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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搖頭,暗自失笑,他該不會連上網是什么不知道吧?
這里的人都活在什么年代啊?他說自己出去過,難道是很久以前網絡不普及的時候出去過?可他看起來挺年輕的啊……要么,也就是去過周邊村鎮,沒去過城里?
“這樣吧,吞赦那林,”我伸手,按住他的肩頭,“你答應當我的繆斯,我幫你找到你找了很多年的心上人,好不好?”
“繆斯?”他重復了一遍這個詞,似乎不解其意。
我笑了笑,向他解釋這個詞:“就是,靈感的源泉。你可理解為……作畫的激情,這就是一個畫家賴以生存的東西。”
其實沒什么當不當的,他讓我重燃了作畫的欲望,就已經是我的繆斯,我的靈魂之火……但若他不肯讓我畫,隨我走,等我離開這兒的時候,唯一能保有的也就只有對他的記憶,繆斯的灰燼了。就像,明洛留給我的一樣。
“所以,你想畫我,是因為,你需要激情。”他緩緩道,語速似乎比之前流利了一些。
“可以這么理解。”我點點頭,不知為何,隱約感到自己可能說錯了話,下意識地補充道,“當然,不是誰都能給我激情。吞赦那林,我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激情了,直到遇見……”
我正想把話題引回他身上,突然“啪”地,什么東西從上面掉下來,滾到我與吞赦那林之間。我嚇得往后一縮,才看清那東西是個長筒形物體,被一層暗紅色的布包裹著。
“這是……”
“一幅畫。”吞赦那林一手拾起那紅布包裹的長筒,另一只手在筒身上摩挲著,似乎十分愛惜。接著,他緩緩將它朝我遞來,“你既,也是畫匠,看看它,怎樣。”
讓我……鑒賞古畫嗎?
我一怔,把它接了過來。這卷軸很沉,已經發硬的紅布裹了一層又一層,布都有些纖維化了,似乎很有些年頭了。我小心翼翼地全部剝開,里邊露出了一個呈黃褐色的卷軸。防腐香料的氣息撲鼻而來,手指觸到它柔軟細膩類似動物皮的表面,我便莫名地心中一悸,一陣恐慌襲來,只想立刻扔開來。
不愿在自己的繆斯面前出糗,我忍著心慌,將畫幅緩緩打開。精細而古樸的、極為考究的線條漸漸展露于眼前,金色的礦物顏料猶如自地平線處綻放出來的旭日光輝,染映在雪白的底色上,化成蜿蜒猶如波紋般的衣褶,與海浪般的黛青色發絲交纏,正紅的朱砂點綴其上,勾出朵朵艷麗無匹的紅色荼蘼……這畫似乎因為年代久遠,上面的巖彩都有些剝落褪色,有些地方還好像遭遇過火燒,有著大大小小的黑斑,但仍然可以看出畫中繪制的是一個盤坐在荼蘼花叢上的男子,半身赤裸,只有白色的披帛斜纏于腰部至肩頭,他的頸間佩戴著數種寶石結成的瓔珞,雙臂上亦有黃金臂環,背后還繪有一圈金色的寶光,看起來就像是印度羅摩衍那壁畫上的神明。
我的目光落在這畫像上占比很小的人物臉部上——畫中的男人閉著眼,眉眼線條令我想到翱翔于云端的飛鳥的羽翼。
高傲,漠然,睥睨眾生。
視線又滑至他的唇鼻,我心跳加速,情不自禁地抬眼看向吞赦那林,調侃他:“吞赦那林,這畫上的神,怎么有點像你啊?”
黑布下微微隆起,吞赦那林皺起了眉頭,沒答話。
討了個沒趣,我撇了撇嘴,細細觀摩,不由微微蹙眉。粗看之下,這作畫之人功底深厚,一筆一畫也甚是精細考究,可細看之下,便能發現其中許多線條并非一氣呵成,有回筆反復勾描的痕跡,還有些部分斷斷續續的,看得出來,作畫之人在繪制過程中過分認真,甚至可以說是緊張至極,就像被人拿刀架在了脖子上逼迫一般。這種情緒仿佛從畫內蔓延出來,爬上我的指尖,順著血管攀升,令我都呼吸不暢起來。
“要我主觀的看,這畫雖然精致華麗,其間線條卻過分局促,并不松弛,顯得整張畫不夠鮮活,缺乏生氣,可以看出,作畫之人雖功底深厚……但似乎只是在完成任務。”我說完,立刻合上了畫,深吸了一口氣,心臟不適的感覺才稍稍緩解。
吞赦那林眉頭鎖得更深了:“你就,沒有別的感受?”
心臟不舒服也算嗎?多半是因為這防腐的香料。我搖搖頭,將畫遞給他,卻發現吞赦那林的雙肩微微顫抖起來。他一把攥住我的手,按在古畫上,令我一寸寸撫過。
我觸到那皮質畫布上的紋理,不知為何一陣反胃,不愿在自己的繆斯面前出丑,我強行忍住了:“怎么了,吞赦那林?”
“沒有……沒有?”
“你沒事吧?”我握住他的雙肩,頭頂的燭火閃了閃,又暗了下去,逐漸消逝的火光里,我看見近處他蒙眼的黑布下,竟緩緩滲出了兩縷……暗紅色的液體,像是血。
我一驚:“吞赦那林,你眼睛……”
話音剛落,燈火又驟然滅了。
“你不是。你也不是。”
他像是咬著牙,從齒縫里突兀地擠出了語焉不詳的一句怪話。
“不,不是什么?”
我的心底生出一種莫大的困惑,不詳的預感也接踵而至,此時頭頂的光線又變亮了,卻是紅色的光芒。抬眼望去,天井之上的一小片被樹影切碎的天穹里,赫然出現了一枚紅月。
此情此景,與那個詭譎的夢竟極為相似。
“吞赦那林,你看見了嗎,月亮變紅了……”我喃喃道,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有點恍惚起來,分不清此刻是噩夢還是現實。
無人應聲。垂眸,眼前還哪有吞赦那林的蹤影?
“吞赦那林?”我試圖站起身,卻感到手腳發軟,根本沒有力氣,忽然腳踝一緊,我低頭看去,發現無數樹藤從四面八方蔓延而來,猶如毒蛇一樣纏住了我的雙腿,正蜿蜒往上,只是一瞬,就纏住了我的雙手與脖頸,迫使我跪伏了下來。
我是在做噩夢,這一定是噩夢,快醒,快醒!
我這么想著,索性放棄了本就毫無作用的掙扎,閉上眼,意識像被水潑濕的畫卷,迅速變得斑駁不清,模糊起來。
突然身體一沉,像被什么壓住了,嘶嘶吸氣與類似利齒摩擦的聲音貼著后頸傳來,像是一個惡鬼在深嗅我血液的氣息。我渾渾噩噩地蜷起身軀,只期盼這噩夢能快點醒來,卻聽見一個猶如北風呼嘯與野獸嘶鳴的可怖聲音自耳畔響起——
“你救過我一次,我,不吃你。
但,從今以后,你無論你去哪,都是我的奴了。”
……
冷。
寒意無孔不入的侵入骨髓,像把我的血液都凍成了冰。
我打著哆嗦,睜開眼,入目皆是一片白茫。
雪……我趴在雪里。
抬起眼皮,隔著紛紛揚揚從上方飄落下來的雪花,借著熹微的天光,我一眼看見前方不遠處,竟然一條公路。公路對面,則是茫茫的林海。我回頭看了一眼,背后也一樣是林海。
我昏迷在一條橫貫林海當中的公路附近。
怎么回事?我不是和吞赦那林在一起嗎?
我揉著脹痛暈眩的頭,努力回想昏迷前發生的事,可記憶就在吞赦那林遞給我那幅畫后戛然而止,之后發生了什么,我一點印象也沒有。——難道是我是在賞畫時昏迷過去了嗎?
垂眸看去,我的身上還披著吞赦那林借給我的古董錯金浮絡袍子。
如果不是這袍子的存在,我恐怕都會懷疑那片與世隔絕的那赦族山寨,那座堆放著人骨塔與詭異石雕的山洞,那顆與建筑融為一體的參天古木,還有那個令我驚為天人的神秘男人,都不過是我出車禍后徘徊于生死之際時的一場幻夢。
幸好……那并不是夢。我的確,遇見了我新的繆斯。
我艱難地站起身,靠著樹干緩了一會,頭暈感才逐漸緩解。
我是怎么會獨自昏迷在這兒的?
似乎……唯一合理的解釋是,我是在沒有知覺的情況下,被吞赦那林扔到這兒來的。是我哪句話狠狠冒犯了他,讓他對我厭惡到連留我一夜也不肯,天還沒亮就把我扔到路邊?
是因為,我對那副畫的評價嗎?
心底涌起莫大的失落,我攥緊五指,心中懊惱極了,也不甘極了。尋尋覓覓了這么久,幾乎都要絕望之際,我才意外又遇見了新的繆斯,卻還沒來得及將他抓住,便錯失了。
不該妄加評價的……他分明,對那幅畫很是珍惜。
而我竟然說,作畫之人只是在完成任務。
太蠢了,實在是太蠢了。
找到吞赦那林,向他道歉,我還有機會挽回我的繆斯嗎?
不,我有機會的,他的衣服不是還在我這兒嗎?
這么貴重的衣服,他難道真的甩手就給了我這一個陌生人?
可要想找到他,該往哪個方向走呢?
我環顧四周,公路兩側都是一望無際的林海。
走到公路中間,一頭也是林海,朝另一頭放眼望去,遠處天光熹微,我遙遙眺見了那座久負盛名的蘇彌樓雪山,只是這個距離看起來,比我在那赦寨子里要離得遠多了。
——吞赦那林到底把我扔了多遠啊……
我咬了咬牙,沿著公路朝蘇彌樓山的方向走。
不知走了多久,金烏漸漸從雪山背后飛到我頭頂,又被我甩到了身后,一直走到雙腿發軟,實在走不動了,我才在路邊尋了塊石頭坐下,心里郁悶到極點,也暗暗了下了決心。
吞赦那林……等我再找著你,我一定跟你沒完……
我非要把你追到手,心甘情愿地讓我畫個夠不可……
又燥又渴又餓,我捧起一把干凈的雪吞下,歇了一會,強打精神站起來,準備繼續走,突然,聽見背后有車聲由遠及近。
第9章
舊債
我精神一振,有過路車?或許能遇到認路的人捎我一程去那赦部落。等了一會,果然我便看見一輛灰色吉普車正快速駛來,忙朝它揮舞雙手,大聲呼喊:“喂——”
灰吉普上的人顯然看見了我,放緩速度,在我面前停了下來。車蓋頂上捆著帳篷等露營裝備——或許是來自駕游的驢友。我看向擋風玻璃,但雪天的反光太強,看不清里面人的模樣。
見這車雖然停了下來,卻既不下搖車窗,也不打開車門,甚至連招呼都不打,我猜測對方大概是有所提防,怕遇到的是歹徒,便解開了衣袍,讓對方看清自己身上沒藏武器。
“我是來這兒旅游的,不小心迷路了,方便捎我一程嗎?”
灰吉普依然靜靜停在那兒,車窗沒搖下,車門沒打開,車燈倒是一直明晃晃的照著我,仿佛里面的人在仔細審視我。
不安之感從我的每個毛孔里鉆了出來。我當然不是歹徒……但如果對方不是好人呢?我穿著件價值不菲的衣服,孤身一人在荒郊野嶺,又沒帶防身武器,還讓對方知道了……
我應該,不至于這么倒霉吧?
這么想著,我卻下意識地朝林間一步一步退去,這時,灰吉普的車門突然打開來,跳下一個穿著黃色沖鋒衣與防風帽的高大男人,與此同時,車里傳出一陣搏斗般的騷動與一道聲嘶力竭的吼叫:“秦染阿郎,快跑!他們是壞人,啊唔!”
我大吃一驚——那怎么好像是……塞邦的聲音?
見黃衣男人迎面逼近,我拾起一塊石頭朝他狠狠砸去,被他敏捷地閃身避過,并以百米沖刺的速度突然沖到我的面前,我整個人被猝不及防地撞得倒飛出去,重重摔進了雪里。
肋骨劇痛,眼冒金星,我還沒來得及撐起身,就被黃衣男人屈膝壓制住了,雙臂也被按在身體兩側。“嗖”一聲,一道黑影貼著我的耳際重重嵌入距離我太陽穴不過一厘的雪地里。
那是一根箭。
“你們是什么人?搶劫的?”我牙關打顫,盯著上方黃衣男人被防風面罩和護目鏡遮住的臉。他沒答話,把我的雙手拉到頭頂用繩索縛死,戴著手套的手伸進我的衣服里,在我的周身上下摸索了一番,似乎確認了我身上真的沒武器才抽出手。我打著哆嗦,死盯著他,仿佛覺得我這副表情有趣似的,黃衣男人歪了歪頭,突然一把掐住了我的下巴,笑了一聲。
我暗暗磨牙,這劫匪跟這調戲我呢?我看著像姑娘嗎?
“一個男的,長得跟狐貍一樣,不過,比照片上好看。”
聽見他這一句,我頓時愣住了。
“照片,什么照片?你們認識我?”
“喂,古曼哥,你在那干嘛呢?打野炮啊?”
“去你媽的。”黃衣男人笑著回應了同伙,拔起腳旁那根箭,將我從地上拖拽起來,朝那輛灰吉普走去。
一個穿著紅色沖鋒衣的男人半蹲在車架上,沒戴護目鏡,露出了眼睛的部分,看著還是個少年,只是眉骨生得很低,陰影遮眼,眼角還有道疤痕,顯得戾氣頗重,跟豹子似的。
我被推進后車廂里,只見里邊椅子被拆了,留出了一個足可容納四人的空間,堆放著亂七八糟的雜物,塞邦被五花大綁地蜷縮在雜物中間,俊俏年少的臉上有好幾處淤青,衣服都給扯破了,顯然吃了不少苦頭。
一看見我,他便唔唔叫起來,瞪大了眼睛。
“塞邦!”我撲過去捧住他的頭,朝擠進來的黃衣男人怒目而視,“對孩子下這么重的手,你們還是人嗎?”
“誰讓他不聽話呢,明明是這一帶的山民,出來采蘑菇不知道回去的路,誰信呢?乖乖帶路不就好了?”
黃衣男人把防風眼鏡摘了下來,露出一雙漆黑的眼睛,眼神很是銳利。
“帶路?”我皺起眉,這伙人難道是在找那赦人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