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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普林斯頓下起第一場初雪,回頭望見學校白茫茫一片時,莊齊才發現時間已過去那么久。
說穿了,人生就是這么一個悖逆的東西。
在自己幼年惶恐,極度地渴望安定時,偏偏父死母匿,家破人散。
等她終于站在屋檐下,所有的愿景換成了哥哥,哥哥又遠在天邊了。
莊齊想,究竟什么時候才能遂她一次意呢?大概只有把浮名換作淺唱,真正大徹大悟,也無欲無求的時候才能夠。
她開始不遺余力地讀書,把所有的精力、渴望、激情和心血都灌溉到學術當中去,做學問、發論文幾乎成了她唯一的興趣。
莊齊最常去的地方是圖書館,占據她最多時間的是那張書桌,她連饑餓感都被進化掉了。
學校外面有拉夫勞倫的專賣店,可她也很少去逛,只有換季的時候進去,買上幾大袋衣服裙子拎回家,夠穿就可以了。
即便是難得的閑暇時間,她也寧可和博后們在on
room交談,看本科生坐在一起寫作業做project,但這過于極端的表現又令Luna擔心,她認為莊齊把路走得太窄了。
但莊齊仍然堅持五點起床,讀兩個小時文獻后,在房子周邊的街道跑上一圈,再回來喝牛奶吃早餐,收拾好東西去學校。
仿佛只要念好了書,有了受人尊重的頭銜,找到一份體面的工作,她的人生就圓滿了,就能從陰霾里走出來。
而那份淌在血脈里的對哥哥的愛,無情的命運在她身上烙下的悲劇,就不會再陰魂不散地纏著她了。
周衾和她在同一個學校,脫離了那個壓抑的生活環境,他也不再急于證明自己的才華,從最基本的定義出發做數學,反而成了高等研究院的明星。
剛過去的那個春節,他們在一起吃餃子,周衾十分小心地問她,還在看心理醫生嗎?
莊齊搖頭,笑說:“早就不去了,在診所里蹲了兩三年的點,我現在都能當心理醫生了,你要咨詢我嗎?”
她知道,她也沒放下深切的痛苦,而是與它融為了一體,成為了臟器里的痼疾。
她還是時常夢到唐納言。
夢里的哥哥好溫柔,會在冬天下雪的夜晚,把她裹在毯子里,挪到窗邊的長榻上去,抱著她,聽大雪壓斷樹枝的聲音。
凌晨雪停的時候,他們開始做愛,什么姿勢都肯依她,把她吃得汁水不斷,蹬著腿說好叔服,掰開自己求他進來,緊緊地含著他不肯松,看他繃著臉,伏在她的身上攝出來。
哥哥一定時常覺得,她是個很色情的小妹妹。
她也知道,她對唐納言是很典型的生理性喜歡,一貼近他就會臉紅心跳,不由自主地想要發生更親密的關系。
莊齊想,她一輩子都會迷戀唐納言的。
有人敲了三下門,莊齊說了一句請進后,探出一張文靜的臉來。
她這才換成了中文,笑說:“小玉,你今天怎么過來了?”
小玉是周衾在福利院認識的妹妹,他來美國時把她帶在了身邊,看這邊有沒有更好的治療方案。
但將近五年的時間過去,方宛玉還是沒開口說話。
不過她很能干,把家收拾得井井有條。來美國這么久,不僅學會了怎么開一點小火做飯,還做得很好吃。
宛玉給她推過來一個盒子,示意她打開。
莊齊照做,里面裝著滿滿的曲奇餅,她問:“你烤的呀?”
她高興地直點頭,青澀的像個等待表揚的小學生。
莊齊送一塊進嘴里,在她期待的目光里,點了下頭,“嗯,很好吃。”
她又蓋上了餅干,問宛玉說:“你直接來找我了嗎?”
宛玉拿過筆,在紙上寫:“你這里比較近,我知道位置。”
莊齊笑了,她說:“那要不要我帶你去找周衾呢?”
宛玉害羞地點了點頭,指了下懷里,意思還有一份要給他。
莊齊收拾了一下電腦,拿上教材,“我們走吧,正好我也要去講課了。”
莊齊帶宛玉到了學校東南面的Fine
Hall,指給她看說:“這里的地下一層,直通Lewis圖書館,再往下面走一樓就是數學系的樓層了,你們家周衾啊,這會兒估計正在琢磨他的德語文獻,你進去找他就行。”
宛玉點頭,用手語比了一句謝謝。
莊齊說:“快去吧,小心一點。”
看著宛玉進去了,莊齊給周衾發消息:「宛玉下去了,這回我可沒全程帶路,小小地鍛煉了她一下。」
上一回莊齊帶她去超市,時刻拉緊她的手,又安全把她送回了公寓。
就這么體貼牢靠,周衾還很不領情地怪上她了,說:“你不能一直把她當小孩子,要培養她的自主能力。”
莊齊冤死了,“下次你的人你自己看好,我不管了。”
她氣得轉身就走,一個月沒理周衾。還是某天下午,他主動請纓來幫她干雜活,給她整理了兩小時辦公桌,莊齊才原諒了他。
上完課,莊齊準備走的時候,大三的小姑娘追上了她,她說:“學姐,我也是r大的,今年過來交換,聽您講了兩節課,覺得受益匪淺。”
“你好。”莊齊笑著點頭,“你碰到什么問題了嗎?”
她不好意思地說:“沒別的問題,我看您發了那么多論文,想跟您取點經。”
莊齊哦了一下,“首先一定是多花時間,投入和產出成正比,當然時間也得用對地方,讀文獻要有挑選的讀,讀經典的、大師的作品,但是大師的論文有個通病,喜歡省略他們認為不重要的細節,你最好自己列一個圖表,方便理解。其次你寫的東西是要落地的,要有的放矢地做研究,挑一些你感興趣的題目去做,會更好一點。”
小師妹說:“可我有時候看不懂啊,讀了半天云里霧里的。”
“那就是基礎不太牢。”莊齊說,“先去鞏固專業知識,不過你現在才大三,文獻的事情還不急。”
她又點頭,“謝謝,謝謝學姐。”
莊齊拍拍她的肩,“不客氣,我先走了。”
她步行回家,路上走了二十分鐘。
這么好的天氣,臉上吹著不冷不熱的風,走在小鎮里是很舒服的。
來了普林斯頓以后,莊齊還是經常地生病,她不得不加強鍛煉。畢竟去一次醫院很麻煩,也不是在唐納言身邊的時候了,進301病房就跟回了家一樣,他會給她無微不至的照顧。
她現在只有自己。
莊齊打開公寓門時,看見門口一雙女士皮鞋,一猜就是蔣潔女士的。
她關上門,脫下針織外套搭在掛鉤上,叫了一句,“媽媽。”
蔣潔哎了一聲,“你這么晚才回來啊?”
莊齊走到廚房的島臺邊,“碰到一個國內的小朋友,和她多聊了兩句寫論文的事,走回來也耽誤了時間。”
她到普林斯頓的第三年,蔣潔就跟著她的足跡來了美國,在哥倫比亞大學進修。
蔣潔只要有空,就從紐約開車過來照顧莊齊,替她收拾屋子。
她課程不多,一周三天都住在鎮上。自己笑著說,這跟在京的時候也太像了,和老夏住在東郊別墅區,通勤一個多小時到電視臺。
蔣潔第一天來找她時,普林斯頓剛下了一場暴雪,鏟雪車工作了整整兩天,才清出一條路來。
莊齊很意外,一時間不知道如何稱呼,她緊緊扶著門框,也沒有讓她進來的意思,只是輕聲問:“你怎么會來這里?”
一路開車過來,下車后又呵氣成冰的,蔣潔不停地搓著手。
她說:“外面好冷,能讓我進去說嗎?”
“那......進來吧。”莊齊側了一下身子,給她拿了雙拖鞋。
那雙拖鞋是按她自己的喜好買的,毛茸茸的一團,上面還有一對很幼稚的兔子耳朵。被蔣潔穿在腳上,像不合時宜的扮嫩。
莊齊不好意思地說:“這是新的,你就湊合著穿吧。”
“沒事,穿什么都不要緊。“蔣潔說。
她女兒這么大了,但內心還是住了個小女孩,喜歡這種粉色的玩偶。
莊齊給她倒了一杯茶,撕開一包ile
tea放在杯子里,她那會兒很依賴洋甘菊舒緩助眠的功效。
她放到茶幾上,“喝點茶吧,你是剛到這邊嗎?”
蔣潔說:“不,我在哥大進修,這幾天下雪,我有點擔心你,就冒昧過來了。”
莊齊哦了聲,“傳媒大學的工作都暫停了,夏伯伯也同意嗎?”
她啜了一口茶,“他不同意,我和他鬧了一陣離婚后,只好隨我了。又不是從此不再回去了,是吧?”
“你家庭和工作都好好的,為什么非要跑到這里來?”莊齊捧著杯子,問出了一句她好奇的話。
雖然她大概能猜到蔣潔回答,但還是想聽見她親口說出來。
蔣潔看著她說:“我想來照顧你,你一個女孩子跑這么遠來讀書,媽媽不太放心。”
莊齊低聲說:“你來美國讀書的時候,不是比我年紀更小嗎?”
“所以啊,我太知道一邊學習一邊還要獨立生活有多苦,更要來分擔一點。”
莊齊把臉埋進杯子里,喝了口茶說:“也沒多苦,我差不多已經適應了,學校餐廳挺好吃的,自己煮個面條也不難,再不行可以坐火車去紐約,中餐廳不是大把嗎?”
話是這么說,但她一心都撲在辦公室,手邊是雜亂的參考資料,頭一低下去就難抬起來,很少有時間去紐約消費。
尤其想到還要坐一個多小時的火車,莊齊頓時興致全無了。
有在路上來回折騰的兩三個小時,她能做好多事情呢,哪一個都比吃飯逛街要更有意義。盡管Luna常掛在嘴邊說,她太hard
work了,偶爾也要學會放松自己。
蔣潔笑說:“看你臉色還不錯,我很高興。你呢,就當我是個不要錢的保姆,以后臟衣服什么的,你就丟在那里,媽媽回來會洗的。”
莊齊搖了一下頭,“我自己會洗衣服,你也有你的事情,不是在進修嗎?就不用過來了吧。”
那個時候莊齊還很抵觸,她不想接受蔣潔的好意,也不打算原諒她。
那天蔣潔在她家坐了會兒,看她左一個不愿意,右一個不想說話,自己識趣地站起來,說:“我幫你打掃完衛生就走,你去忙吧。”
莊齊說:“不用,我一會兒寫完了論文,自己會打掃的。”
但蔣潔已經開始疊毯子,“你寫完了論文就去休息,還打掃什么?”
看她這么固執堅持,莊齊也不浪費口舌和她多說了,回了房間去看文獻。
她想,蔣潔養尊處優了這么多年,能做得了什么家務啊?能做一次還能做兩次嗎?時間一長她就不會再來了,隨她去吧。
可等她發完郵件出來,原本亂堆亂放的客廳煥然一新,地板也全部擦了一遍,廚房傳來了煎牛排的香氣。
莊齊走到沙發邊,拿起自己的兩本書,剛看了一眼,蔣潔就在后面說:“你的那些學術期刊,我都幫你分類整理好了,還有參考書,看你在書房里寫東西,就沒去打擾你,你一會兒自己拿進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