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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震驚地睜大眼,見那女魔渾身顫抖,雙眼大睜,顯然猝不及防。
“愣著做什么,圣君化魔了,還不快救教皇!”
有人大喝了一聲,周圍的祭司皆祭出各種法器,朝那林一擁而上,可這瞬間足下大地崩震,那林的身形驟然暴漲數丈,那顆貫穿了他身軀的荼蘼樹竟與他近乎融為一體,無數樹根樹藤都猶如觸須一般蜿蜒扭動著,蔓延開去,轉瞬纏住了周圍的祭司們。
“從今以后,那林,你與為父合為一體,便叫,吞赦那林了。”
一個深沉的聲音自地底傳來,宛如龍吟。
我朝下望去,竟瞧見地上那龜裂之處,有一團血紅的東西在搏動,宛如心臟一般。尚未容我看清,就被盤虬聚起的樹藤遮蔽。
那些祭司們有的未來得及掙扎,便被樹根鉆進口中貫穿肚腸,還有的試圖逃跑,亦被纏住脖頸四肢,絞殺撕碎,與此同時,無數黑影在揮舞的樹藤間四處游竄,好似狂歡的蝗蟲一般,捕食著這些尸骸內鉆出的新魂,我眼前血肉橫飛,慘叫聲此起彼伏,可此般可怖情景,卻令我不覺殘忍,只覺痛快至極,恨不能替那林擊鼓喝彩。
待殺盡了在場所有祭司與士兵,他才松開了那女魔,只是似乎并不認得她是誰,隨意便扔到了一邊,又抓起一具尸身大口飲血。
那女魔渾身抽搐著,藍眸大睜地盯著他,竟還尚有一口氣在,從尸山血海中爬出來,奮力一躍,躍入下方結了薄冰的河水中。
那林坐在尸山之上,并未去追,顯然是初生為魔,并無神智,只顧吞噬著手里尸身的血肉,如同還沒睜眼就知貪戀奶水的嬰孩。
我伸出手,撫摸他鮮血淋漓的臉。他歪了歪頭,脖子發出咔噠一聲,血紅的瞳仁一眨不眨,呆呆地看著我,似乎此刻終于能看見我了。
我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那林,我要走了。若你不記得我了,便不要再想起我。”
“啊……啊……”
他像牙牙學語的孩童,張了張嘴,發出嘶啞非人的聲音。
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還嵌著我的尸骨。他緩緩松開僵硬的雙臂,懷里我的尸骨和他抓著的殘臂滾落在地,燈盞摔得粉碎。
“啊…啊……”
他彎下腰,把燈盞捧起來,似嬰孩擺弄玩具,試圖將它拼好。
我哭著撲上去擁住他,卻看見自己的雙臂與雙手都在逐漸變成細碎的光點,渙散開來,朝上空飄去。正捧著我尸骨碎片的那林仿佛感知了什么,抬起頭來,血紅的瞳仁中瞳孔遽然緊縮:“啊…啊……”
他伸出手來,想要將我抱住,卻是徒勞。
他還是想起了我。
一陣風吹來,攜來萬千荼蘼花瓣,將我吹散開來。
“別了,那林。”
第101章
失而復得(修改版)
“彌伽……染染?”
我滿身大汗地驚醒過來,一睜眼,發現自己還在車里,那林,對上那雙狹長的血紅眼眸,我心頭大震,一陣恍惚。
再見眼前人,恍若隔世。
臉頰被冰冷的手指輕柔撫觸,我緊縮的心臟一陣抽搐,“哇”地一聲,一頭埋進他胸口,緊緊抱住他脖頸,嚎啕大哭起來:“那林!”
“我在,”他撫摸著我的背脊,聲音微顫,似乎慌了神,托起我的下巴,使我與他對視,“你想起了多少,都想起了什么?”
我泣不成聲,只顧抱著他的脖子嗚咽,我曾有多害怕他這雙血色的眼睛,現在便有多心痛。及至到這一刻我才明白,之前當我恐懼逃避他的時候,喊他做尸神主的時候,于他而言,該有多么殘忍。
“都想起來了,對不起……那林…嗚嗚嗚…”
”都想起來了?”他捧起我的臉頰,額頭抵著我的額頭:“那為何要向我道歉?對不起你的,是我,若不是我親手將你交給我的母尊,你就不會…慘死在她的手上,對不起,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我搖著頭,摟緊他的脖子:“我早該說出來的!我早該告訴你,不該瞞著你,都怪我……那林,我沒有拿那一千金銖,我沒有拋棄你,我拿了你的血,回去救我阿娘的那天,我家被……”
“我知曉,我已然知曉了,不必說出來。”他將我緊擁入懷,手指嵌入我發間,攏住我的后頸,輕輕揉著,溫柔哄慰。
他這一哄,我便哭得愈發止不住,趴在他懷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頭被按在他懷里,貼上他凍土一般的胸口——就在這片沒有生機的凍土之上,為我盛開著人間獨一無二的花,數百年未曾凋零。
”那林……”我呢喃著他的名字,“我想你,我好想你。”
他身軀一震。
沉寂的胸膛里,仿佛有了一聲響動。
待側耳仔細去聽,又似乎安安靜靜,只是我的幻覺而已。
我不相信地伸手摸索,卻被他攥住了手腕。
“亂摸什么?”
“好像,”我含淚仰眸,“好像聽見你心跳了。”
“傻不傻?我并非生者,跳不了的。”他撫上我眼角,替我抹去淚水。我再也忍不住,似前世十四歲初次親他那般,覆上他的薄唇。
握著后頸的手一僵,立時收緊了,嘴唇被重重封住。懸在空中的心倏然落到了實處,我張開嘴,含住他的唇。
明明不久前才與他接過吻,可此刻卻覺得這一吻是相隔了數百年月,是跨越生死,才失而復得。恍惚間,又好像回到了那年的荼蘼樹下,我們都還是少年,莽撞地親吻著彼此。
我不敢去想,卻無法不想,在我魂魄離去后,墮了魔的他是如何度日。
他又不睡覺,在林海雪山里,是不是白日就待在黑暗的山洞里,夜里空對孤月,數著星辰,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熬著?
那林,我們甜蜜的日子那么短暫,夠你撐上幾百年不見天光的歲月嗎?你是不是一遍又一遍的反復咀嚼著,我們年少時不過短短數月,重逢后不過十數日的回憶?
與他纏吻了許久,直至要喘不上氣了,才分開唇齒。
“那林,我想,想知道你入魔之后,都經歷了什么。那兩個鬼差說,我逗留七日不隨他們走,便會魂飛魄散……我不是魂飛魄散了嗎,那怎么能轉世重生的,是你為我做了什么,對不對?”
他吻了一下我的額頭,沉默片刻,才娓娓道來。
“我入魔后,召來了你家大夫人的魂魄,她將你家被滅門之事告知了我,也告知了我,你當日是如何在圣殿死去的。”
“以后,我什么都不會瞞著你了。”我抱住他的脖子,前世今生一幕幕交替掠過腦海,數月前在林海里與他重逢時,在那時我看來他種種令我疑惑的表現與話語,此刻都水落石出,有了答案。
因我一念之差,我們生死相隔,險些永遠錯過,兜兜轉轉,相隔了不知幾個世紀,才得以重逢,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那林,再后來呢,你做了什么?回王宮了嗎?”
他點了一下頭。
“我回去了,將荼生教殘余的勢力連根拔起,在那些幸存的教眾身上下了咒,把他們和他們的家人都變成了活死人,生生世世,代代子孫,都背負詛咒,做我的奴,每隔幾日,就要供心頭血給我吃,教他們永遠活在恐懼里。”
他這么一字一句道,面目又變得有些猙獰。
及至到今天,回想起了前世舊憶,我才知道那生活在林海山寨里的“那赦”族人,其實根本不是一個部族,那些人又哪里是他的族民?——在古格語中,那赦兩個字,意為“罪孽深重、不被饒恕”,是那林為這群荼生教余孽及其后裔們所打上的烙印,也是他施加的詛咒。
他把他們禁錮在了林海深處,也把自己的靈魂永遠和他們一起困在了那里,困在了過去。
我撫上他的臉頰,他的神情立時柔軟下來,似是怕嚇著我。
“那林,我再也不會怕你了,不論你是紅色的眼睛,還是藍色的眼睛,在我眼里,你都是當年我喜歡上的那林。放了他們吧,我回來了。或許他們中有些人活該,可我不想看你,永遠被當年的仇恨困住。”
他吻了吻我的手心:“孩子們我都放了,族長和桑布羅,放不得。”
我點了點頭,那兩個人,的確死有余辜。
“那,再后來呢?我不是應該魂飛魄散了嗎?”
“為你設了牌位后,我幾次召魂,皆未成功,卻意外遇見了你前世的生父,便是泰烏,你在寨子里見過他,可有印象?”
泰烏?
我心口一震,鼻腔一陣酸熱。
泰烏竟是我親生父親?前世少年時,我以為只是我的教書先生,后來失憶被他救起后,我又只以為他是我的養爹。
沒想到,今生重逢,我竟連記也記不得他了。怪不得,他看我時,眼神總那樣古怪,那樣悲傷,又數次提醒我,他是在試圖救我啊。
見我不語流淚,那林一怔:“你與他,感情很深么?”
我點點頭,直吸鼻子:“他雖然沒有承認過我是他的親兒子,但不管他當我教書先生的時候,還是我失憶的那十幾年,他都很疼我,你以后不要再把他拘在寨中了,我要接他來城里,給他好好養老。”
“好。”他為我抹去眼淚,“你放心,我雖將他困在了身邊,卻未苛待過他,只是為了免他如常人一般生老病死,做尋到你的媒介。只是我這般模樣,又以人為食,所以他與荼生教那些罪徒一樣,懼我極深,總想要逃走,我不得已,只好時常恐嚇他,以斷他念想。”
“你以后別再嚇他了,要敬他。”我心里不忍,錘了一下他的胸口,“后來呢?你是怎樣讓我,能再世為人的?”
“我……后來召魂不成,又等了百年,吞噬的鬼魂越來越多,力量也越來越強,偶然得了一位高人指點,殺去地獄,與那掌管生死的鬼官交了一回手,逼他改了你的命數。只是此法有違天道,倒行逆施,鬼官亦無法操控你轉世投胎的時間,只知你必會降生于你生父之身,由他親自誕下。我便將他和那些罪徒一起困在了寨中,等你降世。”
“什,什么?”我睜大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由他,親自,誕下,是什么意思?他可是個男的,怎么誕下我啊?”
他顯然知道我在想象什么,解釋道:“男子孕靈,與女子懷孕不同,不會顯懷,嬰靈誕生后以血養數日,才會逐漸凝聚成實體。正是因為不顯,我才一時疏忽,險些錯過了今生的你。”
“怎么會,錯過的?”
他眼神一暗,沉默許久才道:“修改命薄后多年,泰烏一直未顯出孕靈之兆,在我失落之際,我放出去的渡官,竟帶回了一個……與你模樣相像的少年。我當時不知那是我母尊派來的探子,險些被迷惑,幸而后來識破了,只是想來,泰烏便在那時誕下了你,趁我不備,通過被我母尊買通的渡官,將你偷送了出去。”
“怪不得……”我回憶起當時種種,恍然大悟,想來那時百般追求那林的我,最初在他看來,就像極了又一個探子吧?
何況他母尊找人假扮我兩回,換了誰都會PT
SD,大抵是后來,我的表現與我前世實在太像了,他才心生動搖,跑去我舊宅召魂的吧?
“泰烏……我父親為什么要將我送出寨子?”
“我亦不知,在你舊宅認出你后,我才推測出此事原委,還尚未去詢問他,不過,我猜,興許是出于保護欲,正好給我母尊鉆了空子。”
我回想起往日點點滴滴,無論如何,我也不相信他會想要害我。
“染染,我很遺憾,沒能親手把你養大。”
“你想開些,”我小聲勸導他,“那深山老林,與世隔絕的,上不了學,上網都不行,要畫畫還得自己采集顏料,多不方便,再說了,要是被你養大,我真把你當Daddy了,我們還怎么…談戀愛啊?”
“呆地?”
“就是……爹。”
他被我逗得哼笑一聲,刮了一下我的鼻頭:“你倒是會安慰人。要是你真把我當爹了,我自然有辦法別過來。”
那辦法是什么,不言而喻。我忍不住想象,如果真被那林從小養大,恐怕沒到成年,我的處男身就要保不住了。
“臉紅了,在想什么?”他聲音低下去,撫摸我的臉頰,繃帶微糙的表面拂過我的臉頰,我一怔,雙手捧住他的手。
“你傷還好,要不要緊啊?”
那林微蹙眉心,蜷了蜷五指:“無礙,過一段時日就會,愈合。”
我緊緊摟住他的腰,瞥見窗外,發現車此時駛上了臨海公路,才忽然想起他來的另一個目的:“對了,那林,戶口本,好像沒拿。”
他被我一下逗樂了,唇角上揚,寵溺地刮了一下我的鼻頭:“要回去拿嗎?你終于愿意和我成婚了?”
我認真地點點頭。
——有了前世的記憶,我才明白,他為什么對和我結婚這件事這樣執著——未能迎娶我,便等來了我的死訊,那是他前世未了的遺憾,永生難忘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