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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掌柜九尾正縮在廚房門口守著一塊肉瞇了眼睡得香。
雪光返照在這一排吃著松子糖的小麻雀身上,十分可愛,阿瑩嘴里塞了松子糖,格格笑開了,面上猶自紅著。
孩童心思到底簡單,即便先前被人打了一巴掌,這會子又可以抱著松子糖歡天喜地。我想起年少時的長生,她那時抬起頭向我問糖吃的黑眼睛,亮晶晶的,與面前的阿瑩身影竟有了幾分重疊,不免唏噓。
送走這群孩子,墨硯齋重又清凈起來。
過幾日我去集市,不成想又遇見了那位濯川道長。
她依舊是背著那個棺材似的大沉箱子,微有滲水,沾濕她青底黑邊的道袍。這般天寒地凍,若是衣衫濕了,這滋味可是不好受的,她面上平靜,倒也不覺有異。
她在一處雜貨攤位上拿起一只撥浪鼓,看了看,又撥弄了兩下,掏錢買下,一路沉默去了。
只是走了一陣,我便瞧見她一邊走,一邊又拿著那只撥浪鼓晃在手邊搖。
咚咚咚。
咚咚咚。
她孤身一人,陪她的只有那只大箱子,她似是敲出別有的一番趣味來,步履輕快如踏風,雖說瞧不見她的表情,但想來她是歡喜的。
周邊所有的人都看著她,不單單是為她那只喪門星大箱子,還為她這一只咚咚響與她實不相襯的撥浪鼓。
敲了一陣,我見她反手將撥浪鼓插在她后背的箱子上。
風吹鼓響,她在長街之上遠去,腳下水漬依稀。有了那插過來的撥浪鼓,那箱子到底也沒有那么枯燥沉悶,像是添了些許熱鬧,活了。
“姑娘也要這撥浪鼓么?”攤主見我拿起一只,笑道。
“嗯。”我從那濯川的背影處收回目光,點點頭。
“姑娘買來給自家小孩耍的,還是親戚家?”攤主套近乎。
我道:“我自個玩。”
攤主愣了愣,隨即憨然一笑。
我問他:“你認得方才那位買撥浪鼓的道長么?”
攤主聲音低下去,面色也有些沉:“便是近來入城的濯川道長了,聽說道法高深,祛邪避禍。就是成天背著個大箱子,跟棺材似的,有點嚇人。有人還想著莫不是這道長殺了人,將尸體泡在里頭了。”
我笑笑,付了銀錢離開。
回去被洛神瞧見了,她站在院里,手里抱著一摞舊書準備去書房,見我百無聊賴地搖著撥浪鼓進來,只一雙眼默默看了我。
我被她盯得后背發毛,故作軟聲道:“做什么。”
“幼稚。”她幽幽吐出兩個字來,踏著白雪,回書房去了。
我被她噎得肝疼,這冰塊,到底也是她幾百年的媳婦了,竟也不曉得多說點軟話哄哄我,我這媳婦給她白當的么,日里做飯白做,夜里暖床白暖的么。再說倘是如此,那濯川道長比我還幼稚得緊,人家背個棺材,還不忘將這撥浪鼓擱棺材上招搖過市。
九尾湊過來,我拿著撥浪鼓逗它,它哼哧哼哧地對著撥浪鼓傻轉圈,差點踩到自己那花里胡哨的大花尾巴。
我看得好笑,忍不住陪它多耍了一會子,及至無事,便將撥浪鼓掛在院中一棵矮青樹的枝杈上,自己進了書房隔壁的一間房門后頭,候著。
過得一陣,洛神揀書出來,院中無人,她左右看了看,便在那矮青樹前站定了。
我斂了氣息,在門后捂著嘴憋笑。
果然,洛神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那面撥浪鼓,這般輕觸幾下,這才將撥浪鼓取了下來。
她站在白雪青樹邊上,玉顏靜斂,甚至是有些嚴肅,端著神色在那搖了幾把。
眼底卻隱約漾出光來。
輕輕的咚咚聲響起來了。
我在自頭偷看,一顆心經不住被她這低眉初雪的模樣攫住了,要似她手里把玩的撥浪鼓般咚咚跳起來。心中愛意更甚,恨不得就想從后面一把抱住,將她兜回房里去。
哎呀。
青天白日,罪過罪過。
她繃著臉又晃了幾圈,頓了頓,將那撥浪鼓原處放回。且她素來心思縝密,又記憶超群,大抵是怕被我到時看出來,便十分準確地掛在先前相同位置,連角度都是一樣的,還十分固執地將那幾片遮著的樹葉撥回原處。
端詳了片刻,大抵是天衣無縫了,抱著古籍去了前頭鋪子。
我在門后頭候到這一切,憋笑實也憋得辛苦,待她離去,捂嘴笑得要打跌。
歇整了些許時間,我這才端了茶水,慢悠悠晃回前頭柜臺,洛神一手執書,正看得仔細。
“今日這風吹得可真大。”我給她倒了盞茶水。
她頭也沒抬,淡道:“有么。你看我頭發絲可曾吹動?不見有風,只見睜眼瞎話。”
我遞了熱氣騰騰的茶水過去,挑眼看著她:“可不是的么。后院那風大得,吹了那矮樹,波浪鼓聲咚咚咚的。”
過日子么,想來不是她玩我,便是我玩她。
她依然沒抬頭,長睫毛都未曾顫動似的:“是么?恐是現下停了。先前后院起風了,風向不對,我這邊也不曉得。”
嘖。
我感嘆她這即使泰山崩于前也紋絲不動的老城墻厚臉皮,感嘆了幾百年。
一如我愛她幾百年,如今亦未曾嗟減一分。
“是罷。”我酸溜溜道:“風向不對。”
她伸手過來,端了茶水飲了。
我依靠柜臺,頃身靠近了她,能聞到她身上調的淺淺暗香。
洛神將書卷翻過一頁。
我靠著柜臺,故意擲地有聲:“幼稚。”
瞧我這聲,多有鏗鏘氣勢。先前她說我幼稚,那是萬萬沒得比的。
她這才堪堪抬起頭來,一雙黑眸定定看了我,面頰白皙,雖說心底已然曉得她院子那暗地玩耍舉動被我瞧見了,見我返她幼稚,她竟也沒什么表示。
我輕輕捏了捏她臉頰:“好意思的。說我幼稚,轉頭背著我就玩上了,你怎地也不臉紅。”
“紅了。”她輕輕動了動唇:“疼。”
我忙不迭松了手。
神主在上,我寶貝她這臉蛋可比寶貝自己臉蛋多得多了,哪里舍得多用哪怕一絲一毫的力,分明做個樣子,這一看,她這吹彈可破的肌膚上倒是被指腹真真壓出那么一抹細細的紅潤來。
洛神淡道:“我見它不曾掛好,將它正正身形罷了。你也是,這么大個人,莫要耍這些。”
我沒法子了。
我玩不過她,裝嬌裝不過她。
我只能喝茶。
時間緩緩流過,兩人在鋪子里取暖,下午時分,鋪子里進來一個女人。
那人身量十分高挑,模樣亦是標致的,衣飾華貴,暗藏流云。她走入鋪子,去陳列架旁一一打量,這才回身看著我和洛神。
盛世古董,亂世黃金。先前朱元璋帶了他那些個將軍們打下這新的江山,烽煙四起,一戰就是經年,我們這生意早便歇了。如今新朝已過幾年,雖說初初起步,遠遠算不得盛世,但到底免了戰亂紛擾,古玩生意稍有起色,不過客人依舊是少得很。
我和洛神那些個積蓄自是多少年也用不完的,凰都一截子玉石階買下半個蘇州府,開鋪子也只是喜歡這些個蘊藏厚重歷史的器物,圖個自身舒坦。客人上了門,自個去看,我們并不作多少熱情招呼。
看上了,等價付了,帶走即可。
“就這些?”來人似乎對貨色不滿,看起來是個行家。
我站起身,微微一笑:“目前只收得這些。客人瞧不上么?”
好的有故事的我都收蜀地萱華軒各個藏室分類別好生收藏了,疼在心尖上,哪里還輪得到擺在鋪子里給你挑。
“罷了。”她看了看,去挑了一枚玉,徑自走到柜臺那邊洛神跟前,望著洛神:“掌柜的,價值幾何?”
洛神瞥一眼,說了個價。
那女人也未含糊,爽快付了,對洛神道:“掌柜的,你可否幫我包好?”
“清漪。”洛神抬頭看向我:“架上取匣子來。”
我取了配的匣子過去,洛神將玉入匣,那女人自洛神手中收了玉匣,看了洛神一眼,轉身去了。
行至門口,她又回頭道:“掌柜的若日后還有好貨,我再行過來。”
洛神未曾搭話。
我只得扯了句客套話塞著:“承蒙惠顧。”
314卷二(shukeb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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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師番外明朝篇(六)
那女人徑自離去。
平南
我走回去,挨著洛神坐下,兩人圍了火爐繼續取暖。融融溫軟,我倦意上來,偎了她的肩頭睡了。
這般安寧過了些時日,我這鋪子里卻又來了名女子。以往我這鋪子里鮮少有客上門,偶爾街坊鄰居過來贈些零嘴吃食,我們亦有禮回贈,或阿瑩他們幾個小孩混熟了之后,亦會得空過來繞一圈,只為討把松子糖吃。
近來倒是越來越熱鬧了。
這女子纖細身姿,長發垂如瀑,面上扣了一張面具,看樣式還是早市上雜貨郎叫賣的那一批,模樣拙劣,有些滑稽。
女子雙手背在后頭,作出副年輕卻老成的模樣,面具下一雙烏黑眼睛滴溜溜地望著我,聲音頗為低沉地道:“掌柜的,你這究竟賣些什么?”
我自柜臺轉悠出來,手往架上一指,敞亮示意:“賣貨。”
“什么貨?”那女子眼珠一轉,問。
“呆貨。”我吐出兩個字。
那女子微愣,我大步過去抄了她的腰,一把將她兜著抱起來,就朝里頭走去。
那女子又笑又叫地喚:“哎呀,搶人了,放開我!”
反正她雖是個大人,倒也及不上我高,又輕得很。我一路將她扛到后院,朝后院房里收拾的洛神笑道:“洛神,快些出來!我搶了個姑娘,她自個呆頭鵝送上門的,待會我倆晚飯時分便將她剝皮去骨燉了罷!”
洛神自房里出來,長身玉立倚著房門,淡道:“甚好。刀不快,我去磨刀。”
那女子嗚嗚嚶嚶的:“我不好吃。”
我惡狠狠的:“好吃不好吃,也得我倆說了算,還由得到你說。”
那女子拳頭輕輕錘了我一下,我松開手,她便輕捷跳下來,一路撲到洛神懷里去了。
洛神穩住她,揭開她面上粗劣的面具,長生那張俏生生的臉便露了出來。
洛神這才低眉一笑。
我更是噗嗤一聲笑出了聲。
長生一擰眉,雖早已是成熟女子的身量與面容了,神色還是微有嬌嗔:“阿瑾,阿洛。這般對堂姐,輩分哪里去了。我是長輩,你們是后輩。”
許久不見,她倒是越發白皙水嫩了。
當年夜姑娘妙手替她易骨,治好她這總也長不大的癡病后,她終也同我年少那般一路身子拔節生長,按她孩童時作為推算,往后二十歲模樣時便定了型,只是因著她自幼缺陷,雖爹娘俱為十六翼凰羽,如今也只將將得了三翼,那單片凰羽在左。不過能恢復成這般已是極大的喜事,凰都上下,無不對夜姑娘感恩戴德。
也虧得神智恢復后,是我和洛神當初一手將她帶到大,又有姑姑間歇從中照拂,已是孩子般習慣了我們呵護,不然她這原本還差些年歲便趕上姑姑的老老妖怪歲數,哪里還能在這又嬌又乖地偎我和洛神懷里。
這話可不能讓姑姑曉得了,不然她恐眼神來拆我的皮。反正我和洛神這老妖怪早已是認了,姑姑她這老老妖怪,沉著臉偏不認。
我道:“戴個面具過來欺瞞后輩,也是前輩之舉的么。為老不尊。”
長生摟著洛神笑:“反正你們認得出。”
院里冷,我著長生去房中炭火盆邊上坐了,見她腰上還一如既往綴著青翠欲滴的青笛。當初我以凰都無上珍貴的巖冰玉蟾作為醫治長生的酬謝,這青笛是當年夜姑娘的回禮,妥帖收藏在蜀地藏室。后來長生漸漸長高了,便央著我要那笛子,我自然二話不說給了她。
我看了一眼,也未說什么,端來她喜歡吃的一些零嘴給她,道:“怎地今日突然來了,也不曉得靈羽傳訊知會一聲,嚇我們一跳。”
長生支支吾吾道:“靈羽傳訊是會驚動姑姑的。”
我訝然:“原是你偷偷出來的,姑姑不曉得么?”
姑姑雖十分嚴厲肅穆,但我自認姑姑將我作心肝,將長生作寶貝。可是她這寶貝如今未曾知會她便獨自外出到她心肝在外的住處,剛歷戰火不久,世外紛亂,我相信她是會為她這寶貝問責她這心肝的。
我頓時肝疼。
洛神靜然不語。
長生低低道:“我出來之后,她定會發覺的,這些日子她總和我住在一處。”
洛神抬了眸,眸光幽邃:“是否發生何事?”
“無事的。”長生也抬起頭來,手里捏了糖球,笑道:“我只是想你們了,想看看你們。”
洛神只是道:“想看我們,亦可知會姑姑。”
長生黯然道:“姑姑不會讓我出來的。”
“為何?”洛神續道。
洛神和我將長生帶大,長生平素是很粘洛神的,洛神閑暇教她許多,她亦很聽洛神之言。平素洛神問她,她都老老實實地答的。
長生黑眼珠微有暗色,道:“外頭不是才改朝換代不久的么,姑姑不許我出來,言說凰都安全些。”
“是么?”我看著她。
“是。”她坐得筆直,氣息卻隱隱不足。
洛神朝我瞥了一眼,再未說什么,朝長生道:“現下姑姑定也是知會了,看她如何安排,你先隨我們住下來。想去玩耍什么,我們陪你。”
長生這才展顏一笑。
長生在蘇州府住下了。有她在,我和洛神這日子變得越發有滋味些,也越發熱鬧。
一日有個樵夫打扮的老者瑟瑟縮縮往墨硯齋覷了許久,退回去,又欲要進來。這般來回許久,長生迎上去問他:“老人家,你要做什么?”
那老者看看長生,又看看后頭的我和洛神,含糊道:“幾位掌柜的,聽說你們鋪子里收東西,是也不是?”
我也料到是這般。
做了幾百年古董營生,古董鋪子里的古玩部分是我和洛神外出淘的,高山險谷,沙漠平川,哪里都去了,當做游歷。也有部分是有寶貝的人家,或因種種原因,想要快些脫手換些銀兩,便會自個上門來問詢,雖不乏贗品,亦能收到些許奇珍。
我請這老者進來飲茶,和氣問他:“老人家有什么東西,拿與我看看。倘可以,我們會收的。”
那老者連連點頭,先前一直捂著胸口,這會子從補丁遍身的衣衫底下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個破布包來,哆哆嗦嗦打開了,拿給我看。
“掌柜的,便是這個。”他手中是個缺了一角的蓋子,道:“我從自家后山挖的,我兒媳婦說這可能是個值錢玩意,叫我到城里鋪子問問看,看能不能收。”
我捏著那蓋子仔細端詳一番,是青銅質的,肌理糙膩適度,間有老垢,的確是個年頭久遠的寶貝。看這模樣,應當是個酒壺蓋。
洛神接過,亦在一旁靜靜拿捏。
“怎么樣?”老者道:“能值錢的么?”
我道:“這只是一部分的,另外的壺身哪里去了。倘若不是全品,即便是老貨,亦賣不出什么價的。”
老者失望道:“其實還有一部分在……在地里。”
“地里?”
“我怎么也挖不出來,便只能拿這東西過來問。”老者咳嗽幾聲,澀然道:“我家孫子生了病,請不起大夫,家里也快揭不開鍋了,掌柜的你看看單這東西,能值幾個錢?沒關系,一點點就成。”
長生扒著我的肩膀,輕聲道:“阿瑾,我們去看看罷。地里那玩意,為什么會挖不出來。”
洛神瞥她道:“你在家中悶了么。”
“沒有。”長生聲音低低的。
我曉得她自從來了便不曾出去,便起身拿了兩錠銀子出來,拿給那老者:“這樣罷,老人家你先拿著,待我們去那看了壺身之后,再行定奪。”
那老者捧著銀兩,喜得胡子都要吹起來了:“現下便去么?還是我說個地,你們得了空循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