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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噢了一聲,“我家里沒有牛排了呀,哪來的?”
蔣潔說:“我去超市買的,你家里何止沒有牛排啊,少的東西也太多了吧?我列了個清單,一口氣給你買齊了。都不知道你怎么在過日子,還有你浴室里那些衣服,老實說堆了幾天了?”
那一刻,莊齊心里升起一股難言的酸楚。
原來,這就是她從小一直渴望的,屬于媽媽的感覺,也許有點嘮叨,有點瑣碎,但它在一個絕對安全的領域內,是會讓人覺得溫馨的。
可這份母愛來的不是時候,這份照顧也顯得不合時宜,變成了四不像的過度討好。
吃完了晚飯,莊齊對她說:“天黑了,路上不好開車,你快點回去吧,下次不要來了。”
蔣潔解釋說:“齊齊,我沒有別的意思,不是逼著你要認媽媽,你不要有心理負擔。”
莊齊說:“我沒有認媽媽的必要,我已經不需要媽媽了,你快走吧。”
“好,你睡覺前鎖好門窗,今天可能還會下雪。”蔣潔說。
過了幾天,蔣潔仍舊出現在她家門口。
她若無其事地提進來幾個購物袋,“昨天我去第五大道逛了逛,給你買了幾件長款的羽絨服,還有圍巾帽子,你過來試試,看合不合身。”
莊齊不想試,她說:“我有羽絨服,也有御寒的裝備,拿去退了吧。”
“有也可以穿新的,快來。”蔣潔把她拉過去,把衣服套在她身上,看了看,“好看,明天穿這件去學校,墻上那件小剪刀別穿了,又硬又重,你小心壓出肩周炎來。”
莊齊結巴了一下,“你也不看多冷啊,我就走在路上穿,到辦公室就脫了。”
蔣潔又問:“吃飯了沒有?”
莊齊搖頭,“我剛從學校出來,準備煮碗面吃。”
“別吃面了,我給你包餃子,好不好?”
這太像一個虛無的夢了,莊齊掐著手指想讓自己清醒,她說:“你還會和面嗎?我可幫不上你的忙,我什么都不會。”
蔣潔說:“我也是前幾年學會的,沒事的時候,就跟著家里阿姨一起做,包得不太好罷了。那......我去忙了?”
莊齊給她倒了杯茶,“你多坐一下吧,開車過來不夠累嗎?”
她仍舊回房間去忙她的論文,按照退回的修改意見一條條打磨,等覺得肚子餓的時候,蔣潔的餃子都已經下鍋了。
莊齊走到廚房,在她身邊站了一會兒,聞見了一股梔子花香。
聽說她很喜歡梔子花,夏治功為她在庭院里種滿了,路過她家的人都稱嘆。
蔣潔抬頭說:“你餓了是吧?坐到桌子邊去吧,馬上就好。”
莊齊看著浮起來的餃子,面無表情地指著其中一個,“它破皮了,餡兒都露出來了。”
“就跟你說了,我的手藝不好。”蔣潔笑了下,說:“這個撈到我碗里,你吃好的。”
莊齊沒說話,退到柜子邊去找醋,“你要蘸醋嗎?”
“我不要。”蔣潔擺了下手,“你們北邊的習慣,我不適應。”
“哦,忘了你是南方人。”莊齊說。
蔣潔笑著盛起一碗,“你也是半個南方人啊,唐納言還跟我說,你有一陣子愛吃淮揚菜。”
突然提起這個名字,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虛成一團的射燈光束下,莊齊的睫毛眨了又眨,唇角動了一下。她說:“你來美國前見過他了?”
蔣潔點頭:“偶爾碰到的,他已經不在華泰了,進了更強勢的部門,要更忙多了。我們聊了兩句關于你的事情,也沒說別的。”
“哦,那就好。”莊齊也不想再多說了。
她希望唐納言過得好,按她說的,遵照家里的意思娶妻生子,但她絕不能聽見他和另一個女人有多恩愛,心里還是嫉妒得不得了。
蔣潔看見她忽然白下來的臉色,也后悔失言。
她忙岔開了這句話,“過來吃餃子,看我和的餡怎么樣?”
莊齊拿起筷子嘗了一個,點頭說:“蠻好吃的,我很久沒吃過餃子了。”
“你以后想吃的話,我天天給你包。”
“那多麻煩呀,你難道不累嗎?”
“我不累,這本來就是我要做的事。”
莊齊沒說話了,低頭把碗里的餃子默默吃光。
母女倆對坐著吃了晚飯,蔣潔收拾完屋子,疊好她的衣服以后,都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她知道莊齊不會留她,準備悄悄地走。
但剛打開門,莊齊就出現在房門口,“你今晚就在這兒住吧,這么晚回去也不安全。”
“哎,好。”蔣潔又關上了門,回到客廳里。
在這之后,她就三天兩頭往莊齊這里跑。
有一次莊齊在聽報告,回來晚了,看見蔣潔坐在車里等她,等得都睡著了。
莊齊敲了敲車窗,“你怎么在這兒睡啊?”
蔣潔下了車,“我看你沒回來,外面又冷,就到車上躲躲。”
她有些著急地說:“可以給我打電話啊,怎么能在車上睡覺?多不安全啊。”
“我猜你肯定在忙,省得打攪你,等一會兒沒事的。”蔣潔說。
那晚夜色闌珊,月光被厚厚的云層遮住,莊齊看不大清她的臉,只注意到了她笑起來時,嘴角露出的幾根細紋,她也年紀不小了。
在還不知道她是媽媽的時候,莊齊只覺得她漂亮,又有學識,站在舞臺上熠熠生輝,連唐伯平都說,蔣潔是京城一道必不可少的風景,須得遠遠觀之。
如今這道風景也老了。
那天莊齊拿了鑰匙給她,“你以后就自己進來吧,別等我了。”
蔣潔接過來,“那我就方便多了,謝謝。”
真正改口叫她媽媽,是在一個周六的晚上,那時候已經開了春,天氣暖和了不少。
吃過午飯后,蔣潔在廚房拖地,莊齊埋頭在書堆里面讀這周的reading,忽然就聽見啊的一聲。
她趕緊出去看,蔣潔摔倒在了滑溜溜的地板上,四仰八叉地躺著。
莊齊跑到她身邊,問她還能不能站起來,蔣潔點了下頭,她這才敢去攙她的手臂,吃力地扶她起來。
她把蔣潔放到沙發上,“你等我一會兒,我去拿一下包,我送你去醫院。”
萬幸傷得不嚴重,只是一點輕微的扭傷,休息幾天就好了。莊齊又把她扶回家里,脫下外套以后就張羅蔣潔吃藥。
她把熱水放到茶幾上,“把這個消炎藥吃了,水不燙,可以直接喝。”
蔣潔哎了聲,水喝下去熱熱的,一路熨帖到心里。
因為不放心家里的傷員,莊齊把電腦端出來,就坐在她旁邊修改論文,“你別亂動,有事就叫我幫你。”
“好,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蔣潔忙道。
莊齊從電腦里抬頭,“這不叫麻煩,你躺下睡會兒吧。”
“嗯,我不吵你。”
莊齊在地毯上坐久了,盤在一起的腿已經有了麻感,她扶著茶幾站了起來。
她倒了杯水,走到落地窗邊,乳白的紗簾緊閉著,朦朧了窗外的常青樹,已經又是春天了呢。
莊齊在用功時,總喜歡把自己關在密封的環境里,不能被任何事打擾。
就像唐納言在書房的時候,那扇門一定是關著的,連窗簾也要緊緊拉上,一盞臺燈不分日夜地點著,他也不喜歡被人打攪,除了她。
她是唯一一個,可以在任何時候吵到他的人。
這是唐納言給她的愛,藏在俯首可見的細節里,像潤物無聲的春雨,偏心偏上了天。
剛和他在一起的時候,莊齊曾幻想過要嫁給他,考慮過將來生幾個孩子,長得像誰比較好,還很多余地擔心,等她讀完書,他會不會年紀已經大了,生育功能不太好了,是不是要早一點結婚?
她那時的確天真得可笑,可當世界的真相血淋淋地放到面前,任憑誰都天真不起來了。
莊齊盯著面前的白簾看了很久,還是沒有拉開。
她越來越像哥哥了,保持規律的作息,每天固定時間起床,堅持晨跑,大口地喝鮮奶,在學院里維持客套的關系,逢人就親切地打招呼。
她身上流淌著唐納言的影子。
雖然她不會再回去,但他以這樣的方式陪著她,變成一種習慣活在她身邊。
莊齊回過頭,看見蔣潔已經睡熟了,身上的毯子掉了下來。
她放下手里的杯子,走過去,彎腰撿起毯子,幫她重新蓋好了。
沒多久,蔣潔也醒了,掙扎著要去給她做飯。
莊齊跟過去扶她,“你這樣還做什么飯啊?再摔一跤怎么辦?”
蔣潔笑,跛著腳要去廚房,“哪里有那么不小心,我不做飯你吃什么,一會兒我還要收衣服。”
莊齊急得語速都變快了,“衣服我自己會收的,你別瞎忙了,坐下來休息好不好?”
“我沒關系,你看,你不扶我也能自己走。”蔣潔推開了她,試著自己往前走了兩步。
在她還要去系圍裙的時候,莊齊喊了一聲,“你就過來坐著吧,媽!”
蔣潔往后系帶子的手頓了一下,她又驚又喜地抬起頭,“叫我什么?”
莊齊走過來,生氣地把她的圍裙取掉了,把她扶回了客廳。
她讓蔣潔坐著,自己慢慢地蹲下去,“我叫你媽,難道你不是我媽媽?”
“我是,我當然是。”蔣潔語言紊亂地,邊哭邊說:“我就是太意外了。齊齊,對不起,媽媽對不起你。”
莊齊擦了擦她的眼淚,“別哭了,你可是資歷最老的美人,哭起來不好看了。”
蔣潔笑了下,“你也學酒桌上那些人胡說。”
“好了,你在這里坐著,晚飯我會做的。”莊齊說。
她不想再看蔣潔自責,也不愿意一直恨著媽媽,恨人是一件太痛苦的事,會消耗她原本就不多的能量。本質上來說,這不是不放過別人,而是不放過自己。
過去的事已經發生了,就算十年如一日地懲罰蔣潔,也無法再改變什么。
從小唐納言也不是這么教導她的。
他總是說,攻人之惡毋太嚴,要思其堪受,得饒人處且饒人。
相信爸爸在天上,也希望能看到他們母女團聚,有一段融洽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