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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云珩瞪大眼瞳,實在不習慣一個小姑娘將此言說的如此輕描淡寫。
裴晏倒仍是鎮定,但眼底深處又似閃過了一絲無奈,“確有可能,以及兇手或許還有其他動機,如今調查所得太少,尚不足以推斷?!?
他如此說,姜離便又回身打量幾具面目全非的遺體,正在這時,窗外院中忽然傳來幾道說話聲,下一刻,一個義莊守衛進的門來,“裴大人,汪家來人了!”
裴晏凝眸而出,走出兩步,又對葛楊道:“為薛姑娘打水來。”
葛楊愣了愣,連忙應好,不多時便自耳房端了熱水來,姜離上前凈了護手,待走出甬道,便見一個年約二十四五歲的瘦高男子,正一臉憤懣地與裴晏說話。
“……那何少卿辦事拖沓,但裴大人已經接管這案子兩月了,卻還是遲遲抓不住兇手,我妹妹的遺體擺在此地五月,我實不知衙門在做什么……”
付云珩安撫道:“汪公子,大理寺和右金吾衛一直在查,你應該知道這些日子城內的動靜,但兇手實在太過狡猾,請你再給我們些時間。”
汪乾正是死者汪妍的親哥哥,他一臉苦悶,想到妹妹的遺體在此停放,又看向甬道,可這一看,卻瞧見了姜離,他一愕,立時道:“裴大人,長安人人稱裴大人人品端方不近女色,乃朝中典范,可你、你辦案還要攜佳人同來?”
付云珩看看姜離,再看看裴晏,立刻道:“啊不,與裴大人無關,是我,是我請了薛姑娘幫忙,你有所不知,這位姑娘乃是薛中丞府上的大小姐,是江湖上那位赫赫有名的神醫辛夷圣手,我請她來看看仵作有無疏漏之處?!?
汪乾一驚,“辛夷圣手……”
付云珩心道自己正了裴晏官聲,可誰料裴晏一本正經道:“薛姑娘醫者仁心,知道受害的皆是女子,自請來幫忙罷了,汪公子之急本官明白,大理寺已將全部人手都用來調查此案,不日定會給汪公子一個交代。”
付云珩聽得輕嘶一聲,“他請”和“自請”一定要說的如此分明嗎?
汪乾苦嘆道:“裴大人也莫要嫌我得罪,實在是妹妹被殘害后母親病倒,父親也一夕白發,如今妹妹的事還鬧得滿城皆知,連我們莊子上的生意都不好做了,好好一個家就如此毀了,我們日日等著替妹妹報仇雪恨……”
裴晏頷首道:“明白,一有消息衙門會告知與你,你今日是為了祭拜,且進去吧?!?
汪乾此來正帶著不少祭拜之物,往日不一定能進停放遺體之處,今日裴晏開了口,汪乾面色便松快了一分,他道了謝,帶著兩個隨從往甬道走去。
姜離看著他離開,實難想象至親看到遺體該是何等痛苦,一旁葛楊嘆息道:“汪公子真是極心疼妹妹,十日不到便要來祭拜一次。”
這時裴晏交代了盧卓幾句,又朝姜離走了過來,“薛姑娘”
“大人和世子想來還有公務,我自行回府便是,明日再去給付姑娘復診?!?
姜離善解人意,裴晏目光卻一垂,“你的手……”
姜離搖頭道:“不礙事,我是醫家?!?
裴晏欲言又止,付云珩這時上前道:“真是太勞煩姑娘了,今日多虧有你,其他事我和裴大人會查,姑娘受了傷且回府歇息?!?
姜離應好,披上斗篷后,告辭出了義莊。
上了薛氏的馬車,懷夕心疼地看著姜離的手,“姑娘多久沒有受過傷了,姑娘雖不說,但奴婢知道姑娘怕痛,姑娘一難受便會緊緊抿著唇角……”
姜離看了眼傷處,“救阿慈是值得的。”
說起付云慈,姜離不由又想到了她所言,兇手行徑分明就是起了欲念,可看完前幾位死者遺體,姜離實在不覺兇手有施暴之行……
她一時有些頭痛,靠著車璧養起神來。
馬車停在薛府門前時,已是小半個時辰之后,姜離入府門,卻見吉祥等在門口,她快步迎來道:“大小姐,舅夫人和表少爺來了,前院等您呢?!?
姜離瞳底微亮,“舅母和表哥來了!”
她快步往前院走去,沒走幾步,見兩個抱著錦緞的侍婢慢行在前。
一人笑道:“這赫赫有名的天云碧,快摸一摸,真與女子的肌膚一樣柔軟滑嫩,這料子做寢衣,豈非與不曾穿衣一樣……”
又一人道:“你可別摸壞了,這是為三小姐去公主府赴宴裁衣用的,為了這兩匹料子,三小姐讓人去錦云綢緞莊跑了三回,好容易從幾個夫人手里搶回來的……”
姜離聽得凝眸,駐足問吉祥,“錦云綢緞莊,整個長安應該只有一家吧?”
第008章
巧遇
“舅母,表哥”
姜離入前院時,方璇和簡思勤正在廳內飲茶,四夫人楊寶笙,姨娘姚韻竹和薛沁三人作陪在側。
方璇一眼掃到姜離手上的白棉,驚訝道:“阿泠這是受傷了?”
九月初她在徐州救災時“被找到”,后被接到簡伯承任職的許州,彼時方璇和簡思勤皆在許州隨任,念她命途坎坷,方璇將她當親女兒疼愛,簡思勤亦拿她作親妹妹一般。
她上前捧住姜離的手,“說你去壽安伯府看病了,這手是怎么回事?”
姜離輕描淡寫道:“舅母不必擔心,出了一點意外罷了,已經上過藥了,三兩日便會好,您今日過來是府上都安頓好了?”
姜離于冬月初八被簡伯承一家送回薛府,因他們近兩年未在長安常住,這幾日都在翻新宅院,方璇點頭道:“都整飭好了,今日帶你轉轉長安,晚上去舅母那里用膳,你舅舅這幾日在與戶部商議治水之事尚難抽身,他也想讓你過府認認門,適才過來,聽聞慶陽公主下了帖子邀你赴宴,你可想去?”
姜離面生疑惑,這時姚氏拿著請帖上前,“大小姐清晨走的早,帖子是一個時辰之前送來的,慶陽公主要在后日辦一場蒔花宴,給你和沁兒都下了帖子,到時候沁兒和大小姐同去,正好借此機會去認認人?!?
姜離接過帖子打開,片刻點頭,“也好……”
見姜離一臉鎮定,薛沁道:“慶陽公主極得陛下疼愛,她行宴的排場可是極大的,不過長姐不必擔心,屆時我會照顧長姐,對了,付姑娘眼下怎樣了?”
她一問,姚氏和楊氏目光微亮,就連方璇也定定看她,姜離道:“付姑娘很好,且伯府為了那流言已經請大理寺查證了,不日定能找到造謠者?!?
徐家人已看到裴晏出現在伯府,姜離也不必再隱瞞,搬出大理寺之名,還能震懾議論紛紛的看客,果然,她話音剛落,眾人便面露驚色,尋常案子找京畿衙門便可,如今壽安伯竟越過京畿衙門讓大理寺幫忙調查,那必定是被氣的狠了……
方璇出身將門,性子火爆,當即不快道:“付姑娘也太可憐了,這等漫天謠言,是誰要至她于死地嗎?”
姜離搖頭道:“眼下還不知,等衙門的消息吧,舅母說要帶我出去轉轉,不如我們去城東看看?”
方璇本來害怕姜離與她客氣,聞言自是欣然應允,姜離命懷夕將醫箱交給吉祥,一行人復又出門上馬車,先往東市方向去。
馬車上,方璇握著姜離的手道:“這幾日府里如何?”
姜離莞爾:“一切都好,您不必擔心,我應付的來?!?
方璇嘆了口氣,“那姚氏本是官戶女,后家族獲罪充入教坊司成了東宮樂伎,那時你父親和太子走得近,她陰差陽錯入薛府為妾。所幸她這些年面上還知自己身份,你母親也還算安穩,你不必忌怕,往后但有不快,有舅舅舅母為你做主?!?
當日初回薛府時,姜離便拜見過簡嫻,那時她才知道,這位避世十多年的薛夫人,竟因愛女失蹤患了瘋癥,多年來全靠侍婢們悉心奉養,當家是絕無可能,幸而簡伯承官運亨通,薛氏不敢慢待。
想到簡嫻的病,姜離凝重道:“母親的病,我會好好想法子的?!?
方璇拍拍她手背,“好孩子,你醫術高明,但你又不是神仙,當年簡家和薛氏不知請了多少名醫來也未治好,如今你舅舅和我只祈望你母親身子康健。”
話音落下,一旁的簡思勤問:“阿泠妹妹,說你去了壽安伯府兩回,那付家姑娘病的很重不成?她不是快與徐令則成婚了嗎?”
姜離含糊道:“不算嚴重,需得靜養,表哥認識徐令則?”
簡思勤頷首,“三年前我與徐令則同在國子監念書,此番回長安我還想著正好能賀他們婚典呢。他對付家小姐用情極深,如今聽到那謠言,只怕會氣的不輕?!?
姜離想到徐令則今日表現暗暗搖頭,這時她道:“舅母,聽聞城東有家錦云綢緞莊名聲極響,我想去看看……”
方璇笑著應好,吩咐車夫改道,又道:“舅母正想給你做衣裳?!?
簡思勤忽然道:“這個綢緞莊怎么聽著如此耳熟……啊,我想起來了,他家幾個月前是不是出過事?妹妹可聽說過這半年長安城出了個殺人犯號新娘屠夫的?說當初他第一個害的便是那綢緞莊的大小姐……”
方璇一時駭然,“不錯,母親也想起來了,就是這一家!”
姜離順勢道:“確是聽過……”
簡思勤便唏噓起來,“那歹人害了五位姑娘,第一個便是汪家小姐,其他幾位我甚至還有認得的,尤其那位撫州刺史錢家的小姐”
姜離本想自己探查,卻沒想到簡思勤竟認識受害者,她立刻眸帶期待問:“表哥可知道些什么?”
簡思勤道:“撫州刺史錢詠之與父親乃同榜進士,他一早就為了女兒的婚事回京了,還給父親下過帖子,可沒想到上月錢姑娘忽然失蹤,前幾日傳來噩耗,說是被那屠夫害了,除了錢姑娘,光祿寺吳大人的女兒我也有過兩面之緣,禮部司鄭大人的女兒我雖未怎么見過,可與她定親的隴右節度使府上的二公子盧羨卻與我是好友,我此前在許州,斷斷續續聽聞這兇案,還特意命留在長安的管家打聽了幾次……”
方璇道:“這錢大人和盧大人都是外任官,與你舅舅早有交情?!?
見姜離滿眼好奇,簡思勤繼續道:“說第一位死者汪姑娘是在給哥哥送繡樣的路上失蹤的,她哥哥在鋪子上,距他們的宅邸也就兩條街的距離,而汪姑娘一手繡技比她們鋪子上的繡娘還厲害,那時有人在鋪子上定做了一套鳳冠霞帔,指名讓汪姑娘設計繡樣,出事的那天傍晚,汪姑娘正好繡出一副鸞鳳和鳴想去找哥哥商定,可一去再未回來?!?
姜離此前并未細問過前幾位受害者遇襲經過,此刻便聽得尤其認真。
簡思勤見狀又道:“說來也巧,第二位死者是凝香閣的大小姐,那鋪子是專門賣首飾胭脂的,出事的那天,她清晨從家里出發,去給附近一位交好的姑娘送新調的胭脂,也是一去不歸?!?
姜離皺眉道:“一個在傍晚,一個在清晨?”
簡思勤點頭,“都是在人流稀少之時,那汪家的鋪子雖在繁華處,可汪姑娘想抄近路,走的是一條暗巷,那康姑娘則是時辰太早,坊間還沒什么人,后來衙門只在沿途找到了她遺失的胭脂盒……”
姜離忙問:“后面三位姑娘呢?”
簡思勤嘆道:“鄭姑娘是在城外出的事,她去相國寺上香,與婢女走散,后來寺里的僧人曾說看到她往后山而去了,但誰也不知她去后山做什么,也沒有找到任何與她有關的遺失之物……”
姜離心頭一緊,這與付云慈前日遭遇頗為相似,難道鄭冉也是被人引誘?
“吳家姑娘是青天白日,在去給弟弟送筆墨的路上失蹤,她弟弟年僅八歲,在離家不遠的私塾進學,當時她身邊跟了個侍婢,那侍婢中途去了一家紙店為小公子買宣紙,出來就不見吳姑娘的人了,后來衙門在遠處暗巷里找到了本在吳姑娘手里的書箱。”
姜離背脊生寒道:“青天白日?”
簡思勤道:“是啊,后來錢家姑娘失蹤的也頗為奇怪,她母親早逝,她每月十六都要去城西的慈安寺給母親的長生牌位添燈祭拜,那日她是午時去的,祭拜完后,她的丫頭分明看到她出了大殿后又出了寺門,可她一路跟出寺門,卻不見錢姑娘蹤影,好好的一個人竟就那般憑空消失了……”
姜離緩緩搖頭,“不可能憑空消失?!?
簡思勤聳了聳肩,“這些都是找幾家下人打聽來的,具體有何玄機只有衙門知道,哎對了,妹妹說壽安伯府找了大理寺幫忙?”
姜離心不在焉道:“伯府世子與大理寺少卿交好,便……”
“你是說找的是裴少卿?”
簡思勤有些激動,姜離不明所以道:“表哥認識裴少卿?”
簡思勤微赧,“倒不算認識?!?
方璇在旁失笑道:“他倒想認識,四年前沖著裴晏去白鷺山書院半年,可誰知那時裴晏不知怎么,已不在書院講學了,他便又回了國子監,至今還把裴晏寫的《逍遙賦》裱在書房呢……”
被母親道出舊事,簡思勤也不惱,只坦蕩道:“妹妹有所不知,裴少卿十一歲便名動長安,這么多年也無人能出其右,我對他仰慕已久,只可惜我資質平庸難比一二,甚至連薛湛也難及”
簡思勤年近二十一,眉眼修長舒朗,文質儒雅,十成十繼承了詩書傳家的簡氏門風,他此去許州是拜入一位隱退大儒門下,為來年科考做準備,與他相比,才十八歲的薛湛則要才氣斐然的多,尤其去歲一篇《寒松賦》文辭絕艷,連景德帝都曾夸贊,自那時起,薛氏二公子才名大噪,連許州士子也有聽聞。
姜離搖頭道:“表哥厚積薄發,非一二浮名可比,至明歲定可見真章?!?
簡思勤溫雅地笑起來,又道:“裴少卿此前在吏部當職,替陛下幾番南巡,五月還提任翰林待詔,替陛下草擬機密詔制,人人都稱他是最年輕的內相,可九月中,前任大理寺少卿何沖辦事不力被貶,他竟當著滿朝文武自請接替其位,從御前內相到五品少卿,實叫人意外,這新娘屠夫的案子,也算是他接手的第一大案?!?
簡思勤未想到,姜離又何曾想到,她正不知該說什么,馬車車速忽然慢了下來。
外頭車夫道:“夫人,錦云綢緞莊到了!”
姜離心神一振,掀開簾絡朝外看。
錦云綢緞莊位于廣明街,雖距東市還有一炷香的腳程,但因此處近勝業、崇仁、平康三處鼎族之坊,反而格外受世家貴族們青睞,長街上除了綢緞莊,還有各式玉器珍玩、首飾頭面鋪子,來往客人皆是非富即貴。
姜離下馬車時,便見錦云綢緞莊外已有車馬數量,再想到汪乾說的生意不好做,她心底古怪愈盛,方璇拉著她的手進了鋪子。
店內伙計熱情地迎了上來,“夫人小姐打算看點什么料子?”
方璇道:“把你們最時興的料子拿出來?!?
伙計應一聲,立刻走去柜臺之后,自琳瑯滿目的貨架上抱下幾匹錦緞,語速極快地道:“夫人請看,這是今年最新送來的蜀錦,您看看這提花,看看這光澤,您再上手摸一摸,再借光亮一看,是不是燦若云霞一般……”
伙計口若懸河,方璇看的津津有味,不多時指著一匹月華錦道:“就按這個給我外甥女裁一襲襖裙,再加一褂斗篷,讓你們最厲害的老師父來?!?
姜離欲言又止,方璇拉著她跟在伙計身后往二樓去,到了樓上雅間,伙計當真請來位鬢邊霜白的師傅攜一繡娘為姜離裁衣。
繡娘為姜離丈量身段,姜離往外間走廊看一眼,“今日時辰尚早,這樓上的雅間似都有了客人?”
繡娘笑著道:“我們這里的名聲您想來也是知道的,眼下人還算少的呢,等到了下午來的人更多,少說得在樓下等半個時辰呢?!?
姜離看著眼前的料子,“聽聞你們少東家的繡技最好,只可惜……”
繡娘聽的臉色微變,“您說的是我們小姐吧?您說的不錯,從前許多夫人小姐都指定我們小姐繡衣,但可惜她出事數月,至今還沒個說法?!?
話音落下,一旁的老師父道:“就算沒出事,這會兒大小姐也早做了都水監使者家的兒媳婦,是不必靠手藝吃飯的,姑娘想加什么繡樣?”
老師父語氣頗為冷硬,繡娘輕聲道:“這是我們大小姐的刺繡師父,您只管說想要什么樣的,沒有他老人家繡不出來的。”
姜離想了想道:“那便繡辛夷吧……”
從錦云綢緞莊出來,簡思勤手中還抱了兩匹錦緞,方璇欣然道:“三日之后來看繡樣,阿泠若是不滿意,咱們可以換師父。”
姜離點頭應好,又回頭看了一眼綢緞莊道:“舅母贈我裙裳,我也想孝敬舅母,不若我們去東市看看胭脂首飾?”
簡思勤便道:“那不如去凝香閣看看?”
方璇一聽便知簡思勤是因裴晏在查這案子才起了心思,她無奈道:“阿泠不介懷便是?!?
姜離當然不介懷,馬車離開廣明街直奔東市,一刻鐘后,周遭人聲漸沸,姜離掀起簾絡朝外看,便見目之所及,青樓畫閣布柳陌花衢,繡戶高門納四海奇珍,雕車競駐,寶馬爭馳,儼然一副帝都盛世繁華之象。
馬車速度減緩,轉過半條街市后,凝香閣近在眼前,然而看著聚集在凝香閣鋪子之前的人群,姜離面色微變道:“好像出事了。”
“……你本就是個入不了族譜的,若非你姐姐一手制香之道無人能及,這鋪子豈能交給你們姐弟二人打理?如今你姐姐人死了半年,這鋪子也被你折騰的門可羅雀,我作為康家族長,難道看著好好的家底被你敗壞干凈?!”
姜離幾人擠進人群時,便見凝香閣門口,一個身形肥壯的中年男子正在喝罵,七八個護衛手持棍棒擋在門口,一臉兇神惡煞的瞪著門前四人。
四人中,當首一人身形挺瘦,著靛藍蘭紋長衫,姿儀清雋,身側三人是其親隨,此刻面上皆有淤青紅腫,顯是經過一場惡戰。
那中年男子見圍看的人越來越多,喝道:“康景明,休要怪我無情,這鋪子本在你姐姐名下,你姐姐人沒了,族譜上與她血親最近的是我這個大伯,你但凡有你姐姐那樣的制香之術我也賞你口飯吃,但你沒有,就憑這一點,你也不像康家的種,你最好趕緊滾,否則我可不留半點情面?!?
康景明憤懣難當,身旁小廝氣之不過,又咬牙沖了上去,“你怎能如此欺”
話未說完,三個護衛揮拳而來,小廝還未還手便被制服,他被扯著衣領押跪在地,露出的手臂脖頸烏青一片,而這時,那中年男子狠狠道:“既然不聽勸,好,那就先把這賤奴給我往死里打!”
眼看棍棒落在那小廝身上,簡思勤上前一步,“慢著”
見個錦衣公子開口,中年男子一愣,又似笑非笑道:“這位公子,還請您莫要多管閑事,這是我府上家奴,我想如何懲治便如何懲治!給我打死”
“周律第五十二條有言,無故擅殺家奴,杖責一百,長安天子腳下,本官倒不知何人敢如此藐視王法。”
冷不防地,一道冷峻清朗的聲音在人群最后響了起來,姜離心頭一跳,往外圍看去,而簡思勤比她身量更高,看的更遠……
他滿聲驚喜道:“裴少卿”
第009章
誤會
裴晏自外圍走入,目光幽然落在姜離身上。
一旁的中年男子上前行禮,“草民康隆拜見大人,大人怎有興致過來?”
說著話,康隆擠眉弄眼擺手,幾個護衛忙將小廝放了開,滿眼憤懣的康景明也轉身見禮,裴晏沒做聲,仍看著姜離,“薛姑娘怎會在此?”
隨行的武衛已喝散人群,姜離近前兩步道:“來買胭脂?!?
方璇也笑著道:“裴世子,許久不見了。”
裴晏點頭致意,“簡夫人。”
言畢他看向康隆,“光天化日,這是在做什么?”
康隆面上堆出討好的笑,“草民愚魯,讓大人見笑了,就是在教訓個不聽話的家奴,什么打死之言都是嚇他的?!?
裴晏又掃了一眼氣憤未消的康景明,“我記得這鋪子是康家二房所有,你攔著他不許進門是何緣故?”
見糊弄不過去,康隆只好唉聲嘆氣道,“大人有所不知,這鋪子原先確是二房所有,但眼下二房已無人了。景明雖在二房長大,可他并未入族譜,這幾年,這鋪子也全靠著韻兒支撐,自韻兒出事后景明哀慟至今,好好的鋪子被他管的日漸衰敗,既是如此,我做為康家長房家主,不可能坐視不理不是?”
怕裴晏發難,他從懷中掏出張公文,“您看,這是草民前兩日去衙門辦的文書,這鋪子按章程入大房名下,與他康景明無關的……”
裴晏看康景明,康景明苦澀道:“若非你們逼姐姐履親,她也不會為那新娘屠夫所害,這本是姐姐的嫁妝鋪子,店內還有她頗多遺物,如今她尚未入土為安,你便這般占了,你可想過逝者為大?”
康隆不忿道:“韻兒已出事四個月,我等四個月已仁至義盡了,那親事是一早定好的,與我何干?你如今什么都能怨怪,是恨不得我們給韻兒陪葬才好!這鋪子確是她嫁妝,但她如今人沒了,婚事也不了了之,難道我任你敗壞祖業不成?”
康景明面色愈發難看,落在身側的手也緊攥起來。
康隆又道:“你那宅子按理我也該收回的,但看在韻兒面子上,我與你
留一線余地,往后你做什么都好,但別來沾康家的祖業,你也不看看這幾個月閣中生意成什么樣子,只怕連浮香齋三日的進賬都比不過!”
他越說越氣,又想著裴晏在此,忙輕咳一聲道:“至于什么遺物,你拿便是……大人明鑒,小人一切章程皆合規合度,絕不是欺負人?!?
裴晏接手案子時見過所有受害者家屬,也知康家二房這位公子的私生子出身,他無權斷其家務事,先道:“康韻的案子衙門要重新核查,正好你們都在,準備問證吧?!?
康隆微訝,“怎么好端端又要核問?”
隨行的盧卓上前來,“康老爺答問便是,康公子,你也配合一下,進店中回話吧。”
康隆不敢忤逆,忙不迭道:“大人也請入店中說話吧,這位夫人也請”
長街上人來人往,的確多有不便,裴晏踱步入門,方璇帶著姜離二人跟上,入了堂中,編輯店內闊達,柜閣林立,胭脂水粉、香膏首飾看得人眼花繚亂。
康隆想起姜離所以,吩咐伙計,“還不好好伺候夫人和小姐?”
伙計忙上前,“夫人,小姐,請這邊看……”
盧卓在東側問案,伙計有意帶方璇二人看西側柜臺上的胭脂,但這時,站在大堂正中的裴晏忽然開口道:“薛姑娘,請借一步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