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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特咧嘴笑了一下,“還給我吧。”
“我們做個交換怎么樣?”
第24章
不出所料,君特笑瞇瞇地拒絕了。
“對我來說,這是最重要的戒指。”他說,伸出手,把戒指從阿爾弗雷德的小指上“拔”了下來。他的動作很快,阿爾弗雷德只感到幾秒若有若無的觸碰——君特的指尖冰冷而粗糙,毫無貴族養尊處優的細膩肌理。“我的手有點痛。”阿爾弗雷德假意抱怨,“你弄疼我了。”
“我很抱歉,殿下。”
“你不喜歡我的戒指嗎?你以前很喜歡的。”
“對你而言,那可是重要的戒指。”君特狡黠地擠了擠眼睛,“弄丟的話,會被瑪格麗特陛下責問。我認為你并不想遭到母親的‘愛護’。”
“說的很對,因為感冒,她每天打三通電話罵我,還派我弟弟來監視。”阿爾弗雷德信口開河,“她聽聞我拒絕服用藥草茶,勃然大怒,宣布要與我斷絕母子關系,剝奪我的全部頭銜——”
“哦,我的上帝。”顯然,君特識破了他愚蠢的玩笑,滿臉假裝出來的震驚,“那您要怎么辦呢?”
他用了薩克森語,阿爾弗雷德也報以同樣的語言,“我唯有住在拖車里……”
“拖車?”
“指我的辦公室。”
“但是您曾經住在真正的拖車里吧?我指的是洛林戰役中您的后方指揮部。”
洛林,阿爾弗雷德轉動手指上的家族戒指,“沒錯,那會兒我住在真正的拖車里……您就是洛林戰役后晉封的元帥,要是我沒記錯的話。”
“我們贏了。”君特說。
“我們輸得很慘。”阿爾弗雷德想起那段時間,他急得焦頭爛額,天天對著地圖詛咒,“我甚至讓我母親去海外避難,她堅持留下,把她最愛的情人送走了。幸好后來戰局轉危為安,如今——”他看向君特的戒指,“您是俘虜,難道不該履行您所謂的‘戰俘的天職’么?”
“我拒絕履行。我是被從監獄里帶走的,不符合‘戰俘’的定義。”
“這是狡辯,馮·維爾茨伯格元帥。”
“我不是貴族,不必用‘馮’的稱呼。”
“按照薩克森的軍事傳統……”
“唉,”君特嘆息,“我家鄉附近有座山就叫‘維爾茨伯格’。我懷疑八百年前我們一家就住在那附近了。這個姓不算很動聽,小時候我希望有別的姓,像‘海邊’之類的含義就很美妙,對不對?”
“‘維爾茨伯格’也十分美妙。”阿爾弗雷德恭維道,但他不確定他的語氣是否真誠,于是補充道,“海邊嘛,好是好……你喜歡海嗎?我總覺得大海太廣闊,太荒涼了。安格利亞沒有特別漂亮的海景,大海在冬季是灰色的,海浪推搡冰塊,就連沙灘也凍僵了……”
“正由于海洋的廣闊和荒涼,我才喜歡在海邊轉轉,讓腦子停止轉動。望著海面時,我什么也不想。”君特說,扭頭看向窗戶,“灰色的海?我家鄉的海在冬季也是灰色的。父親牽著我的手看那些冰,他的手很熱。父親告訴我,海的那邊是另一個國家。我問他,能不能坐船過去?他說可以,但他從沒去過。”
“要是父親知道后來我膽大妄為……”
他的惆悵讓阿爾弗雷德的心臟縮緊了。“他會理解你。”他結結巴巴地安慰道,“我想,他會的。”
“這可難以下結論,阿爾菲。”君特笑了,笑容點亮了他的眼睛,“我父親是最傳統的薩克森軍人。海倫娜完美地繼承了他性格中的堅韌,但堅韌有時意味著,”他拂開額前的頭發,“——用安格利亞語怎么講?”
阿爾弗雷德迅速地抓住了要點,“一根筋。”
“對!一根筋。我看他會讓我和鄰居的大兒子結婚,滿十八歲就去教堂。”
“你鄰居的大兒子是alpha?”
“不是,但他是我們那條街上個子最高的家伙。每次我跟他說話,都得費勁地仰起頭。就像這樣。”
君特揚起下巴,這樣一來,他細瘦的頸子拉得更為纖長。“‘嗨,花園小精靈,你好。’他見了我就傻乎乎地笑,我和他賽跑,他個子高,跑的卻慢極了……或許正是跑得太慢,他死了。人跑不過炸彈,好吧,在戰場上,跑得快用處也不大,能活下來全憑運氣。顯而易見,托馬斯·雷曼運氣不怎么樣。”
他又看向窗戶,沉默許久,阿爾弗雷德輕聲問:“你在看什么?”
“院子里搬來一窩野鴿子。”
“野鴿子?”
“一種胖乎乎的鳥,很蠢,不會做窩。我希望野鴿子能到窗臺生活,但那群傻瓜鳥兒一次也沒來過。”
阿爾弗雷德對鳥類不感興趣,窗外沒有鳥鳴和拍打翅膀的聲響,“我認識烏鴉。”
“啊,烏鴉。”君特轉過臉,“阿爾菲,你還記得俘虜你的那些士兵嗎?”
“記不清楚了。”阿爾弗雷德實話實說,“我只記得他們特別年輕……根本就是孩子。我始終對薩克森的征兵制持反對態度,讓十幾歲的少年上戰場,這是犯罪。”
“他們所有人都已經戰死了,一個不剩。”
君特膝頭攤著他的軍服,肩章的金線光彩奪目。“這個,”他用指尖觸碰肩章上的金星,“這是我的一個參謀請工匠特意打造的。后來,他死于空襲。”
“戰爭死了很多、很多人……”他忽然驚醒似的,“我說太多了。”
阿爾弗雷德發現自己處于持續的輕微暈眩中。“我知道如何治療,”瑪格麗特說,“喝兩瓶烈酒,一準能治愈你的各種毛病。”
“母親,”公主凱瑟琳無奈地說,“阿爾菲過于疲憊……你聽到醫生的診斷了。”
“醫生可不清楚他一天喝多少酒,王宮與軍部上下不得不替他遮掩,免得讓小報曝光,偉大的達寧頓元帥、安格利亞的救世主是個酗酒的瘋子。”
“媽媽!這樣說太過分了!”
阿爾弗雷德無法出言反駁,從醫院回“拖車”之后,他確實喝了一瓶杜松子酒,邊喝邊對著君特的照片發呆。他盡力回憶馬恩河邊那次糟糕的被俘經歷,最后沮喪地發現,除了君特,其他人的面孔模糊不清。那是些年輕人,十幾歲,嘰嘰喳喳,活蹦亂跳。然而,他們全死了,用君特的話說,“一個不剩。”
內閣大臣艾德文·布朗前來向瑪格麗特匯報首相的人選,他說,“陛下,容我插句嘴,公爵他真的很辛苦。”
“哦!我還以為他天天閑逛呢!看來是我錯怪王儲殿下了!”
布朗說,“大家期盼殿下能寫一寫戰爭的回憶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