的場景。
那可是我第一次喝云莓酒啊!
我又笑又哭,最后尤利安和米爾克被驚動,他們倒是沒說什么,就是索尼婭連拖帶拽把我摁在了桌邊,給我灌了一杯蘇打水。
“再這么寵著他,他永遠是個小孩子!”酒過三巡的索尼婭彪悍本性畢露,就差給我一巴掌。
我嚇得往米夏懷里縮,米夏抱著我腆著張好臉說:“漂亮的、美麗的少校小姐,就原諒我的小萊茵吧,他是個可憐的孩子,嗚嗚,我的小萊茵是個可憐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