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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恐怕的確要借三叔的項上人頭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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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伏藏有種說不上來的預(yù)感。
城門處的兩名龍兌修者正與太平城統(tǒng)領(lǐng)烏止纏斗,從鹿鳴山調(diào)來的妖鬼也已進入太平城中。
他們會避開九方家和鐘離家的鋪子,在城中大鬧一場后便直奔陰山氏宅邸,屆時他和燕無恕再出面,摘下陰山岐的人頭,但所有人都會以為是流竄在長城以南的妖鬼所為。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
但正是因為過于順利,讓方伏藏反而心生疑竇。
他朝遠處妖鬼長城以北的方向望了一眼。
應(yīng)該不會。
妖鬼墨麟的確有可能察覺到他們的動靜,但陰山岐煽動九幽內(nèi)亂,他應(yīng)該很樂于見到陰山岐今日橫死太平城,不會插手。
至于陰山琉玉——
她有些棘手,但還好,沒有任何跡象顯示她在太平城。
“宅中有動靜了。”
立在高處的燕無恕突然開口。
方伏藏回神,果然見陰山氏的宅邸上方,有一道紅袍身影在夜色掩映下,向城西門奔去。
“不排除障眼法,你留下,我去追。”
燕無恕頷首。
“——等等!帶上我!”
車架內(nèi)鉆出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那雙狹長的眼閃爍著興奮的光,容貌稚嫩的少年開口道:
“我要親自割下陰山岐的頭顱!這是我的功勞!誰也不許同我搶!”
有下屬出言阻止:“十七公子不可冒險……”
“廢什么話蠢貨!再不追把人放跑了,我連你的腦袋一起割!”
方伏藏還算周正的臉上,被這位九方氏四房的十七公子折磨出了疲憊死氣。
然而對方可不是尋常小孩。
那是一句話真能要了他們所有人性命的世族公子。
下屬為難地看他,方伏藏揮揮手道:
“起轎。”
帶著一個拖油瓶的方伏藏一行人很快追至城西門附近。
收到消息的鹿鳴山妖鬼眾也包抄而來,將陰山岐逼至城西外的一處斷崖邊。
陰山岐朝著崖邊往下看,密密麻麻的妖鬼守在崖下,如一只只等待飽餐一頓的巨獸。
他頓時汗流浹背。
死小孩,想的什么破計策!
他今天要真死在這兒了,做鬼也不會放過她!
方伏藏戴上一枚琉璃鏡片,確認眼前這名逼到絕境的陰山岐沒有任何易容幻術(shù)的痕跡,他才回頭道:
“護好十七公子。”
車架內(nèi)的少年倏然變色。
“方伏藏!你敢搶本公子的功!”
沒時間跟小孩掰扯,方伏藏只想早點結(jié)束回去歇著,他飛身而出,沒多說一句廢話,直接拔出了背后的雙手橫刀,朝陰山岐劈砍而去。
橫刀削斷陰山岐手中玉弓時,陰山岐的腦海里一瞬閃現(xiàn)出方才出門前琉玉對他說的話——
“盛極必衰,乃世間定理,陰山氏如今貴極人臣,若不想再進一步,便只有急流勇退,金蟬脫殼這一個辦法。”
“既然你第一個做了他們開刀的對象,那便從你第一個開始,舍去陰山岐的身份,在這幾家圍剿中替陰山氏留出一條后路,這件事若是成功,你便是陰山氏居功至偉的功臣。”
“三叔,我從夢中
殪崋
醒來后便發(fā)過誓,定要保護好陰山家的每一個人,今日,你敢將你的性命交給我賭這一局嗎?”
少女嗓音如盤中玉珠,但那眼神,卻已不是舊日那個千嬌萬寵的大小姐。
其實陰山岐到現(xiàn)在也不明白,陰山氏如今如日中天,怎么就到了她口中那樣生死攸關(guān)的地步。
然而,然而。
他咬咬牙,釋炁震開身前的方伏藏,怒喝一聲:
“——敢動我的半根鳥毛,我做鬼也爬回來把你們都殺了!”
琉玉說的別的他沒怎么記住,但她說陰山氏覆滅后,九方家吞了他在仙都玉京建的萬獸苑,這個他真忍不了!
為了他的鳥,今天也得拼了!
方伏藏:……?
這都死到臨頭了,還惦記著他那群破鳥。
這位陰山氏第一紈绔,真是名不虛傳。
被震開的方伏藏剛一站定,正待繼續(xù)撲殺,就見陰山岐竟轉(zhuǎn)頭朝身后斷崖一躍而下。
別說其他人,就連方伏藏都愣住了。
陰山岐與他一戰(zhàn),他至少能讓陰山岐死得痛快。
往這群魔性未退的妖鬼堆里面扎,這不是死無全尸嗎?
“……他跳下去了?底下全是妖鬼,他怎么跳下去了!”
車架內(nèi)十七公子探身而出,滿臉遺憾。
“這不死無全尸了嗎……算了,死無全尸也是死了,都用玉簡錄下來了吧?等回去之后給家主看,照樣算我的功……”
“等等。”
方伏藏面上閑散之色盡褪,凝望著下方深淵道:
“我懷疑他是故意跳下去脫身,等我們走后,還會有人來救他。”
十七公子皺眉:
“想多了吧你,崖下有我們調(diào)來的一千妖鬼,誰來都是個死,太平城中沒人有能力救他,我們之前不都算過了嗎?”
方伏藏沒有說話。
崖邊晚風陣陣,芳草簌簌,藏身暗處的琉玉,感覺到有汗珠從她的額角滴落。
嘖。
怎么還有個不好騙的。
那就沒辦法了。
他意識到什么,回身再看時,只見幕籬在晚風中翻飛如浪,立在車架上的少女身影如霧昏花,不知何時陡然出現(xiàn)于這茫茫月色下。
在她腳下,尚不知危險靠近的十七公子還在打哈欠。
世間聲音在這一瞬陡然安靜。
來不及趕回的方伏藏站在斷崖邊上,看那少女勾動手指,無數(shù)碎石從地面升騰而起,圍繞在十七公子周身——
“快跑——”
第二個字的字音還未完全發(fā)出,便聽一聲轟然炸響!
血肉橫飛,鮮血如花驟然綻開。
直至十七公子轟然倒地時,他周圍的親衛(wèi)才反應(yīng)過來。
方伏藏看著瞬息被奪走性命的十七公子,腦子飛速轉(zhuǎn)動,可怎么也無法從這少女的招式間分辨出她的身份。
碎石?
她方才竟是煉化的,是此地隨處可見的碎石嗎?
哪怕是在世族之中,八境修者的數(shù)量也絕對不多,寒門中更是絕跡。
以這少女的修為,什么金玉瑪瑙用不得,怎么會用碎石來煉炁?
他自然不知。
琉玉前世流亡在外,哪里還用得起玉石翡翠,最窮的時候,都得去偷別人家做欄桿的漢白玉拿來做法器。
這也倒逼她必須利用起身邊最易獲得的普通石頭。
石料之中也有稀薄的先天之炁,只要她足夠強,哪怕是塊石頭也能成為她的趁手法器。
琉玉瞥了眼斷崖下的方向。
九幽外的妖鬼可沒有鬼女他們那般溫和可愛。
這些妖鬼不肯歸順墨麟,也不信任人族,如獸類藏匿于野,常年處于饑餓狀態(tài),獸性大于人性。
陰山岐雖也是七境修者,但他卻是靠著家族天材地寶堆成的七境,平日出行親衛(wèi)將他保護得里三層外三層,何時孤身直面過這樣的危險?
她得盡快去崖底撈人。
然而——
“洗兵雨第五式,潑火雨。”
言出法隨,琉玉看著火焰裹挾著對方手上的兩把橫刀,隨他揮舞之際,有一簇簇星火飛濺如雨,令周遭空氣在灼灼烈火中扭曲翻滾。
武王伐紂,風霽而乘以大雨,天洗兵也,謂之兵道雨。
琉玉眉心微蹙,掌中浸出一層薄薄的汗。
此人修兵道,乃是最善戰(zhàn)的修者。
且觀他此刻釋出的勢,境界應(yīng)已邁入八境。
琉玉不懼與他一戰(zhàn),卻擔心這么拖延下去,底下假死的陰山岐恐怕就要被拖成真死了。
于是她壓低聲線,作偽音道:
“你主人已死,我無意與你們交手。”
方伏藏已從十七公子橫死的打擊中回過神來,他半死不活地嘆了口氣。
“大家都是出來賺錢的,小卒何必為難小卒,你都殺我主人了,我不抓你回去抵命,與自殺何異?”
“而且——你是來救陰山岐的吧?陰山氏門下的每一個八境修者都聲名在外,煉玉石瑪瑙的我們見多了,煉石頭的倒是聞所未聞……算了,我們這邊有修法家刑名之道的人,待會兒抓你回去審就是。”
這人還挺自信。
琉玉拋著手里石子問:
“那就是沒得談咯。”
方伏藏笑了笑,意思再明確不過。
其實他也心中打鼓,這少女看著年紀不大,然而此刻無言中所釋出的勢卻極具壓迫感。
同為八境修者,能將他壓制到這個份上,真打起來,他也不知結(jié)果如何。
然而還沒動手,方伏藏就見周遭護衛(wèi)露出一個驚懼表情,指著他身后道:
“那邊……那邊怎么……伏藏大人,我們有向鹿鳴山借那么多妖鬼嗎?”
方伏藏猛然回頭。
城中百姓尚未發(fā)現(xiàn)異常,然而山野間的百獸卻隱隱有所覺察,頃刻間寒鴉出巢,野獸四竄,就連在崖底圍著陰山岐垂涎欲滴的妖鬼們,也仿佛意識到什么,從骨縫里滲出本能的畏懼。
一輪細細弦月高懸于天。
自妖鬼長城的方向,有沖天的妖鬼之炁如浪潮翻涌而來。
如大夜彌天,傾吞萬物,這些數(shù)量駭人的妖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籠罩四野,形態(tài)各異的妖鬼聚似烏云,跟隨在為首者的身后,口中以一種古怪的語調(diào)齊頌:
——天道亡,鬼道興。
——萬仙俱滅,諸神拜我。
方伏藏看著那道逐漸清晰的墨綠身影,這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
是萬鬼出巡。
正朝這邊而來的人,是妖鬼之主,墨麟。
他猛然回頭:
“是你!?”
方伏藏只是直覺覺得跟眼前這少女有關(guān),卻毫無證據(jù)。
故而琉玉也只是語調(diào)無辜地裝傻:
“我?我怎么?”
她不過就是用玉簡給墨麟傳了一句話而已。
那句話寫著:
【太平城城西斷崖,夫君,可否借萬鬼出巡一觀?】
不遠處,正朝這邊而來的綠衣妖鬼遙望著隱約可見的斷崖。
藏于袍中的指腹,仍輕輕摩挲著玉簡上方浮現(xiàn)的字跡。
夫君。
她稱他為……夫第
18
章
早在琉玉以玉簡知會墨麟之前,
駐守妖鬼長城的68邊軍就已經(jīng)將長城以南的情形傳回了極夜宮。
一個時辰前。
極夜宮內(nèi)。
“——出現(xiàn)在太平城內(nèi)的妖鬼數(shù)量,比往常多了七八倍,但應(yīng)該是外面的68仙家世族內(nèi)部的68一些6動作,
看部署,
沒有越界的68跡象,尊主若無別的68吩咐,
我們就仍按舊例不插手……”
堂內(nèi)懸燈垂照,
屏風掩映后的綠衣妖鬼指節(jié)輕叩桌面,
并未立刻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