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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未與他們素未謀面,我卻意識到,他們是來接我的鬼差。
我躲在燈后,卻見他們并未上來拘我,只是遠(yuǎn)遠(yuǎn)漂在那里,一個飄渺的聲音傳來:“生死有命,你若心懷不甘,彌留此地,不愿輪回,超過頭七之限,三魂七魄皆散,便會如它們一般,只余下一絲靈念,變成此地的地縛靈,不得往生。”
我搖搖頭:“我不愿往生,不愿輪回,求鬼差大人許我留在此處,護(hù)我愛人周全。”
“你并非厲鬼,不過一介新魂,如何護(hù)你的愛人?”
我不可置信:“為何我死得如此凄慘,卻還不是厲鬼?”
對面一聲長嘆:“因你本性純善,至死,心中仍是愛大過于恨。若你化成厲鬼,完成心中所愿,便會魂飛魄散,也就見不到我們了。”
我一怔。我對那林的愛,竟讓我無力護(hù)他,何其諷刺!
我雙手作揖,朝他們一拜:“我想做厲鬼!鬼差大人,求你們讓我化成厲鬼,我想護(hù)他,哪怕魂飛魄散,不得往生,我亦心甘情愿!”
“此事,我們無能為力。不過,你若實在思念他,便朝物件吹氣,物件若有動靜,他興許會有所感知。”
我一愣,試著朝那盞燈吹了吹氣,果然,燭火閃了閃。我心中感激:“多謝鬼差大人提醒!”
“你們,將新制的供燈都拿過來。”
身后有人高聲道,我一驚,回眸看去,說話的是那胖祭司,身后跟著那面相陰郁的瘦子。工匠們將手頭的供燈紛紛呈上,胖祭司接過了我尸骨制成的那一盞朝外走去,我的魂魄也不由自主地跟著他漂去,便聽飄渺的聲音又自后方傳來:“記住,七日為限。此處陰氣最盛,乃鬼門入口,我們便在此侯你,若你不來,我們便無法渡你了。”
“多謝提醒。”我朝他們的方向深深一拜。
“當(dāng)—當(dāng)—當(dāng)——”
隨鐘聲響徹上空,登天塔的宮門在眼前轟然開啟。我朝門內(nèi)望去,那林就在幾步之遙,可他看不見我,不知我們已生死相隔。
“恭迎圣君出關(guān)。”門口的祭司們齊齊朝他躬身行禮,那林只朝他點了點頭,便匆匆朝門外走來。
“班丹,母尊可將他治好了?”那林掃了一眼面前那胖祭司手中的供燈,未察覺異樣,目光朝圣殿的方向投去。我于半空中伸出手,想要觸碰他的面龐,手指卻徑直穿了過去,只拂起了一絲微風(fēng)。
胖祭司波瀾不驚地笑道:“教皇大人神通廣大,自然治好了,現(xiàn)下,她正在親自籌備您的婚典呢。”
“太好了,我這就去接他。”那林微笑起來,一雙宛如死水的藍(lán)眸也泛起光彩,有了少年時的生氣,可他話音未落,祭司們便都跪了下來。
“圣君尚未飛升,教皇特意交待過,一定要圣君以天神之軀去迎娶神妃。”
他蹙起眉心:“不知為何,這三日本尊還是未能突破關(guān)隘,正想去問問母尊。”
“那林。”一聲女子的輕喚悠悠傳來,我抬眸望去,見那女魔頭站在圣殿頂層的塔樓之上,在她的身后,還站著一個紅衣盛裝的身影,只是頭上戴了彎月狀的頭飾,被垂下來的面簾流蘇遮住了面容。
我睜大雙眼,那身影,竟與我很是相似。
她不會是想用別人冒充我,哄騙那林吧?
“你的神妃已安然無恙,你便放心繼續(xù)修煉罷,母尊會照料好他。”
“彌伽!”那林仰頭喚道,我心頭一顫,回眸看他,他亦看著我的方向,目光直直穿過我的魂魄,望向那塔樓上方。
“那林,我在,你放心,我很好。”
一個與我一樣的嗓音答道。
我一驚,旋即想通了。
那女魔頭打定了主意支開那林取我性命,想必早就想好了這偷梁換柱的對策,只是那林若無法識破,于他而言便是離死期更近了一步。
我心急如焚,見那林目光不移,仍然望著塔樓之上:“母尊,可否允他掀開面簾,讓我看他一眼?”
我回頭望去,那女魔頭微微頜首,那身著婚服,與我身形相似的人竟真的抬起手來,掀開了面簾,露出一張與我一模一樣的臉來——自然,連身形聲音都仿了,又怎會沒經(jīng)過易容的偽裝?
“那不是我,那林!”
我回眸看著他大吼,而那林目光深凝,唇角微牽,顯然是信了。
“回去吧,若今夜你還不能突破關(guān)隘,母尊會去助你。”
“那林!”我大聲喚著他的名字,手在他眼前晃動,可他根本看不見我。想起那鬼差的提醒,我朝他吹了口氣,那林卻已回身進(jìn)了宮門。
祭司們將手里的供燈一一放在神龕下,自也包括我那一盞。我聲嘶力竭地喚著他的名字,不知是不是有所感應(yīng),路過神龕時,那林腳步一頓,目光卻是掠過了所有新?lián)Q上的供燈,眉心深蹙。
一雙藍(lán)眸眼底,既有厭惡,又有憐憫。
想必,他多少知道,這些供燈的來歷。
待祭司們離去,他亦駐足于神龕前,將雙手合于胸前,跪下來,凝視著供燈,俯身三拜。
“我答應(yīng)你們,待我飛升,定會渡你們往生,亦會停止這一切,絕不許我母尊再濫殺無辜。”
“那林,我求求你快離開這兒……”
我痛哭流涕,可他一字一句也聽不到,面色平靜的站起身來。
心下一慌,我急忙朝供燈用力吹了口氣,只見我那盞的燭焰一閃,竟然滅了。那林垂眸看來,顯然有所察覺,伸手將我尸骨制成的燈盞托起,拾了供桌上的燈挑,點燃了酥油中心的燭蕊。
我又吹了口氣,燭火頓滅,一滴油脂沿著他手背滑下。
他蹙起眉,順著滴落的燈油,往燈盞下掃了一眼,目光便滯住了。
——一滴燈油正落在那被我咽下,嵌在脊椎上的戒指上,仿似落淚。
第99章
下墜
我又吹了口氣,燭火頓滅,一滴油脂沿著他手背滑下。
他蹙起眉,順著滴落的燈油,往燈盞下掃了一眼,目光便滯住了。
——一滴燈油正落在那被我咽下,嵌在脊椎上的戒指上,仿似落淚。
“砰咚”,燈盞砸落在地,發(fā)出一聲悶響,他大睜著眼跌坐在地,神龕前的供燈被我的那盞撞飛,東倒西歪了一片。
他直勾勾地盯著供桌前蔓延的火焰,瞳孔縮得極小,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一般,盯著看了好一會,直到火焰將我尸骨里的戒指燒得全然露出,才猛地回過神,爬進(jìn)熊熊燃燒的燈焰里,將我的骨燈刨挖出來,不顧燒著了衣袖。
“那林!那林!”我嘶喊著,想要替他拍熄身上的燭火,火焰舔舐著他的頭發(fā),焚黑他的衣衫,好在并未傷及他的發(fā)膚分毫。
意識到這便是他已修得不滅金身的緣故,我松了口氣,見他雙手抓著我的骨燈,睜大眼盯著脊椎上嵌著的那枚戒指。
“登天塔怎么走水了?圣快取水來!”
“圣君,別燒著了自己!”兩個祭司闖了進(jìn)來,一旁一瘦。
那胖祭司伸手去奪他懷中燈盞,被他狠狠推開:“滾開!”
胖祭司被他推得跌坐在地,又被他一把攥住了衣襟:“這新的供燈是何人尸骨所制?為何,里邊會嵌著我多年前送給彌伽的戒指?!”
“卑,卑下不知。供燈制作皆交給工匠,我,我們沒看見……”
“滾開,我要去見他,定是他弄丟了戒指……”
“圣君留步!”突然,那胖祭司大喝道,那瘦子與他對視了一眼,將宮門關(guān)上了,噗通一下,跪在了那林身前,重重扣首道,“圣君莫去了!”
“你們這是干什么?”那林盯著他們,“為何要攔我?滾開!”
“圣君,圣君,”胖祭司爬到他身前,俯身深扣起來,滿臉肥肉都在顫抖,“神妃已經(jīng)……殞身了。教皇和長老們吃盡了他的血,只剩尸骨,做了供燈,就,就在您懷中。此事,教皇是不許我們和您說的,求圣君庇護(hù)我們!”
我嚎啕大哭,不忍去看那林的神情。
沉寂良久,我才聽見他嘶啞得不似人聲的聲音:“不可能……”
“不可能……方才,方才我還見過他!”
那林跌跌撞撞地往門口走,卻被二人攔住。
“那是假的!圣君!教皇支開你,就是為了取神妃性命,神妃一死,她就尋了人來假扮神妃,為的就是蒙騙您!圣君若此刻去找教皇,便是自尋死路!教皇養(yǎng)您到今日,都是為了她自己!”
那林僵立在了那里:“你們,說什么?”
“他們殺神妃,是因為神妃是教皇相中用來化解反噬的爐鼎!”胖祭司膝行到他身前,“圣君亦是爐鼎,是教皇和長老們修仙的爐鼎!這些年,他們一直吃您的血,根本不是將您當(dāng)作靈藥緩解反噬的苦楚,只是為了通過您吸取山心里埋的那占婆教主尸身里的靈力,只因您是那占婆教主的親子!您飛升之時,就是您的死期!”
我一驚,看著那胖祭司,倏然明白了什么。
他恐怕就是大夫人所言的那位制作毒藥的祭司!
他目的何在?
“您若不信,可看一眼這人皮法書,上面便記載著教皇研究出的修煉法門,您母尊的筆跡,您一看定能認(rèn)出!”說罷,胖祭司從旁那個懷里取出一個卷軸,拉開來,呈到那林眼下。
那卷軸上,皆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筆法奇特,并非古格文字,顯然是異國字符,看起來很難被模仿。
我不知這是不是真是那女魔頭的筆跡,只見那林垂眸掃過一遍,便閉上了眼,長長的睫羽下,滲出兩行血淚。
“那林……”
我心痛難當(dāng),伸出手,只望替他拭淚,卻連這也無法做到。
即便自小就被母尊逼迫著修煉,沒有自由,他仍然深愛著自己的母尊,甘愿母債子償,可他又哪里知曉,自己從一出生起,便不過是母親登仙之道上的一個犧牲品。
真相如此殘酷,他情何以堪?
“不會的,我要去親口問一問她,彌伽一定還活著……”
他睜開眼,神色恍惚地朝門口走,胖祭司跳起來,擋在門前。
“圣君!神妃死時,我們就在場!我們親眼見他自己把這戒指吞下去的,他說,想戴你送他的定情信物走……圣君,神妃是服了毒,為了殺教皇,為了救你自戕的啊!”
這兩個祭司居心叵測,那林!
那林低頭看向懷中,搖了搖頭,似乎仍然不愿相信他們的話,卻將我的骨燈倒翻過來。燈碗是我的顱骨制成,我意識到他想做什么,果然見他探指觸摸左側(cè)額角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細(xì)小的裂痕。
是我的疤痕所在處。前日,醫(yī)師便是從那處施針的。
他的手指僵在那里,臉上血色盡失。
“不會的……是巧合……這不是彌伽…不是我的彌伽…”
他喃喃著,卻抱緊我的骨燈,蹣跚朝寢宮深處走去。
很快,我聽見鳥翅撲打的聲音由遠(yuǎn)而近。
“白哈爾……”我聽他嘶啞得幾不可聞的聲音,“你去,抓條蛇來,尋個隱秘入口進(jìn)入圣殿,我要借你們之眼,去探一探,那個穿著嫁衣的人……是不是他……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我立在焚毀的神龕前,不多時,聽見撲簌簌的聲音遠(yuǎn)去。
其實,興許只要進(jìn)入圣殿,不必去察看那替身,只要看一看她母尊的狀態(tài),聽見或看見什么蛛絲馬跡,便足以確認(rèn),之前發(fā)生過什么。我心如刀絞,不忍去看此刻他的反應(yīng)。
良久,那焚毀的神龕后,傳來了一聲野獸般的凄厲嘶嚎。
那林,我的那林。
我跪在供燈燃盡的一地灰燼中,未入地獄,卻已置身煉獄。
“圣君,圣君千萬冷靜!”那胖祭司爬到神龕后,我還未跟過去,便聽見他驚叫一聲,“圣那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