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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陷入了詭異的沉默。護士送來茶和甜點,但沒人動那碟烤得很脆的甜餅干。雨聲忽大忽小,阿爾弗雷德說,“你想出去呼吸新鮮空氣么?”
他把車開了很遠,開到一個無人的草甸下。柵欄掉了漆,下雨天,牧羊人沒有放出羊群。連綿起伏的小山丘鋪滿新綠的嫩草,鉛塊似的云朵在淺灰的天空急速移動,被風拉扯出不同的形狀。到處掛著亮晶晶的水珠,雨下得更大了。
“好不容易休假……”君特喃喃,“下雨天,如果可能的話,我選擇睡覺。”
“下雨天,我住的房間的外墻上會冒出許多蝸牛。”
“能吃的蝸牛?”
“我猜,不能吃。”
君特無聲地笑了,“休假就該去休息。”
“我正在休息。”阿爾弗雷德說。
他們一起欣賞如畫的鄉村雨景,誰也沒出聲破壞這份難得的靜謐。過了許久,阿爾弗雷德才開口道,“你要喝茶嗎?”
“謝謝。”君特接過杯子,喝了一口。薩克森人發明了保溫杯,士兵用這種杯子盛裝茶水和咖啡。在戰爭中,保溫杯是不錯的戰利品。阿爾弗雷德喝下了剩余的茶水,然后盡可能語氣和緩地發問:“為什么拒絕治療?”
“我們討論過了。”
“你怕打針?”
“打針非常痛。”君特認真地說,“長長的針尖插進身體……極為恐怖,不是嗎?”
“斯托克醫生說能治愈你。”
“哈哈。”
阿爾弗雷德對他無所謂的態度感到一絲惱火。冷靜,他對自己說,“要是怕疼,我陪著你怎么樣?你看著我的臉,我跟你聊天,你就不會注意到打針了。”
“那是騙小孩子的辦法。”
“但是有效。”
“對我是無效的。”
君特摸了摸鬢角,“總之,我害怕打針。醫院的護士手法很狂野——唔,狂野。見到她們舉著針管對準我,我感覺就像面臨槍決一樣。”
阿爾弗雷德被他的話逗笑了,“不錯的笑話。”
“你不必浪費休假的時間在我這里。”君特說,“去休息。”
“你已經說過一遍了。”
“只有一遍?”
“也許好幾遍?”
“阿爾菲,阿爾菲呀。”
又是一陣惱人的沉默。一只大鳥在雨中盤桓,阿爾弗雷德嘆了口氣,“我有點生氣。”
“我知道你生氣了。”君特微笑著。
“我也得承認,我身上有很多……不良習氣。我的朋友奧爾文勛爵是頭一個指出的,那時我們才十二三歲。他直言不諱地說,‘阿爾菲,你有個壞習慣。一旦你生氣了,你就不理人。這可真討厭!’我覺得他說的沒道理,辯解道,‘我就是想靜一靜。’他說,‘靜一靜?假如不去找你低聲下氣地道歉,你就會越退越遠,最后就是絕交!’為了不讓我抓住機會,他率先聲稱同我斷交了。”
“是嗎?這倒是個好辦法。”君特說。
“再后來,我的一位……戀人……”阿爾弗雷德想抽根煙,但找遍全身的口袋也沒有煙盒,“他也是一模一樣的說辭。他哭著指責我的冷淡,然后離我而去。我驚呆了,老實說,我是認真與他交往的。”
“哦?是哪位?”
“我二十出頭時的事啦,薩克森情報部門估計不會溯源那么久遠。”
“你的感情經歷真是……豐富……”
“我反思過,驚訝地發現他們的指責是正確的。我總是這樣做,逃避問題,因為這樣能夠快速地避免麻煩。我想,我古怪的性格或許是由幼年時父母雙親不和造成的吧?雖然這并不能成為一個正當的理由。”
“對不起。”阿爾弗雷德深吸一口氣,“我的壞毛病犯了。我發誓,我以后絕不會這樣了。”
“你沒必要道歉。”君特說。
“我心里……我清楚我們是敵人,曾經是。”
君特的眼睛微微睜大了,阿爾弗雷德直視那片灰藍色,“但我放不下你。”
他的臉一定紅了,該死的,他為什么忘記帶一面鏡子?事到如今,他只得借著這股勇氣繼續講下去,“我真的,真的很喜歡你,君特。”
君特的神情仿佛凝固了。他的耳朵染上了一層薄紅,臉頰也涌上了淡淡的血色。
“你啊……”
第33章
雨越下越大。在嘩嘩的雨聲中,阿爾弗雷德起身擰開一盞小燈,昏黃的燈光猶如一團溫柔的火苗。床頭扔著襯衫,他摸了摸衣袋,依然沒有煙盒的影子。
“幾點了?”君特問。
“吵醒你了?”
君特背對著他,褶皺的被單蓋住了他大半赤裸的軀體,只露出一小片肩膀。阿爾弗雷德湊上去,輕輕吻了一下。
老實說,事情怎么會發展到這個地步,他也說不清。道歉過后,君特要求參觀“老房子”。“我不想回醫院。”他說,“你的房子很有趣……但上次我沒仔細參觀。”
“參觀?”阿爾弗雷德打趣,“那不是博物館。”
“挺像博物館的,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