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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刻去拿止血藥,姜離卻只悲切地看著付云慈,“付……付姑娘,你可知這世上多少人拼盡全力才可活命?你又可知這世上多少人拼盡了全力也難以活命?姑娘父母雙全,家人在側,只為一場謠言,便要令親者痛仇者快嗎?”
懷夕為她上藥,姜離吃痛地輕嘶一聲,裴晏就站在門口不遠處,視線在她手上停留片刻,眉頭緊緊地擰了起來。
付云慈適才那一擊已拼盡全力,此刻只閉著眸子默默流淚,柳氏歉然地看看姜離,又看看付云慈,亦無措地哽咽起來。
徐令則站在門口,“阿慈……”
付云慈早間見過王媽媽幾人,此刻衣衫齊整,倒也不忌諱見外人,聽見徐令則的聲音,她肩膀瑟縮一下,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付云珩心急道:“阿姐,何至于如此?何至于如此!你當成要拋下父親母親拋下我嗎?薛姑娘兩次三番救你,你怎能如此辜負?!那謠言起的詭異,我們都在查來處,不出三五日,定能還阿姐清白,阿姐怎能……”
“付姑娘一心求死,只怕不全是因為謠言。”
裴晏默然良久,此時開口,言辭間冷意懾人,像為何事動了怒氣,見付云慈不答,他繼續道:“謠言我已替姑娘查到了三分眉目,確是有心人故意傳播,但比謠言更要緊的,還是要解姑娘之惑,因姑娘自己也并不確定真相為何。”
裴晏一言,徐令則聽懂了前半段,后半段則是一頭霧水,付家幾人似懂非懂,只知裴晏所言多半和付云慈遇襲有關,但眼下她了無生念,如何才能讓她說遇襲經過?
“我……我只和薛姑娘說話……”
就在無人懷抱希望之時,付云慈忽然語聲微啞地開了口,眾人一驚,立刻看向姜離,姜離手掌已被懷夕包好,她也有些意外。
這時付云珩反應最快,“好,好,只要阿姐好好的,阿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們先出去,薛姑娘,勞煩你了……”
如此一言,眾人魚貫而出,只留了姜離一個。
室內安靜下來,付云慈抹了一把眼角,睜開眸子,淚光盈盈地望著姜離。
待姜離走到床邊,她看著姜離血跡斑斑的手道:“我早聞姑娘醫術高明,得知姑娘也是雙十之齡時,便想起了我的一位故友……”
姜離心底“咯噔”一下,付云慈看著她的眼睛道:“姑娘的眼睛也很像我那位故友,姑娘適才喊我的名字,那語調,亦像極了她”
微微一頓,她又道:“她便是姑娘說的,拼盡了全力也未曾活命之人。”
說至此,她似想起舊事,淚意愈盛,“我那位故友,經過比我更厲害的,漫天的污蔑與咒罵,但她不是因污蔑和咒罵而死,她從不會放棄自己的性命,好幾年了,我本以為自己已經淡忘了,但姑娘剛才那一番話,令我清晰地想了起來……”
她不知想到何處,淚水漣漣而下,“姑娘說的不錯,我至少還有父親母親弟弟,她死的時候,已經什么都沒有了……”
姜離身如石雕,表情也頗為僵硬,付云慈見她不知作何反應,苦澀地牽了牽唇,“讓姑娘見笑了,姑娘醫者仁心,幾次救我,聽阿珩說,姑娘很關心我的案子,也想知道那日到底發生了什么,那接下來的話,我愿意說給姑娘。”
付云慈喘了口氣,神色慢慢痛苦起來,“前日在玉真觀,我不是隨便離開觀里的,我……我是聽到了我的未婚夫,徐令則的聲音……”
第006章
貞潔
“……徐令則?!”
姜離呼吸微窒,“你可肯定?”
付云慈澀然道:“我與他定親四年,早年更可稱一同長大,他的聲音我不會聽錯,當日碑林中百多塊丈余高的石碑林立,我聽到他的聲音先是歡喜,想著他是否為了他祖母而來,可還沒等我現身,他所言便令我五雷轟頂”
付云慈攥緊身側錦被,痛聲道:“我……我聽到他在與一女子私會……”
姜離眉頭大皺,“可看清是誰?”
付云慈含淚搖頭,“那女子說話聲極低,我未聽清言辭,只聽徐令則說他先行一步免得叫人撞見,又說馬車就在北門外,讓那女子慢一步出來,我彼時思緒混亂,竟無捉奸之勇,等我反應過來,便聽見一道腳步聲遠去,我走出石碑,看見個背影纖瘦的紫衣女子走向北門,我猶豫一陣,到底不想自欺欺人,便悄悄跟了上去。”
付云慈呼吸急促起來,“我出了北門,二人都不見了蹤影,而周圍只有那片竹林最為僻靜,當時天陰欲雪,我到了林中,光線更為昏昧,短短一條路我小心翼翼的走了一刻鐘,卻仍是未見人,而這時,天上也飄起碎雪來……”
“我猶豫著要不要回去,又想著最后再找一圈,便往竹林盡頭走去,眼看著要出竹林了,我終于看到遠處半坡上停了輛青帷馬車,我彼時氣血上涌,想沖上去問個清楚,可就在這時,一道腳步聲在我身后響起”
她語聲輕顫,人也發起抖來,“我意識到危險已經來不及了,只覺后頸一痛,眼前一黑便沒了意識,自始至終,我未瞧見徐令則和那女子正臉,亦不敢置信,徐令則會與那新娘屠夫有關……”
姜離傾身為她拭淚,“所以你昨日醒來,又害怕又不敢說。”
付云慈微微頷首,“我確信沒有聽錯,可……可我也并沒有當面抓到二人,我與他婚期將近,此事一旦讓父親母親知道,勢必要鬧得不可開交,再加上說我是被新娘屠夫襲擊,我自不好輕易讓他背上殺人兇犯之名,而他若真是新娘屠夫,那……那簡直比他與人私會更為可怖,這么多年,我到底心悅了一個什么樣的人?”
姜離沉定道:“你既不敢置信,那便更要探個究竟,與人私會是你親耳所聽,后來的意外也自有法子查個明白……”
她默了默,還是問:“后來你是如何逃脫的?”
付云慈面色微白,瞳底驚恐更甚,姜離見狀,用未受傷的左手將她手握了住,“付姑娘,付世子沒有說錯,你是我回長安救的第一個性命垂危之人,我很想幫你,你若不愿讓其他人知曉,我自己便可替你探查。”
付云慈驚懼一滯,有些怔愣地看著姜離,姜離彎了彎唇,“你說我像你故友,那想來我們是有緣的,更何況我也是女子,我明白你的顧慮,那些遭遇對至親尚難啟口,更何況是對全是男子的官府中人?”
姜離目光輕柔,語調更是溫和,幾句話說在付云慈心坎上,令她委屈更甚,心結卻微微一松,她低泣道:“那日……那日我醒來天色已黑了,我、我的衣襟被解開,有人呼吸粗重地貼靠在我身上……”
付云慈牙關一咬,似回憶不下去,姜離握緊她的手,“付姑娘,那夜被欺負的是前日之你,非此刻之你,你再不會經歷同樣的苦楚,但我們要替那夜的你討還公道,將那惡人繩之以法,那惡人已害了五位無辜的姑娘……”
回憶與口述似再親歷一次羞辱,姜離所言卻讓付云慈抽離出幾分。
她深吸口氣,艱難道:“我、我察覺到一只明顯是男人的手在我胸前動作,我猛然清醒,一把將身上人推了開,這時我才發現自己在一輛馬車里,而那人反應極快,一巴掌便將我打翻,后來……后來我拼命喊叫,又與他拉扯推搡,一開始他似乎不愿要我性命,可漸漸地,我聽見那人呼吸聲越來越重,某一刻,一道寒光一閃而過,我胸口鉆心一疼,也在這時,我從馬車門口跌了出去……”
“我跌在地上,因怕極了,竟覺不出痛楚,看著遠處似有火光,我立刻朝那火光奔去,我一路上跌跌撞撞,也不知跑到了何處,而身后腳步聲迅疾,更嚇得我不敢回頭,也不知跑了多久,我跌滾在地,意識亦恍惚起來,最后我只記得自己倒在雪地里,身上又疼又冷,我以為我活不下來了……”
她疾快地喘了口氣,像一場噩夢終于結束,“徹底清醒時,便是那天早上了。”
待她平復片刻,姜離復問:“是以,在馬車里,你未看清兇手面容,也未聽見他再說話?那此人是不是徐令則呢?”
付云慈點頭又搖頭,“馬車里漆黑一片,那人面上似還蒙了黑布,我只能看到個大概輪廓,是個身形清瘦的,且我那時腦子混沌,也無暇多想,他自始至終不曾說話,至于是不是徐令則……我辨不清楚,但我、我更傾向于不是他。”
姜離蹙眉,“何以見得?”
付云慈怔怔望著帳頂,“說不上來,可能是呼吸,也可能是力氣,徐令則是習武之人,不可能制服不了我,與我搏斗那人,雖然力氣不小,可我拼死掙扎之下,他竟讓我逃了,至少他應是不會武藝的……”
姜離沉思著,“我此前便有過懷疑,如今得了你的肯定,便更該查了,要查明徐令則與何人私會、是不是新娘屠夫,都不算難,你只需安心等消息便可。”
這般一言,付云慈又哽咽道:“我已聲名狼藉,倒也無法苛責他人。”
姜離不贊同地搖頭,“你是為人污蔑,既是謠言,便定有澄清之日,裴少卿適才說已經查到了幾分眉目,你等好消息便可。”
付云慈哀嘆道:“謠言是假,我遭玷辱卻是真,姑娘在江湖長大不拘小節,但我長在長安,太明白女子聲名盡毀的下場,女子貞潔與性命一般緊要,自古失了貞潔之人,倘若去死還可得一二同情,可若連死也不愿,那便是恬不知恥不配為女子,我如今……”
姜離嚴肅起來,“付姑娘,何為貞潔?堅韌不屈為貞,品德高尚為潔,你如今只是受了傷,便真到最壞一步,女子的貞潔也從不在羅裙之下。那謠言正是要用‘貞潔’二字摧你心志,你若為此絕望尋死,豈非正遂始作俑者之愿?”
付云慈聽得怔愣,片刻后,她眼底陰翳微散,慚愧道:“枉我自幼讀書,卻不比姑娘堅強通透,姑娘說的不錯,我不該自棄……”
她往外間看一眼,“再怎么樣,也要知道是誰在害我。”
姜離心底微松,這時付云慈又道:“今日之事,請姑娘先瞞著我父親母親,阿珩性子沖動,但幸好有裴世子看著他,若他和裴世子問姑娘,姑娘便不必隱瞞吧。”
姜離點頭,付云慈道:“裴世子與我交集雖不多,待阿珩卻極好,他人素來中正,值得托付,只是如姑娘所言,那些經歷,我對著男子是萬萬說不出口的,如今得姑娘開解,若能讓裴世子抓住那惡賊,也不枉我受這一場劫難。”
聽見此言,姜離一顆心算徹底落了地,“你放心,我明白怎么做,那徐令則如何辦?他適才說不信外頭謠言,但需聽你親口否認。”
付云慈神色一時不忍,一時傷懷,最終搖頭道:“查明內情之前,我與他不必多言,還要我親口否認那無稽謠傳,則更是可笑。”
姜離應好,再為她請脈后出了內室。
外間柳氏幾人擔心不已,見她露面立刻迎了上來,“薛姑娘……”
姜離溫和道:“夫人去給付姑娘喂湯藥吧。”
柳氏一聽便知付云慈情志已改,立刻叫上翠嬤嬤幾人往內室而去,徐令則這時上前來,“薛姑娘,阿慈如何了?”
姜離面色微沉,“徐公子請回吧。”
徐令則急切地看向內室,“可是……”
姜離道:“公子若信付姑娘,何需得她一言?何況,她如今傷勢未緩,公子見她,只會令她徒增傷心罷了。”
徐令則欲言又止,付云珩哼道:“徐大哥,你我兩家相交多年,事已至此,一切以我姐姐身體為重,你不會連這一點都為難吧?”
徐令則面上青白交加,苦笑道:“這是自然的,那也好,改日我親自向阿慈賠罪,回去之后我也會查那謠言來處,好好照顧阿慈吧。”
徐令則說完拱手告辭,王媽媽幾人也快步而去。
他們一走,姜離便轉身看向裴晏,然而這一看,卻見裴晏的目光一早就落在她身上,準確的說,是落在她受傷的手上。她將手側了側,開門見山道:“裴大人,付世子,付姑娘已經將那日記得的告知于我,但此事,她也僅限你們知曉。”
裴晏上前兩步,付云珩也將門口的侍從遣遠了些,姜離省去令付云慈難堪的細節,從頭至尾將她那日遭遇說了一遍。
付云珩氣得眼瞪如玲,姜離話音剛落,他便憤憤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昨日姑娘懷疑的是對的,姐姐不可能輕易涉險,好一個徐令則,他和新娘屠夫是否有關先不說,可他竟然敢與其他女子私會?!”
他恨不能追上去找徐令則討要說法,但裴晏卻蹙眉道:“有些古怪。”
姜離疑問地看著他,裴晏道:“昨日我已調查過徐令則和徐府其他主人的行蹤,徐老夫人和徐夫人未曾出門,徐將軍人在巡防營整日未歸,而徐令則正如他片刻前所言,他那日申時到了巡防營,至二更天才離去”
姜離疑惑道:“他在營中,可是時刻有人證?”
裴晏搖頭,“此事是從巡防營正門營衛處所得,但巡防營不止正門可出,再加上徐令則的身份,他若想掩人耳目,多的是法子躲過營衛,既有付姑娘證詞,我自再派人細查,但她說兇手襲擊她之后,再未發一言,倒有些古怪。”
付云珩不敢置信道:“莫不真是徐令則?”
姜離遲疑道,“你姐姐雖說那人一開始不愿意要她性命,但另一點她說的也對,徐令則是練家子,不可能制不住她,且此前已有五位受害者,只需要調查徐令則那幾日的行蹤,便可查出他是否有是新娘屠夫的可能。”
裴晏頷首,“這不難,付姑娘可有仔細描述兇手身形?”
姜離搖頭,“她那時剛醒來,又中過迷藥受過傷,只看出個清瘦輪廓……”
裴晏點頭,卻又抱疑道:“她從碑林看到私會,再到走入竹林遇見兇手,前后不過兩刻鐘時間,若兇手不是徐令則,這也太過巧合了些。”
付云珩心有余悸道:“這兩年徐家勢大,和我們府上漸有疏遠,但要說他是新娘屠夫,那也實在叫人不敢相信”
姜離這時又問:“裴大人說已經查到了謠言眉目?”
裴晏應是,“今日一早,伯府尚未來稟,我便已聽到了流言,當下奇怪,便命九思去暗查了一圈,眼下得的線索是,流言是昨夜從東市傳開的。”
付云珩瞪大眼瞳,“東市?!東市夜夜笙歌,有什么消息在那里一放,第二日便能傳遍整個長安城,真是有人故意害我姐姐!”
裴晏繼續道:“查到了幾家最早流傳此事的酒肆茶肆,但因東市夜里來往人多,具體何人傳播尚未定論,還需要些時間。”
正說著話,門外走來個年輕俊秀的小廝,正是裴晏身邊的九思,他稟告道:“世子,衙門那邊來了消息……”
他話音一斷,不知要不要繼續說下去,裴晏道:“直言。”
九思忙道:“說錢姑娘的顱骨和下身找到了,仵作已查驗過,還是沒有太多線索,也依舊無法斷定死者是否在生前遭受侵犯。”
姜離聽得皺眉,“還無法斷定死者是否受過侵犯?”
裴晏沉聲道:“不錯,夏天的三位受害者遺體腐爛的厲害,后兩位受害者一是分尸太碎,二是兇手有意令尸體腐壞后再拋尸,再加上衙門的仵作年輕,尤不擅驗女尸,憑現有殘損的遺體,他至今無法給出定論。”
姜離默了默,又往內室方向看了一眼,想到付云慈痛苦的描述,她定聲道:“裴少卿可能讓我試試?”
第007章
驗尸
去往義莊的馬車上,懷夕小臉皺作一團,“您是醫家不是仵作,如今是在長安,與咱們在江湖上幫忙斂尸可不一樣……”
姜離平靜道:“醫家與仵作多有相通之處,而當今世道女醫寥寥,患病的女子忌諱男醫也常忍病不治,如此往復,世間大夫對婦人病理所知愈少,后來還有‘寧醫十男子,不醫一婦人’的說法,正是將婦人病當做疑難雜癥之言,所幸我初學醫時便與師父學治婦人病,治活人與看尸體雖不同,但萬一幫上忙,也可早日為阿慈抓到兇手。”
懷夕癟嘴道:“這世上女子都困于后宅,能似姑娘這般自幼研習醫理者實在不多,再加上外頭那些有名望的大夫沒幾個人愿意收女徒弟,女子求學無門,女醫也就更少了,不過真沒想到姑娘起初是學治婦人病的……”
懷夕的話讓姜離有些恍惚。
景德二十六年初,七歲的她流落至蒲州普救寺濟病坊,至五月初夏,連日的暴雨令洛河決堤,洛河兩岸災民死傷上萬,她與寺里的師父下山救災時,遇到了同樣前來賑災的虞清苓與魏階。
廣安伯魏氏世代醫道傳家,魏階更是大周百余年來最年輕的太醫令,他的夫人虞清苓出自長安虞氏旁支,少時拜江湖醫家為師,尤擅婦人病,她仁心仁術,不畏艱辛,魏階奉御令防治時疫,她也隨行為受災的婦人義診。
就在義診時,虞清苓在一眾濟病坊孤兒中,發現了粗通藥理的姜離,見她年僅七歲忙不停歇,又于醫道頗有天賦,便動了收她為徒之心,后來虞清苓將她帶回長安,第一課便是與她講女子求醫的難處……
“姑娘,前面就到了!”
懷夕一聲輕呼打斷姜離的回憶,她掀簾去看,便見馬車已走入城南荒僻之地,不遠處,幾株覆雪的松柏掩著一座略顯破敗的合院,正是城南義莊。
馬車停穩時,裴晏和付云珩已等在門口,四個義莊守衛與兩個大理寺都尉也等候在側,見馬車上走下來個冰肌玉骨的貌美姑娘時,幾人都是一驚。
付云珩有些擔心地道:“薛姑娘,你可想好了?眼下可還有后悔的機會,這可不是尋常給人看病那么簡單
……”
姜離失笑,“請世子帶路吧。”
裴晏微微搖頭,先轉身而入,姜離抬步跟上,付云珩則在她身邊試探著問:“薛姑娘見過的死人應多是病逝吧?”
義莊老舊,院內積雪更是被來往之人踩踏成一片泥濘,姜離徐徐而行,“江湖中多有仇殺毒殺,今夏徐州水患,我去救災時還曾目睹過染疫的尸骸成堆,世子盡可安心。”
付云珩一愣,“哦,我聽說了,姑娘就是在救災的時候被舅舅找到的。”
正說著,最前面的義莊守衛葛楊道:“裴大人,宋仵作他們剛走沒多久,還以為您今日不來了呢,那錢姑娘的身份已確認無疑了。”
葛楊邊說邊帶路,入正堂后左轉,過甬道到了處門窗緊閉的偏廳,葛楊掏出鑰匙開鎖,“幾位姑娘的遺骸還是在此處”
門一開,一股子陰冷的腐臭味撲面而來,只見偏廳內停放著七八張木板床,五張蓋有草席與氈毯,而每一處木板床前,都堆放著不少香燭瓜果等祭奠之物,姜離解下斗篷交給懷夕,先一步跟著裴晏走了進去。
付云珩輕掩口鼻,一臉嫌棄地磨蹭進門,葛楊笑道:“世子還未習慣吶?如今比夏天可是好了不知多少咯。”
越往廳堂深處,臭味越是刺鼻,但因冬日凜寒抑制腐敗,倒也還能忍受,裴晏也褪下斗篷交給九思,而后一把掀開了最近的草席
看清板上景象,懷夕難以克制地干嘔了一聲。
姜離眉頭擰起,亦平復片刻才近前。
眼前的木板丈余長,此刻正擺著一具青紫紅白相間的殘缺尸身,說是尸身,卻是幾十尸塊拼合而成,但因尸塊腐爛,上半身所缺亦多,便顯得尤其駭人,而木板上首,一顆面皮腐爛的女子頭顱,正滲人地仰放在幾張朱砂畫符上。
這時名叫盧卓的都尉道:“大人,錢姑娘的頭顱是在城東的廣匯渠找到的,昨夜又下了雪,今晨這頭顱被兩個孩子發現凍在渠水里。”
懷夕聽得打了個抖,盧卓又道:“其下身是在廣匯渠不遠處的暗巷之中找到的,那里有處廢棄的倉房,附近百姓喜歡把難處理的雜余之物堆在那里,今日一早,有拾荒的乞丐發現了裹著尸塊的破布……”
盧卓說的下身,乃是被一分為二的小腹至大腿根部,青紫的皮肉已凍硬,少許內臟腐爛的紅黑污物也凝成一團,打眼一掃,這木板仿若菜市上賣肉的砧板,只是那些肉塊,無一不是人的身體與器官。
姜離壓住喉頭的嘔意,“懷夕,護手套。”
懷夕咬牙在醫箱里一陣翻找,幾步小跑遞給姜離后,迅速撇過頭不敢細看。
姜離戴上護手挽起袖口,先往錢甘棠的頭顱走去,她繞行半圈,傾身去看那青紫經脈暴凸的面皮與頸部……
裴晏站在另一側道:“兇手分尸是用刀斧,手法頗為粗暴,起初遇害的兩人因尸體腐爛實在太過,除了些許淤傷外,甚至難已確定死因和兇器,直到第三位死者鄭冉的遺體被發現,她被拋尸在城外野地,其中頭顱、上半身被拋在一處泥潭邊,但那幾日秋陽烈烈,泥潭迅速干涸,裹泥的尸塊也隨之干癟,反而留下了還算完好的傷痕。”
“與分尸的傷口不同,她左胸傷口細長,且是生前傷,這才確定兇器為單刃短刀,這時再回驗前兩位受害者,在前胸發現了類似傷痕,后來第四位死者吳若涵的尸體雖然在污水渠被發現,但因初冬天寒,在其上半身也找到了相似傷口……”
裴晏說完前情,姜離已開始檢查死者下腹與四肢的尸塊。
裴晏目光在她肅然冷靜的眉眼間停留片刻,又道:“除此之外,在鄭冉和吳若涵、錢甘棠頸部,發現了類似的淤傷,而在汪妍、康韻、吳若涵失蹤地附近,都發現了殘留的迷藥,成份正是姑娘說的風茄與鬧羊花。”
因盧卓幾人在場,裴晏并未提及付云慈,這時卻見姜離直身看向了身后的木板床,裴晏見狀上前,先她一步將草席和氈毯掀了開。
二者皆是覆尸之物,也不知在義莊用了多久,散發著一股怪臭,裴晏未著護手,卻毫不介懷,姜離下意識看他一眼,心底涌起一股難言的陌生感,從前裴晏分明有好潔之癖……
見姜離看著自己,裴晏和聲道:“這是第四位死者吳若涵。”
姜離收回視線,定神后打量這具尸身。
吳若涵的遺體與錢甘棠一樣是拼湊而成,其腐爛程度亦有過之無不及,尤其是頭臉與肩胸部,幾乎不剩完好皮肉,內臟亦腐爛成團,仔細一看,還有白色的蛆蟲被凍在一處,但忽然,姜離看向了死者下腹部,她傾身查驗片刻,又走向下一張停尸木板,裴晏隨她而動,仍掀開尸布,又腳步未停將剩下的兩具遺體都露了出來。
如裴晏所言,第一位死者汪妍與第二位死者康韻的遺體已辨不出人形,從頭到腳,尸塊已難嚴絲合縫的拼接,多處腐爛見骨,亦不見一塊兒完好皮膚,尤其胸口與下腹處的內臟腐爛太過,眼下只剩些許皮肉附在骨骼上……
姜離胃里泛起一陣酸意,“這般模樣,是如何確定身份的?”
裴晏道:“兇手拋尸會連死者的飾物一起拋,甚至用死者的衣物裹尸塊,因此不難辨認,再加上仵作驗了死者骨骼身量和家屬交代印記,不會出錯。”
姜離點頭,只著重檢查第三具遺體。
鄭冉的遺體亦殘缺不全,多處腐敗,見她緊抿著唇角,裴晏溫聲道:“皮肉傷可驗,但死者身前是否遭受侵犯確難斷定,你是醫家,不必勉強……”
姜離頭也不抬地問:“官府如何論斷?”
裴晏便道:“如今我們更傾向于死者受過侵犯,他的選擇對象、以及分尸后等尸體腐爛再拋尸之行,正是為了掩蓋此行”
姜離聞言默了默,片刻直起身子,面色凝重地在幾具遺體之上逡巡,不多時,她眉頭越皺越緊,“我的想法,或許與衙門不同。”
裴晏生疑道:“何出此言?”
姜離話雖如此,可顯然她自己也覺古怪,又沉吟一瞬才道:“前兩位死者,幾乎沒有可考證之處,但后面三位死者中,吳若涵下腹部尚算完整,其陰門處雖有腐敗,但我仔細看過,并不見施暴后應有的挫傷與淤傷……”
姜離身姿筆挺,施施然道來,卻聽得付云珩幾人瞪大了眸子,懷夕眨了眨眼,也輕咳了一聲方才穩住神色。
姜離看著裴晏,本以為這位端正君子多半也要尷尬片刻,可誰料裴晏還是那副極有修養的從容之色,定聲道,“若兇手先用迷藥,死者并未掙扎呢?”
姜離搖頭道:“若兇手動機之一是施暴,那不管死者是否掙扎只怕他都不會憐香惜玉,但包括鄭冉在內的后三位死者,她們身上雖有多處淤傷和擦傷,但在大腿、腰、臀、胸、手臂、脖頸等處卻并無多余指痕,雖說遺體多有不全,但她們四肢幾乎都還完整,而只有鄭冉鎖骨和胸口附近出現了疑似的指痕,但只這些不足以做施暴的證明。”
在場幾人年紀皆是不輕,姜離說的雖委婉,可他們也剎那明白過來,兇手若施暴,是不可能不在受害者身上留下曖昧痕跡的,尤其兇手手段殘忍,多有泄恨之意,自然更不可能憐惜受害者,可如今找到的痕跡實在有限,這自然極古怪。
裴晏目光凝重了幾分,付云珩抓了抓腦袋道:“若兇手并無施暴,那他便是單純的報復泄憤?若他是愛而不得之人,報復的手段只是分尸,那此人可謂是狠辣又冷靜了,但是……但是我……不是說……”
“姐姐”二字難以出口,但姜離想著付云慈所言,也覺古怪,兇手對她有輕辱之行,但倘若一個男人只做到這一步,那……
姜離蹙眉道:“會否是兇手不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