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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具尸體和一條鱷魚的婚禮嗎?
“你瘋了……明洛?!蔽铱粗没霭肷淼陌肴税膑{的他,心里不覺可怕,只覺他可憐,終究是因我薄待了他,才把他害成了怨靈,如果我能接了那通電話,是不是他就不會變成如今這樣?
突然,上方光線一亮。
生長著大片熱帶植物的園林出現在視域之內,我們一個池塘內,我試圖向四周張望,好判斷這是哪里,可我“借宿”的這具尸體卻顯然不受我控制,脖子根本無法活動。一道暗影掠過我的上方,這是一座石拱橋。被明洛抱著游過橋梁下方后,一座欄桿由雙龍構成的石橋便出現在我眼前,我還沒來得及判斷這可能是什么地方的橋,一個紅色的身影,便出現了橋的左端。那是一個,穿著泰式傳統“紗籠”連衣裙的女人,頭發竟是純白的,在頭頂盤了個泰式的高髻,看起來約莫四十出頭,生著一雙鳳眼,細眉高挑,看上去風情妖嬈。
我的魂魄現在是在泰國嗎?
距離我出事,過了多久了?
離江城那么遠,吞赦那林能找得到我嗎?
“阿洛,是不是餓了?”女人半蹲下來,從身旁的桶里拿出一團血淋淋的東西,看清那竟是一個人頭,我一陣反胃。
可明洛卻抱著我躲了開來:“母親,阿染在這兒?!?
是明洛的繼母?她真的把他當一條鱷魚喂養,還拿人肉喂他?
這是什么邪門繼母啊?
“他要成為你的妻,早晚都是得習慣的?!迸斯创揭恍?,目光落到我身上,我立刻注意到,她生得高鼻深目,五官深邃,眼珠竟是藍色的,也不像一般的泰國人皮膚偏黑,她的皮膚很白,配上那頭白發,整個人像白化病患者一般,有種病態而陰冷的美麗。
“你是明洛的繼母?”我盯著他,冷冷道,“你們抓我的魂魄,不只是為了給明洛配冥婚吧?你們是不是……想借我引來吞赦那林?”
“很聰明嘛?!迸诵σ饧由?,將桶里的血緩緩倒進池里,“不引來尸神主,求他幫忙,我怎么讓我親愛的兒子起死回生呢?”
“你這是求人的態度嗎?你是想拿我當誘餌威脅他!”不知怎么,我感到這女人身上透著一股深深的戾氣,不像是愛子心切的人,“我告訴你,你要是這么想可就打錯了算盤,吞赦那林可是很厲害的,尋常人被他看一眼就會被攝去魂魄,你們對付不了他的,趁早放了我!”
女人捂住嘴:“我好怕呀……”她咯咯咯的笑起來,“我當然知道尸神主很厲害,可再厲害的存在,都會有弱點。你,就是他的弱點?!?
我心里一沉,濃重的不安升起來。
“你們想對他做什么?想要怎么做?”
“這就不是你該問的事了。”女人施施然站起身來,朝橋左端的亭子招了招手,“你們,帶新娘子去梳妝打扮,別耽誤了時辰?!?
兩個女仆抬起我,從亭子里走過相連的拱橋,一座華麗的泰式建筑就出現在了我的面前,巨大的迦樓羅翅膀展開趴在屋頂上,層層疊疊的瓦片組成它的翎羽,兩側的屋檐呈火焰狀,這看起來像是個寺院,在寺院里舉行冥婚嗎?明家人這么猖狂,不怕冒犯神佛嗎?
我委實想不到,我身為一個男的,竟然兩次被迫扮成新娘,第一次嫁了一個邪神,第二次,居然要嫁給我死去變鬼的前男友,而且魂魄還附在一具尸體的身上。當被拖到梳妝臺前,看見鏡子里的臉時,我更是倒吸一口涼氣,寒毛倒豎——這具尸體不是別人,正是青澤。
他死了,還被明洛做成了供我魂魄臨時寄居的容器。
我愣愣地看著鏡子里的臉,不敢相信他竟然落得如此下場。
我雖討厭他,可也不愿他的尸體被這么作踐,而且當用那雙屬于他的眼睛注視鏡子時,還似乎能看見他不甘于這樣橫死的怨念。
“見我如此,你很開心,是不是,秦染?”
“啪嗒”一聲,一滴紅色的液體落在木頭鏡臺上。
我一驚,腳底升起寒意,屏住呼吸,看向鏡中。
我的身后,兩個女仆的中間,一抹半透明的人影緊貼在我的背后,露出半張慘白的面孔,陰惻惻地盯著我,一邊眼睛里流出血淚。
“你不知道為什么,這么多年,我一直盯著你不放,是不是?”他幽幽道,“大學的事,其實我早就無所謂了……可你知道嗎,我比你更早認識明洛,在他在東南亞剛出道時,我就迷戀他的歌,他出的每張專輯我都買,也一直想要畫他??傻任覕€夠了錢,他卻跟著你回來了,成了你的繆斯,多么可笑啊,我不是沒有爭取過,可他對我不屑一顧,偏偏屬意根本就不愛他的你,還被你的薄情害死了……轉頭,你就有了新的繆斯,和他在一起了。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嗎,秦染?”
我震驚而恐懼地看著他,見他攀在我肩頭上的雙手來掐他自己尸身的脖子,雙手卻徑直穿了過去。他的手僵在半空,搖著頭瘋笑。
“你到底……怎么會變成這樣的……明洛對你做了什么?”
我牙關打顫的問。
“在YICCA結束的第二天晚上,不知是誰把一個BJD娃娃寄到了我家。那娃娃是他的模樣,一頭銀發,抱著吉他,我哪里舍得不收?當天夜里,我就夢見了他,他吻了我,說以后要我照他說的法子養著他,說他會給我永恒的靈感,會像愛你一樣愛我…可結果呢?”
“可結果呢?”
他凄厲的大笑起來,我無法用他的手捂住耳朵,只好緊閉上眼,便聽見仿佛召魂一般搖鈴的聲響,再睜開眼時,青澤已經不見了。
頭上戴上金頭飾,裹上泰式傳統的斜肩婚紗,我被兩個女仆拖著,穿過長長的回廊,來到了這類似寺院的建筑的四合庭院中。
透過飄蕩的白幡,我便看見,鋪滿地上的白色蠟燭中間,擺放著一副金邊黑身的巨大泰式棺槨,棺首擺著一張明洛的遺像。
就跟我扮神妃嫁給吞赦那林時,在鏡子里看見的情形一模一樣。四周站著數十個頭戴尖頂帽的像是巫師模樣的人,手里拿著奇怪的金屬發器,搖頭晃腦,盯著那副棺槨念念有詞,我心中發毛。想來那時,這些巫師可能就在這里做法,試圖助明洛來勾我的魂,好在那時他們的力量并不足以與吞赦那林抗衡,所以才沒有得逞。
這么想著,我被拖到棺槨前方,跪在蠟燭中間,眼睜睜地看著那條被明洛附身的鱷魚爬了過來,用尾巴將我環住了,他的上半身從鱷嘴里幻化出來,伸手撫摸我的臉頰:“可惜,這不是你自己的身體,這一身新娘服,你穿著一定很美,勝過那身神妃服千百倍?!?
“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明洛?”我悲哀的看著他,輕問。
“我想要和你在一起,阿染,無論用什么方法,我要你只能注視我。”
一具尸體和一條鱷魚的婚禮,世上簡直沒有比這更荒誕的事情了,對我的執念已經使他面目全非,而我還依稀記得初見他時,他站在路邊一頭銀發彈著吉他,浪蕩不羈、玩世不恭的神態,他那時看起來就像一陣風,不會為任何人停留,我以為他與我有著相似的靈魂,才去追逐那陣風,可我沒想到,從這陣風為我停留的一刻起,從我獲得他的愛的一刻起,那個曾經自由不羈的靈魂,也就日漸凋零了。
我凝視著此刻半人半鱷的他,眼前卻浮現出當年初見的一幕。
那一天是圣誕節的夜晚。臺上的他放下話筒,臺下的我朝他遞出了速寫本,上面有他的一張小像。彼時頭頂煙花盛放,我朝他微微一笑,問他能不能給我簽個名,而他挑起眉梢,手在吉他弦上撥出了一串和弦。后來他譜成曲子送給了我,說是他為我心動的聲音。
那樣意氣風發的他,再也見不到了。
“對不起……明洛,是我毀了你。我不該,不該讓你為我留在江城?!?
我喃喃道,雙眼一片模糊,“不是因為我,你就不會害人害己?!?
一串女人的輕笑卻傳了過來。
“別這樣想,善良的孩子,如果不是對你的執念,阿洛的魂早就散了?!?
我側眸看去,那白發女人扶著一個柱著拐杖的老男人從回廊里走了過來,是明洛的繼母與父親。
“你們這樣做,真的是為了讓明洛死而復生嗎?”我盯著他們,“把他的魂放在一條鱷魚的身體里,拿人肉喂養他,你們真的愛他嗎?如果愛他,又怎么會忍心看他這樣,難道不應該希望他早日往生嗎?”
“我們當然愛他,我的幺仔……我這么多年,虧欠了他。”老男人開了口,渾濁的眼睛望著我身旁的明洛,”幺仔想要的一切,我都給他?!闭f著,他劇烈咳嗽起來,白發女人拿手帕擦了擦他的嘴,扶他在我和明洛面前的椅子前坐了下來,沖我們笑了起來。
“行了,行禮吧,行過了禮,就是一家人了?!?
第55章
修羅場
“行了,行禮吧,行過了禮,就是一家人了。”
不知怎么,這白發女人高高在上站在我面前的情形,竟讓我產生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受,一種厭恨與恐懼也伴隨著這種感受同時生出。
我是不是在哪里見過她?
這么想著,后頸被按住,這副不屬于我的軀體不受控制地朝他們低下頭去,頭磕到冰冷而潮濕的地面上,又被拉起來,與明洛對拜。
就在頭要低下去的一瞬,周圍的蠟燭忽然一閃,全滅了,只剩下潮濕地面反射出的慘淡月光,而下一瞬,月光變成了血色的暗紅。
我心里猛一跳,朝頭頂望去,寺院的四方天穹中,赫然是一輪紅月。
尖頂之上,立著一抹高高的人影,他的肩頭棲著一只雪白的大鳥。
“吞赦那林!”我驚呼出聲,他真的找到泰國來了?
他沒有戶口,也沒有護照,不能坐飛機,是怎么做到的?。?
“你來了,那林?!?
女人的一聲長嘆令我一愣,詫異看向她。
明洛的繼母,之前就認識吞赦那林?她居然還叫他“那林”?
“別這么叫我。”熟悉的聲音自上方落下,如冰凌墜地,“我覺得惡心。”
我一怔。
“你實在太讓我傷心了,”女人悠悠笑道,“那林,這么多年不見,你竟一點也不思念你的母上,我還想與你好好敘敘舊呢,真是個不孝子。”
——母上?
我震驚地呆在當場。明洛的繼母,是吞赦那林的母親?
這怎么可能?這一切是怎么回事?
“你沒資格,自稱我的母上。”上方吞赦那林的聲音一字一句,似從齒縫迸出,竟然透著刻骨的恨意。我愣住了,明洛的繼母……是吞赦那林的母親嗎?這怎么…怎么可能?我不可置信地盯著那白發女人,見她盈盈笑著,望著吞赦那林,拎起一個小銅鈴,搖了一搖。
“叮鈴”一聲,寺院中響起一陣山哭海嘯般的凄厲哀嚎,頭頂傳來轟隆雷鳴,剎那間,下了傾盆大雨,身旁的明洛將我一把擁入懷里,他所依附的鱷身迅速變長,身下被雨水淹沒的地面涌現出無數扭曲的鬼影,向他伸出了雙手,宛如無數溺死的冤魂,俱攀附在了他漸漸變得形似銀白龍尾的下半身上,像是寄生在他身上的小魚一般。
“這是……”我睜大眼,明洛抱著我直立而起,身體驟然暴漲了十幾米高,竟與寺廟的尖頂并齊,赫然化成了半人半龍的形態。
“龍王娜迦,受我獻祭,受我供奉,予我神力?!蹦前装l女人大笑起來,“你獻祭自身成了尸神主又如何,我用數百水鬼和他的執念,煉成了惡水煞,那林,試試看,你如今能否與你的阿娘,一較高下?”
惡水煞?
我看向明洛,這才發現他的瞳仁赫然已經變成了一對銀色的豎瞳。
“明洛,你聽見了嗎,你被你的繼母利用了!”
勒著我腰身的手臂卻收得更緊,明洛仿佛對他繼母還有我的話全都置若罔聞,長長的銀白龍尾猛地一掀,頃刻間,簇擁在他尾上的無數鬼影,發出凄厲的嚎叫聲,形成一道巨浪,朝我的身后撲去!
我扭過頭去,“咔擦”一下,頸部傳來一聲斷裂的聲響,這原本不受我控制的尸體的脖子,似乎被我一激動,扭斷了。
透過無數鬼影形成的一道巨浪,我看見那紅月下的身影暴漲了數丈,萬千紅艷荼蘼猶如燃燒的業火自他的周身綻放,蜿蜒扭曲的灰白樹藤也在一瞬蔓延開來,蛛網一般近乎覆蓋了整座寺院的上空,遮天蔽月。腥紅的花瓣,盤旋的兀鷲,還有無數自綻放的荼蘼花中鉆出的簇簇鬼影,像是構成了一整個煉獄,完整的展現在我眼前。
而吞赦那林,就在這煉獄深處,懷抱著我的肉身,朝我的靈魂凝望。
我的心弦,狠狠一震。
下一刻,怨靈形成的巨浪撲進樹藤結成的巨網,盤旋的兀鷲與成群的鬼影一擁而上,眼前瞬間成為了萬鬼廝殺的修羅場。
一片混沌的黑霧間,我忽聽“嗷嗚”一聲,震懾動魄的狼嘯直逼而來,一抹白影從黑霧間穿出,當空躍起,掠過了上方的紅月——那是一頭巨大的白狼,伏在狼背上的,正是擁著我的身體的吞赦那林。
只是一眨眼,他便已躍至了我的眼前,布滿血紅咒印的手掌覆住我的額頂,而另一手五指變得猶如尖尖鬼爪,徑直沒入了明洛胸口。
“噗”地,一顆被黑色海藻纏繞的腐爛心臟被他掏了出來。
“不,吞赦那林……”我想叫他饒了明洛,眼前卻倏然一黑,再回過神,眼前已是他漆黑卷曲的鬢角——我回到了自己的身體里。
“啪嗒”,巨狼躍落在潮濕的地面,我扭頭望去,看見那半龍半人的影子栽倒在那個棺槨上,將熄滅的蠟燭砸得東倒西歪,他劇烈的抽搐著,那雙瞳仁恢復成了原本的褐色。
“阿染?!彼钌钔遥齑綗o聲翕張,雙手不甘地在地面蜷曲抓撓,拖著身軀要朝我爬來,卻被樹藤縛住了身軀。
“明洛……來世,我還你。”被沉重的愧疚壓得喘不上氣,我脫口而出,卻被冰冷大掌死死捂住了嘴。
“染染,若有來世,你亦是我的?!?
“唔!”我發不出聲音,眼睜睜見吞赦那林將明洛的心臟一把捏得稀碎。
海藻包裹的腐爛瓣膜頃刻成了一團爛泥,散發出腐臭的味道,可與此同時,金色的光芒卻自他的指縫間迸射出來。他的手一顫,松開了手指,手心里的東西砸落在地——是一枚指頭大小的三面金剛镢。
“哈哈哈哈——”尖利的女人笑聲驟然響徹上空,我循聲望去,那白發女子捂著嘴笑得前仰后合,“還是你的母尊最了解你的弱點,一見你的小心上人有了危險,你便失了理智,也不仔細想想,我既知你是吞噬了萬鬼的尸神主,又怎會真的拿水鬼來對付你呢,龍王娜伽乃是此地的主神哪,這異國他鄉鬼治不了你,神還治不了嗎?那林,我殘余的教眾因畏懼而敬你為神,可你真的是神嗎?你是個魔??!”
我心里一沉,見吞赦那林捏碎明洛的那只手微微顫抖,手心竟被金光蝕出一個洞來,可以窺見里邊的森森手骨。
我一把握住了他的手:“你沒事吧,吞赦那林?”
他五指一攏,撲簌簌的振翅聲襲來,萬千兀鷲朝那白發女子撲去,將我的頭用力按在胸口,身下的白狼載著他和我猛然躍上寺院的尖頂,在幾棟很高的建筑上方飛躍疾奔,然后縱身一躍,竟躍入了一片熱帶雨林間。白狼疾奔不停,我驚魂未定地扭頭,想察看他的手,卻被他扣住了后頸,沉冷的聲音這才自耳畔回答我:“我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