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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個催生的幻覺,女人卻與洛神扛上了,故意使她惱怒:“我偏不。只要你走不出去,我永遠會在你耳邊喋喋不休。”
洛神閉上眼,索性不去看,卻開始隱隱頭疼起來。
她真的對這鬼面銀衣的女人毫無印象,可是此刻對方能在自己的意識里復蘇,她就明白,這女人曾經是存在過的,不僅存在過,而且在她的過往中占據了很大部分的位置。
當年究竟發生了什么?
為什么自己一覺醒來,竟在古墓的棺材里。
她一直苦苦追尋,卻無法獲得答案。
最后的印象還是停留在家中的院子里,陽光煦暖,一切都是如此寧靜與祥和。
那時候,她還在與她的至愛在院中飲茶,兩人對坐,空氣中帶著清爽甜懶的味道。
一抬頭,就能看到對面女人漾著溫和淺笑的眸子,她的長發烏黑柔軟,束在腦后,在陽光中略微泛著一絲淺色的暈,面容精致溫婉,眼里的笑意比當時的風還要暖柔,叫人百看不厭。
那時候她剛看了一卷書,于是笑盈盈地望過來,喚自己“洛神”,和自己閑說笑談。
正說到高興處,外頭鋪子懸掛的鈴鐺突然“叮叮鈴鈴”地響個不住,預示著有人進來了。
于是時光就定格在那個客人上門的午后,再也沒有然后。
所有的然后全部消失殆盡,只有一片混沌虛無,自那之后的一切,好像被人硬生生地挖掉了。
“怎么,難受了?”女人看著洛神閉眼思索,接道:“她如今不記得你。你們一起經歷的種種過往,便全都不再作數。”
洛神走近女人,輕聲說:“沒關系,我不介意。她現在是我的。”
女人的眼睛晃出光彩:“你說你不介意,為什么你臉色這么差,拳頭捏得這般緊?”
洛神將拳頭松開,望著女人,突然輕輕一笑:“你話太多。”
下一秒,她手指如勾,縛鬼手毫無保留地朝女人抓握過去,十足十的力道。
如同風一般,女人的幻象消散了。
濃霧越來越大,洛神單薄的身影也跟隨被那片白色掩埋。
白霧延展,另外一個高挑的女人身影還在濃霧中徘徊跋涉。
師清漪早先發現不對勁,也同樣在**陣中找尋出路。
她知道古時有許多迷惑人心的詭物記載,其中有妖,有獸,有靈,同樣,也有這種類似玉石的特殊材料。
相傳武王伐紂之時,狐妖妲己被擒獲后送上斬妖臺,由姜子牙監斬。妲己的眼睛有攝人致幻的功能,劊子手一直無從下手,最終只得勞駕姜子牙親召一道符咒斬了首。
當時妲己流出來的血卻是綠色的,直直透過斬妖臺,滲入到了底下的泥土之中。及至后面滄海桑田,歷史變換,原本屬于斬妖臺范圍的地質層里形成了一種玉石,亮如星辰,因為浸潤了妲己妖血的緣故,同樣有致幻作用。
這種傳說在師清漪看來本不可信,不過男人臉上鑲嵌的玉石雙眼能夠擾亂心性,產生幻覺,卻是事實。
走了很久,卻一無所獲,師清漪站在原地往遠處眺望,只是這一望,終于看到了某道讓她心中一顫的風景。
一身白衣的女人。
因為她是走在白霧中,身上古代衣裝素白,飄在霧氣中,很難讓人分辨。
“……洛神。”師清漪只是望了這么一眼,就篤定地呢喃,邁開步子飛奔過去。
她的身影高挑纖細,即便穿著不合時代的衣服,也是師清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模樣。
有多少次,她曾對她夢縈魂牽。
師清漪跑得已經足夠快了,卻怎么也追她不上。
那白衣女人若即若離,很多次她好像停下來了,在原地等著師清漪,霧氣中若有如無的一絲笑,可師清漪靠近,她又飄飄忽忽走出老遠。
師清漪氣喘吁吁地跑著,越追越心酸難受,等她累極了,前面卻突兀地顯出一堆東西來,血淋淋的,飄來濃重的腥氣。
這種視覺上的沖擊讓人一時之間很難適應,師清漪走近去看,才發現那并不是什么東西,而是一個人,因為那人蜷縮著,看起來就好像是一堆廢棄品。
那人身體好像快要被攪碎了,勉強能拼出一個女人的模樣。
柔軟的長發被黑紅色的血浸潤得黏黏糊糊的,一張臉也是血肉模糊,卻還勉強能辨別出那姣好的輪廓,仿佛能從中窺看出她曾經美麗溫柔的容貌。
她的眼睛猶如琉璃,寧靜而美好,終究在那灘不堪的血肉中,熠熠地晃出了光。
讓人心疼到流淚。
師清漪默默地看著,渾身顫抖,劇烈地喘著氣。
“……阿清。”渾身是血的女人叫她。
師清漪不說話,那女人又執著地重復:“阿清。”
她說:“阿清,過來。”
聲帶被人割壞了,所以十分沙啞,明明她以前,曾有著多么動聽柔順的嗓音,如同春風拂面。
仿佛洪水決堤,師清漪沖過去,跪在地上,抱住了那堆幾乎可以稱作血塊的女人。
她的眼淚落在血中,滾燙至沸騰。
師清漪抱著那女人,撕心裂肺地大哭起來:“小姨!”
她多次夢見師輕寒的死亡畫面。
卻沒有一次,有現在這么可怖,而且真實。
是真的。
手一摸,師清漪能真切地感受到師輕寒血液的溫度,從她小姨的身體里流出來,流得到處都是。
現實中師輕寒是出車禍死的,尸體被運回來,已經看不出原有的容貌,師夜然對此毫不懷疑,并且不顧師清漪的反對,以一種快速而決絕的手段將師輕寒的尸體火化。
師清漪從此和師夜然發生分歧,搬出師家。
現在,她卻寧愿師輕寒真的死于車禍。
被車撞只是一瞬,也許痛感只有幾秒鐘,至少師輕寒死得不會痛苦。
至少,可以留一個完整全尸。至少清明祭掃的時候,她還能內心平靜地給她帶去一束沾著水珠的花。
而不會是這個樣子。
師輕寒身體抽搐了下,大概是想替師清漪擦眼淚,卻終究無能為力,只能輕聲說:“阿清,不哭。”
師清漪深吸一口氣,咬牙道:“……誰干的。究竟是誰干的!”
“我也想知道。”師輕寒顫顫巍巍地說:“但是我……我沒……機會了。”
她聲音含含糊糊,接著說:“我真臟,你別碰我。”
師清漪渾身發著抖,道:“這是假的,我知道……這都是假的。”
師輕寒笑了笑:“是假的。卻是……你最怕的。”
明知是幻覺,師清漪卻徹底陷進去,眼淚帶著灼人的熱度,幾乎快要將她熬干。
“你要聽你……姐姐的話。”師輕寒囑咐:“我不在了……你要……要聽她的話。”
“好,好……我會聽的,我會聽她的話。”她的眼淚抑制不住地滾下來。
“你騙我……你沒聽。”師輕寒依舊是笑。
“我以后會的……小姨,我會的。”
“阿清……真乖。”師輕寒終于抬起手,在她臉上揩了一道血印:“我們愛你。”
手垂了下去。
她真的成了一堆死氣沉沉的血肉。
師清漪抱著師輕寒的遺體不敢松手,臉深深地埋下去,卻不知道身后,一只女人的手從霧氣中伸過來,就要搭在她的肩膀上。
作者有話要說:今日特地開放君導有話說欄目,和大家聊一聊探虛陵里的一些設定和前情閃放,伏筆回顧,讓大家能有個更清晰的了解。
一.昨天無數人說那女人是姽稚,很明顯不是,害我復制解釋了好多遍,這里還是再度強調下。
【姽稚尸體都爛了早八百年了……
我之前就反復強調不要受古代篇影響,不要定勢思維,稍微分析一下就知道。
1:姽稚稱呼洛神,從來是稱呼洛。
2:姽稚死之后,洛神才開始和師師隱居,開古董鋪子的。
3:你不覺得姽稚叫洛神,洛掌柜很奇怪嗎?】
二.關于伏筆回顧,我在第29章時,就已經暗示了大家,洛神一部分的記憶被挖走。當時29章的原句為:【洛神瞥了師清漪一眼,深邃的眸子里依舊盛著隱隱的幾分迷茫與猶疑:“我好似漏掉了什么。】
三.關于記憶時間點的伏筆,也在第16章做出交代,其中洛神原話為【我在洪武六年間最后的意識,便只停留在一個夏日的午后。那時候,我正與我……表妹在經營的古董鋪子里飲茶,而之后我醒過來,才發覺滄海桑田,已是六百三十八年過去了。】
四.本章標題解釋。
玉羅剎:妍麗玉姿的惡鬼修羅,指代鬼面銀裝女。
血芙蓉:水芙蓉嫻靜雅致,剔透玲瓏,奈何渾身浴血,指代本章幾乎被碎尸的師輕寒。
好了,今天的“君導有話說”節目就播送到這,感謝您的收看。
我們下期節目,再見。
94卷二(shukeba.)
第九十九章——有美芊芊
那只手白白嫩嫩,就這么伸過來,毫不猶豫地拍在師清漪肩膀上。
一瞬間,師清漪被她拍了個激靈,眸子陡然睜開。
拍她的人卻笑嘻嘻的:“哎呀,又看見你了。你干什么一個人偷偷躲在這里哭?誰欺負你啦?”
別人哭,她卻好似十分高興。
師清漪的眼睛恢復神采,第一時間就低頭往自己手里打量,手里空空蕩蕩的,只能看到之前被磨破的露指手套,手指上有著許多細微的傷口。
再沒有血肉模糊的師輕寒了。
幻影消失,什么也沒有。
她怔了片刻,終于釋然似地抹了把臉,轉過了肩膀來。
長睫毛上卻還綴著少許淚珠,在燈光下亮晶晶的惹人憐。
剛聽到那聲音,師清漪就知道是誰在后面幫了她一把,于是感激地說:“音歌。”
名叫音歌的少女就站在那,一身紅嫁衣既顯眼,又詭異。
少女有些呆滯的眼珠子轉了轉,突然將手往師清漪眼前伸去,師清漪條件反射地后退閉眼,依舊被音歌揩到了眼淚。
音歌將沾著師清漪眼淚的手指擱在嘴邊吮吸了下,嘗到了滋味,不滿道:“又咸又苦,好難吃。難怪阿姐那么討厭掉眼淚的。”
師清漪:“……”
她被這傻丫頭弄得啼笑皆非,站起來隨便整理了下頭發和臉,這才笑著說:“你可真不講衛生。你阿姐難道沒教你吃東西之前,要先洗手的嗎?”
說話的同時又環顧了下四周,依舊是遠遠近近地站了許多黑袍男子的雕像,可明顯已經不是原先隊伍所站立的位置,剛才深陷幻境,自己已經不自覺地走出老遠,隊伍里其他人的影子也一個都看不到,估計全都中招分散了。
師清漪這回知道雕像的厲害之處,查看之間,刻意避開了那些如鬼火般漂浮的美麗雙瞳。
音歌在邊上嘟囔著嘴反駁:“阿姐平常教我的東西可多了,啰嗦極了,而且這也不許,那也不讓,真的好煩啊。”
師清漪卻低頭看著她,伸手摸了摸她順潤未干的頭頂,輕聲說:“謝謝你。”
音歌一臉茫然,茫然得如同一個什么也不懂的赤子。
只有師清漪明白,正是因為音歌的這種“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怕”,才救了自己。
但凡是人,總有六欲七情,誰也躲不過,有深愛的,有憎恨的,同樣也有恐懼的。那雕像的雙眼能夠準確地抓住人類內心深處的弱點與空洞,從而趁虛而入,制造幻境迷惑人心。
偏偏音歌是個傻子,干干凈凈得就像一張白紙,不懂真正的情愛,也沒有真切的恐懼,愚者無畏,那種翡翠眼睛對她并不起致幻作用。
剛巧她剛才走過來拍了師清漪一把,把師清漪給拍醒了,不然單靠師清漪孤孤單單一個人,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頓悟擺脫。
師清漪拿起手電筒,往遠處照了照,才說:“你看見其他人了嗎?”
音歌眼睛一低,去揉自己的鼻子,說:“沒……沒有。”
師清漪看出她的小動作,琥珀色的眸子也微微瞇起來,說:“說謊的孩子沒人疼。”
音歌這才抬起頭,露出一種十分別扭委屈的神情。
師清漪隨意瞥一眼旁邊男子雕像的衣衫下擺,又點了點音歌身上的嫁衣,說:“說謊的孩子,洞主也不會愛。你說洞主會娶一個喜歡說謊的女孩嗎?”
她煞有其事地搖搖頭:“我想他肯定不會。”
音歌被她說得臉通紅:“你……你亂講!洞主他是喜歡我的!”
師清漪回過頭,故意打著手電往前走:“好,就算他喜歡,那他肯定也討厭你說謊。如果你不說謊,他會更愛你。”
音歌連忙跑過去攥住她的上衣下端,像只小綿羊一樣扯著她:“停下,不要走,你這是要去哪里啦!好了,我不說謊就是了!我有看見其他人,我看……看見了我阿姐,她就在前頭。”
本來師清漪憋著笑,結果聽音歌這么一說,臉色略微凝住,轉身說:“你阿姐?她叫石蘭對嗎?”
音歌腮幫子鼓起,有點像只白嫩多汁的小籠包子:“嗯。阿姐她要抓我回去,我才不要,我要躲她躲得遠遠的,不能讓她找到。”
“除了你阿姐,就沒有其他人了?”
“沒有。”音歌說:“我就一直在這陪著洞主的嘛,坐了好久,聽到有聲音就出來看,結果看見你跪在這哭。”
師清漪回想剛才那種真得不能再真的幻覺,心里一陣刺痛,面上卻笑道:“我走了,得去找我的朋友。你走不走?”
音歌搖頭似撥浪鼓:“不走,不走。要是被我阿姐看見,她會兇死我的。”
師清漪想了想,道:“那你待在這里,不要亂跑知道嗎?如果我找到了其他人,再回來找你。”
音歌低頭看著腳尖:“哦。洞主在這,我不會亂跑的。”
師清漪摸出一個備用小手電遞過去:“這里很黑,你拿著這個就不會怕了。”
音歌以為這是師清漪送她的禮物,歡歡喜喜地接過來把玩,來回地照,嘴上卻說:“我不怕黑,我看得見的。”
師清漪這才發現她的眼睛雖然乍一看很呆滯,瞳仁卻分外地烏黑,就像一面能照出天地萬物的靈鏡。
之前一路過來,隊伍遇到那么多困難危險,音歌一個柔弱女孩子卻能避開蝙蝠怪和陸吾,暢通無阻地上到四樓,身上肯定有特殊之處。
想到這,師清漪也放下心,開始快步往遠處趕,身后音歌卻叫住她:“喂,你剛為什么哭呀?”
師清漪沒有回答,一個人沉默地走進了遠處的黑暗。
這地方大得離譜,隔段距離就有一座雕像擋住視線。師清漪也不敢出聲喊,以免招惹不干凈的東西,于是只能避開那些雕像的眼睛,一路小心摸索。
不過地方雖大,人員卻是分散的,遇見其中某個的概率非常高。
這樣快步走了大概幾分鐘,師清漪就看見前面一座雕像處出現了手電的光芒,連忙掐掉自己的手電,放輕腳步地靠過去。
繞到雕像后面,她謹慎地側過半邊身子,瞥眼去看,頓時吁了一口氣。
洛神靜靜地坐在那,身量挺得筆直。
師清漪走到她面前蹲下,發現她表情格外平靜,好像入了定,整個人沉入漆黑的水底,外界的一切于她來說,都是虛無。
收心閉眼,所有惡意的蠱惑與絮叨,對她便再也不起作用。
“洛神,醒醒。”師清漪拍了拍洛神的臉,動作稀松平常得好像是在家里叫洛神起床。
她拍得極輕,仿佛再多一分力,就要將那平靜的容顏揉壞了。
洛神睜開眼,烏黑的眸子里倒映了師清漪的影子。
師清漪微笑著看她。
洛神略一勾唇,也淡淡笑了。
兩人就這么看著笑,這一刻,什么話也不需要多說,各自都清楚了似的。
“你來了。”洛神眉眼微彎,低聲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