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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音剛落,我便聽見遙遙傳來犬吠與馬蹄聲,似乎正奔著我們的方向而來。圣君回身,將我打橫抱起,扭頭道:“道長乃異教徒,未免惹上殺身之禍,請道長帶眾弟子速速離開。”
“圣君,”道長的聲音自后方響起,“有一事,貧道必須告知圣君。你與泰雪二人雖有宿緣,可他卻也是你的命中劫星,你若想順利飛升,需及早斬斷與他的紅線。圣君天生靈脈,心地仁善,若能成神,定能造福蒼生,扭轉乾坤。還請圣君放下私情,將泰雪交予貧道帶走吧,貧道會解開你們之間的宿緣之線,化解劫數,收他為弟子,保他一生平順安康。”
我一怔,這話,怎么跟方才那個妖魔說的有點類似?
我真是圣君的劫數嗎?
似是覺察到我的疑慮,抱著我的手臂卻收得更牢,我一抬眸,便見圣君滿臉寒霜:“是不是劫數,是不是業障,不是你們說了算的。就算是,我亦不可能放手。后果如何,我自負。”
“圣君!”清絕嘆了口氣,“圣君若執意如此,貧道也無法阻攔,只是泰雪這孩子,十四年前曾頭顱受創,腦中積有淤血,故而想不起過去的事,早些年我本想渡靈力替他沖開顱中淤血,可他并無靈脈,貧道自也打不通他的經絡,頭病民間難有郎中能治,還請圣君請宮醫為他看看,興許能治好。”
“你說什么?”圣君定定盯著我,眼神猶如冰裂,“是真的……他如何會頭顱受創?”他回眸看去,可馬蹄犬吠已至近前,清絕道長匆忙帶著一眾弟子匿入了黑暗中,莫唯亦跑步跟上,回頭遠遠看了我一眼,揮揮手道:“雪哥,等你回來,我們一起去看海!還有烏叔,他也在等你!”
養爹……我心頭一顫,還想叮囑莫唯一聲照顧好他,后頸卻被握住,迫使我扭過頭來,對上近處一雙如破碎琉璃的藍眸,“看海……你要共赴海邊的那個人,不該是他。”他呼吸顫抖,手指嵌入我發絲間,“對不起……我竟以為,你是騙我的。彌伽,我會找宮醫治好你,你會想起我,想起過去的一切的。”
明明恢復記憶是件好事,可不知為何,我卻一陣恐慌,本能地掙扎起來,想要逃走,可圣君哪里能容我逃,雙手猶如枷鎖一般將我困在懷里。只聽身后有人喊道:“圣君,那是圣將我抱上馬車,圣君便栓死了我的雙腳,前來營救的侍衛們看他這般對我,都是瞠目結舌:“圣君,你這是……”
“教皇可有提前出關?”他反問,“可知曉今日之事?”
“尚未出關,您和王上遇險之事,她還不知。”
他點點頭,似松了口氣,放下了簾子。
“您可以松開我嗎?”我掙動著雙腳,“我不跑了。”
圣君不答,只是凝視著我:“所以,你之前改口否認,只是因為,你在宮外有牽掛,不想一輩子被困在宮里,是嗎?”
我點點頭。
他神色有些懊惱:“何不明說?我險些錯怪了你。”手指挪到我唇上,“疼不疼?”
見他眼神沒有先前那般瘋了,柔和許多,我膽子稍稍大了些:“明說了,您當如何?能許,許我將來出宮嗎嗎?”
藍眸又暗沉下來:“可許你與家人相見,但放你走,不可能。”
我的心一墜,不想說話了,他又將我攬入懷中,手掌捧著我的頭,輕輕摩挲:“我在想,興許,我當年所見,是不是我看錯了,是不是有什么誤會,待你恢復記憶,便有分曉。”
待停了車,我的手腳才被解開。
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只聽圣君低道:“去,請醫舍,偷偷那位天竺圣手過來,莫要驚動其他宮醫。”
“是。”
我揉揉眼睛,透過車簾瞧去,外頭燈火闌珊,不遠處是一扇頗為低矮的宮門,門口只有一個侍衛守著。
“此處,算是幼時,我與小十出宮的秘密通道。中元節前那日,我便是從這扇門出去的。當著滿街平民的面,沒敢和你多說話,見你一個人站在街上抹淚,總也放不下心,偷偷出去找你,你卻與他在酒肆喝醉了。”我回眸,見他靠在窗邊,在月下凝視我,眼底幽暗潮濕,“罷了,你都不記得了。”
我惶惑不安,又被他拉到懷里,吻了吻額頭。
“你會想起來的,想起來,我們再重新開始。”
濃重的藥香熏入鼻間,我的意識漸漸模糊起來,整個人似陷入泥沼,情不自禁地攥緊了圣君握著我的手。
“別怕,我在這兒。”他緊扣我十指,在我耳邊輕哄,待我眼皮子沉重地合上,才聽他對宮醫低道,“可以施針了。”
頭顱深處,一絲劇痛襲來。
寒風凜冽,萬鬼哭嘯。
“別讓那小子跑了,快抓住他!圣女留著他們有大用!”
前方卻再沒有了路。
我猛然剎住腳步,石子飛濺出去,滾落進幾步之遙的懸崖下。風雪呼嘯,我渾身發抖,看了一眼手里的銀簪,便是它令我得以割斷身上的繩子,掙得了一線生機。那鮮紅的“活”字已斑駁不清,可阿娘臨死前的眼神卻還猶在眼前。
回頭望去,遠處山巔上,燈火輝煌的王殿宛如神宮。我不知道那女魔頭要將我和彌蘿帶去那里做什么,但卻能肯定,等待我們的那個“用處”,一定是比死更恐怖的結局。
數個打著火把的紅色身影在更近些的林間出現,宛如索命厲鬼。我抖得厲害,向后退去,攥緊了手里的銀簪,回眸望去——
“對不起……阿妹,若我能活下來,我一定回來救你,等我。”
我幾步沖向懸崖,一躍而下!
我驚醒過來,驟然睜眼,上方煙霧繚繞,帷幔低懸,恍惚了許久,我才漸漸魂歸體殼。渾身冷汗涔涔,似還浸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在生死之際掙扎,唯有雙手是暖熱的。
朝邊上看去,與我相隔了十四年光陰的面容近在咫尺,他閉著雙目,嘴唇緊抿,睡得很沉。眼前似起了一層霧,我情不自禁地抽出一只手,隔著一點距離,描摹他的容顏。
見他眼睫輕顫,將要睜眼,我立刻縮回手,低下了頭,閉上眼,抑住了險些奪眶而出的淚水。
“彌伽,你醒了?”他撫摸著我的臉,“頭疼嗎?”
我搖搖頭。
“過去的事,想起來了嗎?”他附耳輕問,“可記起了我?”
我緊閉著眼,抑著想對他說的千言萬語,也抑著從心底要涌上來的血,口腔里,都充斥著澀苦的血味,一如那個血夜。
我深吸一口氣,喚出那久違十四年的名字:“那林。”
他呼吸一重,將我深深壓進懷中,滾燙的液體滲入我鬢發間:“告訴我,當年你為何會頭顱受創失去記憶?”
你的母尊,滅了我家滿門。
殺了我的阿娘,奪走了我的阿妹。
這樣的真相,我該如何對他說出口?
若他知曉了,該如何面對我,面對自己的母尊,如何自處?
我恍惚心想著,突然想起那樹妖與清絕道長說的話,為何他們皆說我是那林命中劫數,是他飛升成神的業障?原來如此。
“彌伽?”他托起我的下巴,“與我分別之后,你到底發生了什么?若你棄我而去是有什么苦衷,只要你說出來,我信你。”
“沒有。”我閉著眼,扯起唇角,咽下涌到喉頭的血,“沒有苦衷,那林……我就是貪圖那一千金銖,舍棄了你……當年孩子心性,說要私奔,本就是說著玩玩的,哪知道,你會真信啊?我怕了,就跑了,誰知還有錢拿,那自然……不拿白不拿。”
他的手僵住了。
第92章
殊途
胸腔里像有一把尖刀在絞,教我痛得喘不上氣來,我不敢睜開雙眼,怕哭出來會漏了陷,更怕直視他的眼,他的臉。
“你愿意信我,可我,不想再騙你了。那林,對不起,我這樣的人,不值得你惦記,更不配得到你的原諒和喜歡……”
“你住口,”他呼吸劇顫,沙啞道,“我問的,又不是這個……我問的,是你如何頭顱受創的!”
“啊,”我笑了笑,“那與你無關,不過是后來某日出去畫風景時,爬山登高,失足跌了河里,被河里的石頭撞著了腦袋。現在想來,興許,就是我負了你的……報應。好后悔……”
攥著我的手臂力氣漸大,他聲音嘶啞:“后悔什么?”
我蜷起十指:“后悔,遇見你。”
死寂片刻,他才道:“你說什么,再說一遍?”
后悔……闖入你的世界,后悔……讓你愛上我,后悔……傷了你的心,后悔……這一段孽緣,成了你的心魔,你的業障。
后悔,我摘下了月亮,卻累他碎在了水里。
如若可以,那林,我情愿,從未遇見你。
“后悔……”
話未說完,我便被重重壓在了榻上,焚香氣息如云霾籠罩,他的嗓音嘶啞得不似人聲:“你后悔什么?不是拿了我的血,救了你阿娘嗎?不是得了一千金銖嗎,為何還后悔遇見我?這難道不是你十輩子的運氣?睜開眼,看著我!”
我閉著眼,淚水卻再藏不住,沿著面龐肆意流淌。
“對,我救了阿娘,多虧了你的血……不枉我,費盡心思的,接近你,可摔壞了腦袋,連親人都不記得,還是得不償失……所以,我后悔,再重活一回,定不會去招惹你……”
我語無倫次,顛三倒四,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只想盡可能的一次傷透他的心,教他從此恨我,遠離我便好。
日后我要走的路,要做的事,與他注定殊途。
若有果,也只會是毀了他的惡果。
可我一番話說完,他卻只是沉默,許久,竟聽他笑了一聲,那笑聲冷泠泠的,冰棱斷裂一般:“彌伽,若你是為了教我死心,為了容我放過你,大可不必,多費口舌,說這么多。”
我松了口氣,心卻也隨之墜入無底深淵,空落落的。
“你對我真情也好,假意也罷,我都不會放你走。”
我一驚,睜開眼,見他藍眸暗如無底淵壑:“你欠我的,就用后半輩子來贖還,這才是你應得的報應。生做我的人,死……不,我不會許你死,我要你長生不老,永生永世賠我。”
“你說什么?”我愕然,長生?
“我只是想起,母尊一直想為我尋一位神妃雙修,說我修煉遲遲未能突破最后關隘,便是因心中有障。這神妃除了你,還能有誰能做?正好,趁她還未出關……”
“什么雙修,什么神妃?”我聽不懂,卻見他眼神極是駭人,只知我方才那話,非但沒將他推遠,倒起了反效果。我緊張得蜷起身子,被他攥著手腕,打橫抱起,下了馬車。
進了宮門,是一道狹長的宮道,不知通往何處。
“你要帶我去哪?”
“我的寢宮。”他聲音很冷,氣息卻異常灼熱。
我不懂雙修是什么,卻再清楚不過,這樣被他帶到他的寢宮會發生什么——與他更深更密的糾纏下去,那非我所愿。我咬咬牙,一揚手,狠狠一耳光,扇在了他的臉上,趁他腳步一頓,尚未回過神來,猛地掙開他的雙臂,后退了幾步。
“我不當你的神妃!”我盯著他,“你聽好了,圣君,你我云泥之別,隔著天塹,從始自終,我就沒有喜歡過你,我只想畫一輩子畫,自由自在的過活,若不是為了阿娘的病,我根本不會去接近你,討你歡心,如今被召進宮中做這宮廷畫師,也非我自愿,我只想完成任務,趕緊出宮,請你,勿糾纏。”
說完,未敢看他的神情一眼,我便拔腿狂奔。
跑出沒有多遠,我便在這迷宮一般的巨大殿城里迷了路,彎彎繞繞好一陣,撞上了巡邏的衛兵,被抓起來,好一番盤問,險些被當成刺客押走時,被一位路過的宦官看見。
“你不是昨日陪著王上游園的畫師?”
一聽這話,侍衛們便放開了我。
“啊,嗯,謝謝大人。王上……還好嗎?”遠遠望見從暗處走出來的一抹白色身影,我一步上前,緊跟在了那宦官身后。
“受了點風寒,還睡著,不過睡前,還在憂心你的下落,待王上睡醒,定會馬上召見你,你回去,準備準備。”
聽得他語氣曖昧,意有所指,我心下一跳。
這真是……
我抿了抿唇,小聲道:“請問大人,在這宮里,可有見過一個叫做彌蘿的姑娘?她跟我,長得有點像。”
老宦官掃了我的臉一眼:“沒印象,你問這做什么?”
“她是我的親人,十幾年前,隨……圣女進宮來的。”
“圣女?如今該稱教皇了,”他低斥道,“隨教皇進宮的,那定是入教的教徒了,你該去向那些祭司打聽,他們興許知曉。
我腦中一閃。
對了,干娘……
“泰畫師,原來你在這兒呢,我們找你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