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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瑟城沒有盛辦喪事的習慣,無論貧苦人家亦或大家貴族,一律收殮入船,一只火箭破空射出,在神父的一通念叨下燃成灰燼,而后沉入海底,消失不見。
昨夜主持婚禮的神父換了身黑色長袍,身形筆直地站在清晨的冷風里低聲吟誦,意圖引導納爾遜骯臟不堪的靈魂通往極樂世界。
葬禮于晨光顯現時開始,一望無際的海面上薄霧如紗,還未消散。奧德莉站在休斯身后,安格斯早晨指派來服侍她的一名侍女——安娜攙扶著她,將納爾遜迎娶的柔弱新娘扮演了個十成十。
納爾遜死后,休斯行事頗有幾分久經壓抑的放縱,不等聯系族人親眷便舉辦葬禮,他實屬頭一人。
斐斯利家的族人連夜趕來為納爾遜送葬,往常,這些人在城里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此時卻全都要站在年紀輕輕的便當了寡婦的奧德莉身后。
早上天還未亮,奧德莉便被安娜叫醒了,她昨夜困極,連安格斯是何時離開又是如何處理后面的事都不知道。
只在醒來后發現床前掛著一整套雪白的婚紗,和奧德莉婚禮上穿的那件別無二致,可她清楚記得安格斯是怎么把自己的婚紗撕得個破爛。
她實在打不起什么精神,百無聊賴地站在休斯左后方,困倦地望著碧藍大海上飄遠的大船,試著給自己找點樂子,必如從安德莉亞的記憶里尋找自己死后葬禮的情形。
但很快,她就發現根本沒有舉行葬禮,眾人只見了她最后一面,一夜之間,尸體便從卡佩家消失了,至今無人知道尸體被誰運走。
但按奧德莉死后卡佩家族未成年的女性至此遭受的不平等待遇,奧德莉合理懷疑她的尸體是被她的幾位兄弟偷偷叫人處理了……
熊熊烈火在冷風呼嘯中越燃越旺,映照著岸邊人或肅穆或悲痛的神色。尤其休斯,雙目含淚,就連奧德莉都看不出他這幾分靠演,又有幾分出自真心。
休斯已年過三十,仍生活在父親的鐵權之下,若說他對納爾遜毫無怨言,顯然不可信。從早上七點便迫不及待地進行火葬,便可窺見一二。
在奧德莉看來,具體醫者是沒有從死神手里救下納爾遜,還是沒能從他貪婪的兒子手里救下人,還有待考量。
奧德莉對納爾遜的死不太感興趣,納爾遜死了,于她而言便是少一頭環伺在身側的野狼,百利而無一害。
她感興趣的是,在女仆的描述中,昨夜并無任何異常之處的管家安格斯。
納爾遜昏迷后,他第一時間派人去請醫者,納爾遜去世,他有條不紊地命人安頓賓客、協助休斯處理后事,好似整個過程中盡職盡責,未曾離開過人們的視線。
任誰也想不到他們年輕有為的管家在最忙亂的時候避開了眾人,在新娘的房間里履行新郎的職責。
奧德莉思考著,若有所思地看向沉默站在休斯身后的安格斯,抬眼的一瞬,不期然撞入了他望向自己的眼睛。
金色瞳孔穿透晨霧對上她蔚藍色的眼睛,奧德莉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她幾個時辰前不幸坐實了克夫的稱號,沒興趣在頭上再添一個蕩婦的名頭。
送過賓客,奧德莉一行人回到斐斯利家。家中一片頹喪之色,侍女侍從皆換上一身黑衣,大殿里高掛的斐斯利家族旗幟降下一半高度,以示悲痛。
侍女將午飯的餐食擺上長桌,菜品豐盛,并未因納爾遜的死而節衣縮食。桌上只坐著奧德莉和休斯兩個人,休斯身懷八月的妻子莉娜臨近產期,行動不便,很少下樓用餐,奧德莉只在昨夜的婚禮上匆匆見過她一面。
按照海瑟城遺產制,納爾遜死后的財產三成上繳遺產稅,五成由休斯繼承,而身為妻子的奧德莉則能繼承兩成。
對于如今的奧德莉而言,這無疑是一筆巨大的財富,當然,休斯也同樣明白這一點。
在他眼里,他父親許諾贈與安德莉亞父親的那十間鋪子就是這個外姓人能從斐斯利家拿走的一切,至于那兩成巨額財富,奧德莉想都不要想。
于是乎,整個早餐時間,關于遺產的事他一字未提,鋪面產權如今皆捏在他手里,只要他不放手,奧德莉不能染指分毫。
唯一慶幸的事,贈與安德莉亞父親的那十件鋪子,有一半隨進了嫁妝里,令奧德莉不至于完全受制于人。
“父親死了,你看起來似乎并不難過?!毙菟沟皖^切著盤中鮮嫩的牛肉,隨口說道。
奧德莉覺得他的話直白得好笑,毫不避諱地嘲諷道,“如果你在十七歲時被迫迎娶了一個六十歲的老婦,而她在新婚夜不幸離世,只要你沒有舉辦盛宴慶祝,我就當你是個善良的人了。”
奧德莉挑眉輕輕瞥了他一眼,見他愣住,勾起左側唇角,高挑的眼尾滿含少女風情,出口的話卻十分尖銳,“難道你還指望我為他痛哭一場嗎?我親愛的兒子?!?
休斯聞此,忽然哈哈大笑起來,手肘撐在餐桌上,傾身向奧德莉靠近,別有意味道,“安德莉亞,你的年紀可不適合做某人的母親,而應該做無數青年仰慕的玫瑰?!?
他執起奧德莉的手,作勢要親吻她的手背,“我從不為嫁給我父親的女人感到悲哀,你是第一個,安德莉亞?!?
聽見這這近乎調情的對白,一側服侍的侍女手一抖,盛滿甜湯的勺子“啪”一聲摔在盤子里,湯汁濺灑在奧德莉身前的桌面,她驚慌地跪倒在地,顫聲道,“非常抱歉!夫人,請、請饒恕我……”
失誤的是昨夜領她去婚房的其中一位侍女,也就是受命將她鎖在屋中的一位。
如今納爾遜已死,新家主又擺明了對奧德莉感興趣,一時奧德莉一舉從可憐的安德莉亞小姐變成了斐斯利夫人,眾人也不再敢輕視于她。
休斯下意識停住,偏頭看了跪在地上的侍女一眼,奧德莉像是沒聽見她的話,不為所動地從他手里輕輕抽回手,指尖溜出休斯的掌心,黑色細紗手套刮過男人的虎口,搔得人心癢。
她看著男人本能握緊的手,對上休斯的眼睛,粉潤的唇瓣啟合,輕飄飄說了句,“我的榮幸?!?
在她說出這句話時,一股灼熱的視線猛然自身后打在了她身上,候在一旁的安格斯一言不發地抬腿走近,動作自然地接手本該屬于侍女的活,換下了奧德莉身前濺上甜湯的餐盤。
高大的身軀站在她右后方,布料硬硬的衣擺在她裸露的手肘上輕輕掃過,不知有意還是無意。
沒有吩咐,地上的侍女不敢擅自爬起來。休斯顯然心情不錯,沖她擺了擺手,侍女連忙站起來退到一邊去了。
男人含笑捻了捻指腹,又忽然想到什么,抬頭看了眼壁鐘的時間,他看向做完一切便無聲候在身側的安格斯,為奧德莉介紹道,“想必你已經認識了,這是管家萊恩,他對家中一切事物了如指掌,我不在的時候,他會替我好好陪伴您的?!?
他挑了下眉,緩慢道,“母親。”
休斯語氣熟稔,卻在叫“母親”二字時極盡輕挑,比起家主納爾遜,奧德莉更相信安格斯私下和斐斯利家的兒子聯系更多,不然休斯也不會在納爾遜死后還把他父親的人留在家中擔任管家一職。
只是……
原來他如今又改叫了萊恩,而昨夜自己卻是喚他安格斯,難怪他能認出自己……
“他是個忠誠且能干的管家?!毙菟範钏齐S意道,但在奧德莉耳里,這顯然并非單純的夸贊,他將安格斯留在奧德莉身邊,卻以“忠誠”為由,明顯是在警告奧德莉,他忠心的小管家會替他好好地監視自己。
奧德莉飲了口甜湯,放下勺子,道,“這世間并不存在忠心的東西?!?
藍色的眼睛從安格斯的面上一掃而過,她嘲弄般挑起嘴角,對休斯低聲道,“你最好小心些,可不要被自己養的狗回頭反咬一口?!?
納爾遜死得痛快,留下一大堆急需跟進處理的事務,休斯在用過早餐后,便匆匆離開了。
奧德莉有意養好這副虛弱的身體,坐在餐桌前一個人細嚼慢咽地用了半個多時辰的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