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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離有些意外,方璇和簡思勤也面露詫異,很快方璇道:“去吧阿泠,我去看看香粉。”
姜離不太情愿地轉身回來,“大人有何見教?”
裴晏目光掃過她的手,語聲微低道:“薛姑娘受著傷,卻有心思來買胭脂,還恰好來了凝香閣,如果姑娘是想幫付姑娘調查真兇,在義莊時,為何不問我?”
他語氣溫潤,目光卻有些莫測,姜離一怔道:“大人誤會了……”
裴晏目色不改,似將她看透,“姑娘對此案用心,無論是為了付姑娘,還是為了早間那五位受害者,姑娘問,我自不會瞞,但可惜,姑娘似乎不夠信我。”
姜離欲言又止,裴晏道:“此案自六月起,至今已有五月,五位受害者的人際交往、喜好生平及遇害經過尤其繁雜,現如今大理寺關乎此案的公文都足有數十冊,若姑娘想只憑自己探查線索實在不易。”
姜離心底涌起一股難言的古怪,“查命案是大理寺甚為緊要的公務,而大人與我只有兩面之緣,我問什么大人便不瞞什么,大人何以信我?”
裴晏坦然道:“姑娘救了第六位受害者的性命,驗傷在前驗尸在后,憑這些,沒有理由不信姑娘。”
姜離深深看他一眼,還是道:“可惜我是醫家,我也沒有大人想的那般關心命案,多謝大人好意了。”
她說完轉身而走,回到方璇身邊時,她正挑了一套時興的芍藥香粉,她堂堂刺史夫人,自不會真讓姜離孝敬,給姜離也挑了兩套方才了興。今日雪雖停了,卻是個陰天,再加上冬日天黑的早,三人便與裴晏告別離了凝香閣。
上了馬車,簡思勤忙問:“妹妹,適才裴少卿與你說什么了?”
姜離平靜道:“問付姑娘的病情罷了。”
馬車轔轔而動,往簡府所在的通義坊去,此時天色將晚,道旁鱗次櫛比的酒肆茶樓皆亮起燈籠,一片燈火熒煌間,簡思勤指著窗外道:“妹妹快看”
姜離探身望去,下一刻,她清凌凌的眼瞳狠狠一顫。
簡思勤未察,只問:“妹妹可聽過‘登仙醉慕莊生蝶,誰夢極樂在長安’的詩文嗎?就是寫這登仙極樂樓的,這樓是廣陵蘇氏的產業,五年前著過一場大火,今歲開春才重建起來,如今才半年,又成了長安城夜夜笙歌的銷金窟。”
姜離目之所及,一棟光彩奪目的樓闕正佇立在長街盡頭,其主樓高五重,雕甍畫拱,朱欄彩檻,曲尺朵樓廊橋相連,若飛虹凌空,彩旗繡旌金翠相招,似夢幻瓊樓,再加上悠揚的絲竹簫鼓之聲,確是人間極樂地,姜離瞇著眸子,心腔發緊,周身肌膚也似燎起一陣灼痛,她放下簾絡,氣息僵滯地坐了回來。
簡思勤道:“這里雖是風月地,可賞之樂卻頗多,許多閨閣女子常常扮作男兒來此消遣,等你哪日有了興致,表哥帶你去見識見識。”
姜離扯出一絲笑,“好,多謝表哥。”
……
簡家的宅邸精巧闊達,亭臺幽然,園景寫意,方璇更為姜離備下一處華美錦繡的閨房以讓她隨時來小住,剛看完閨房,簡伯承下值歸來。
簡伯承年過四十,氣質儒雅隨和,幾日未見外甥女,自又是一番噓寒問暖,待用晚膳時,他也提起那新娘屠夫的案子,為錢甘棠萬分惋惜。
聽簡思勤說起裴晏調查此案,簡伯承嘆道:“那孩子也是不易,當年他父親去世之時他才五歲,老國公身體又不好,不知多少人說裴國公府后繼無人,后來他卻青出于藍了,今日我和工部的馮大人閑聊,還聽說四年前他想去工部和刑部,卻都被陛下否了,這么幾年歷練完了,卻去了大理寺,倒叫人意外……”
姜離聽著此言,一時恍惚起來。
裴晏的父親裴溯是景德十二年的狀元郎,后入吏部為官,短短三年便升任吏部侍郎,同年他與早有婚約的高陽郡主成親,次年得子裴晏,裴晏的“晏”字是海晏河清的“晏”,正是裴溯忠君愛民之夙愿,后來景德帝有心讓他外任歷練,卻不想他于任上遇到時疫,在賑災時染疫而亡,終年二十八歲……
回薛府的馬車上,姜離又想起裴晏下午所言。
裴晏并未說錯,若真想要盡快查清謀害付云慈的兇手,只能借助官府之力,可按裴晏周全謹慎的性子,憑何會不顧章程信任一個與他相識兩日之人?
姜離想不通,心底亦不安,待回薛府,想著整日未面見薛琦,便先往主院請安,她人雖是冒名,禮數卻不出錯,到了主院,薛沁與姚氏也在。
見懷夕抱著凝香閣的香盒,薛沁道:“長姐怎在買凝香閣的東西?這半年凝香閣已沒落,如今時興浮香齋的胭脂香膏,不過最緊俏的幾樣難買。”
姜離下午已聽過浮香齋的大名,無所謂道:“能用便好。”
薛沁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薛琦看向她的手,“說你受了傷,怎么看病還傷了自己?太子妃過幾日或會宣召,你速速養好傷,莫失了禮數,后日去公主府赴宴,你好好跟著沁兒,既回了長安,還是要有世家貴女的樣子,我看你姿儀甚好無需教,但高門貴胄的規矩你多有不知,屆時讓沁兒照拂你。”
姜離恭聲應是,薛琦滿意地讓她歇下。
……
翌日清晨,陰沉數日的天穹終于放晴,姜離的馬車停在壽安伯府門前時,初升的暖陽將覆雪的屋檐映出一片晶瑩明光。
門房小廝待她敬重又熱絡,一路將她請進了付云慈的院落,翠嬤嬤得了信兒站在門口候著,待進了屋子,柳氏亦從后廂迎了出來,“勞煩薛姑娘一大早過來,昨夜阿慈終于睡好了些,這會兒剛用過湯藥,正盼著你來呢。”
姜離聞言心弦微松,待入內室,便見付云慈和衣靠在床頭,面色果真紅潤許多。
她落座床邊,挽袖問脈,不多時含笑道:“脈象平穩多了,今日方子不改,兩日之后再換,傷處的方子我要再加一味雞血藤,三錢研末外敷。”
翠嬤嬤聽命自去備藥,付云慈這時看著面容疲憊的柳氏道:“母親,您去歇會兒吧,我想和薛姑娘說說話。”
柳氏笑吟吟應好,待她離去,付云慈又屏退丹楓二人,“薛姑娘,昨日阿珩回來,說你們去義莊驗看了其他幾人的遺體,你的想法是她們遇害時未遭施暴?”
提起此事付云慈還有些后怕,下意識縮著肩膀,姜離肅容點頭,“正是,我也覺十分奇怪,按理兇手為同一人,不可能區別相待。”
付云慈瑟然道:“莫非不是同一人?”
姜離搖頭,“但兇器、迷藥、頸傷,及擄人之法都頗為相似,這其中的細節也只有官府清楚,坊間流傳甚少,我還聽說了另外三位姑娘的失蹤經過,也是青天白日和婢女走散后不見了蹤影,其中一位姑娘在相國寺無緣無故往后山去,與你那日十分相似。”
付云慈面色惴惴,“與我那日相似……可惜我那時只顧著逃命,記不清太多細節,如今想來腦中也盡是混亂。”
姜離安撫道:“你化險為夷比什么都緊要。”
付云慈嘆著氣看向窗外,“也不知裴少卿查的如何了,云珩今日一早就去了大理寺,若有何消息,他待會兒能帶回來,但就怕不好查,前面五位姑娘受害都未能抓住人,我此番也不勘大用……”
聽得此言,姜離也不急告辭,付云慈正想與她好好說說私話,便道:“姑娘與我想的大不一樣,聽聞你三歲被拐,還是被拐去了徐州偏遠之地,可如今看你,竟無半分鄉野江湖之氣,倒像是長安城長大的一樣。”
姜離面不改色道:“我養父母故去的早,臨終之前將我托付給了師父,我師父是江湖名門之后,除了教我醫術亦教我詩書禮儀。”
付云慈聽得認真,又問她在徐州如何長大,姜離心底苦笑,一邊編些小事應付,一邊又不住地看著外間,如此熬了兩刻鐘,終于聽到了付云珩之聲。
“阿姐,我回來了……”
付云珩大步入內室,對姜離點了點頭后道:“鶴臣哥哥也來了,查到了些徐大哥的消息。”
付云慈衣飾齊整,立刻道:“快請。”
裴晏進門看到姜離,面上并無意外,他開門見山道:“付姑娘,謠言之事尚未定論,但徐令則此前的嫌疑已查清。”
付云慈緊張地攥著袖口,裴晏道:“昨日查了前幾次案發之時徐令則的下落,發現他在第一位死者、第二位死者和第四位死者出事時都不在長安城內,彼時巡防營在城外大營練兵,他跟著他父親出城三日未歸,人證頗多,即便夜半潛回長安,也和案發的時間對不上。”
付云慈長長的松了口氣,“那便是說,他不可能是新娘屠夫?”
裴晏頷首,“不錯,除此之外,我們還查到你遇襲的那日,他一直在巡防營未曾離開,此番我們查問了多人,不會出錯。”
付云慈又驚又喜,“意思是我那日聽到的人也不可能是他?”
裴晏再度點頭,付云慈這時又冷靜了些,“可……可我肯定不曾聽錯,若不是他那會是誰?我分明還看到了一個紫衣女子,總不能有人的聲音與他一模一樣吧。”
裴晏道:“若未猜錯,應是有人故意模仿他的聲音。”
付云慈震驚無比,“模仿?能模仿的一模一樣嗎?那女子又是誰?”
姜離沉思道:“或許模仿他聲音的本就是那女子。”
她看向裴晏,“我聽聞第五位受害者錢甘棠是在給她母親祈福之時失蹤,當時婢女分明看到她離開了佛殿才跟了上去,可出了寺門,卻并不見錢姑娘的人影,假如當日她看到的人根本就不是錢姑娘,這一切豈非有了解釋?”
付云珩道:“那兇手到底是男子還是女子?若是女子,劫持姐姐的人卻是男子,若是男子,如何能與錢姑娘打扮的一模一樣?此人會易裝,還會變聲?這很不容易,什么樣的人會這些?”
姜離眼珠微轉,“戲伶會,演雜戲的伎人也可能會,兇手或許學過此種技能,更有甚者,或許就是某個雜戲班子上的人,此人有機會接觸受害者及其相熟之人,前面那幾位受害者被輕易擄走,極可能也是被此法誘騙。”
裴晏顯然已想到這些,點頭道:“我已吩咐盧卓調查與受害者幾府接觸過的戲伶班子及雜耍伎人,看是否能找到線索。”
付云慈吶吶應好,還未全然反應過來,付云珩上前道:“阿姐,這一下你可以徹底放心了,徐大哥到底是與咱們一起長大的,不是連環殺人犯,也沒有辜負你,你開懷些,好好養傷,等下月初一還要穿嫁衣呢。”
付云慈深吸口氣道:“竟是我錯怪他了……”
付云珩忙道:“是兇手用的法子太過狡猾,鶴臣哥哥查的仔細,說這兩月徐大哥除了在巡防營當差,便是在為下月婚典忙碌,前幾日在榮寶堂定了好些首飾,還用一株東海血珊瑚打了整套頭面,你最喜歡珊瑚了,他還專門命人用紫檀木打了八開的山水屏風,也是你喜歡的。”
付云慈露出絲舒心笑意,“幸而沒有告訴父親母親,免了一場風波。”
裴晏這時道:“付姑娘如今病況初安,可能記起那夜更多線索?”
付云慈面色一僵,“我……”
她緊張地蜷起肩背,姜離正想出言安撫,付云慈卻忽然驚恐地抬眸看她,一瞬后,又看向付云珩,如此來回三次,她悚然道:“我好像真想起一處古怪,那夜我拼命跑回來時,某一刻,我似乎感覺身后有兩個人在追我……”
第010章
紅痕
“倘若兇手有兩人,其中有一男子確定無疑,那另外一人可能是男子,也可能是女子,二人次次合作犯案,但不管是男是女,為何此前幾位受害者未受侵犯,阿慈所遇嫌犯卻起了邪念……”
回薛府的馬車上,姜離還在盤算付云慈的案子。
懷夕皺著小臉道:“會不會有一人是主犯,另一人是從犯,那主犯怕留下痕跡并無狎心,但那從犯卻是見色起意之輩?”
姜離道:“倘若是第一二次或有可能,沒道理已合作五次,卻在第六次改變策略,殺人分尸非一般惡行,若真有從犯主犯,那從犯應十分清楚主犯意志才是。”
懷夕腦袋亂作一片,“那奴婢真想不出別的可能了。”
姜離瞇起眸子道:“眼下這案子未有大進展,除了兇手狡猾、尸體遺留線索太少之外,我總覺的是因為沒有找到兇手全部動機……”
懷夕不解道:“全部動機?”
姜離幽幽道:“清楚動機才能確定兇手指向,否則無異于大海撈針,懷夕,假若你分外憎恨的仇敵落在你手里,你恨到動了殺心,你會如何?”
懷夕眉頭一豎,“那奴婢就算要殺,也不會痛痛快快殺……”
話未說完,懷夕驟然明白過來,“姑娘的意思是,這案子的兇手費盡周折擄人殺人,看似對待嫁的新娘有極大恨意,可兇手了斷性命卻痛快,除分尸并無多余泄恨之行……但萬一此人心理扭曲,就只喜歡分尸呢?”
姜離點頭,“那便算說得過去。”
懷夕說的有些后怕,“您有此疑問,何不與付世子和裴大人說說?”
姜離靠著車璧養神,“他應能想到。”
懷夕欲言又止,但見姜離閉上了眸子,到底沒多問什么。
再回薛府已是午后,姜離剛回盈月樓,吉祥和如意齊齊迎了上來,吉祥道:“大小姐怎么一點兒都不急,三小姐那邊一大早就開始試衣裳了。”
姜離解下斗篷不明所以,“試什么衣裳?”
吉祥愕然道:“明日要去公主府赴宴呀,要頭一天便準備好穿的用的,三小姐連梳什么發髻,配什么玉佩首飾都要仔細計較呢。”
姜離失笑,“何至如此,我尋常裝扮便可。”
吉祥和如意對視一眼,如意道:“姑娘有所不知,慶陽公主素愛飲宴,明日或許會請不少世家子弟,說不定德王殿下也來……”
景德帝在位三十九載,膝下只有三子三女,長女寧陽公主早年病逝后,如今還剩下太子李霂,肅王李昀,慶陽公主李瑩,宜陽公主李蕙,這四位年過三旬早行婚嫁,唯獨德王李堯是景德帝壯年所得,今歲二十一,正到該議親的年紀。
見姜離面不改色,吉祥堅持不懈道:“奴婢聽說三小姐為了赴宴,新衣裳新首飾自不必說,她還服用內調的湯藥,養膚的香膏也早晚涂遍全身,養發的頭油也要用數次,連指甲上的丹蔻都要尋長安最特別的,您明日和三小姐同去,再怎么樣,也不能讓她將您比下去不是?”
姜離聽得莞爾,“公主府有百花爭奇斗艷,我做賞花人便可,至于三妹妹,她悅人悅己都隨她去吧,不比時時與她做比。”
姜離說完往樓上行去,懷夕笑吟吟看著二人,“姑娘生性淡泊,兩位姐姐的好意姑娘心領了。”
……
慶陽公主的蒔花宴定在午時,翌日用過早膳,姜離便往前院來,她今日披月白曲水蘭紋斗篷,內著丁香色十樣錦妝花褙子,配蜜合竹紋褶裙,纖細筆挺的背脊柔韌清婉,似不畏凌寒的君子蘭枝。
與她的素雅相比,一襲銀紅梅花斗篷的薛沁就要嬌艷的多,她著松青寶花葡萄紋通袖綺衣,下著一腰罩淺絳紗幔的蒲陶石榴纈紋紅裙,再加上如云高髻,琳瑯環佩,愈發襯的她雪膚花貌,娉婷高華。
上了馬車,薛沁忍不住道:“長姐也太素了些。”
姜離由衷道:“妹妹風姿動人便可。”
薛沁只覺姜離在暗諷她盛裝太過,當下一噎,又下頜一揚懶得與姜離多言。
慶陽公主府坐落在含光門外的太平坊中,半個時辰后,馬車停在了公主府外,姜離利落跳下馬車,薛沁落后一步,姿儀萬方地婀娜而出。
府門處早有侍從等候,引著二人繞過影壁往公主府深處行去。
太平坊近鄰皇城,寸土寸金,慶陽公主府卻闊達森宏,雕樓畫棟,今日雪霽天晴,慵懶的金輝灑在一片銀裝素裹的樓臺之間,宛如踏入琉璃世界,待繞過一座遍植矮松的假山后,眼前景致又猝然一變,冰雪盡數消融,一片葳蕤花木間曲水淙淙,大理石鋪就的廊道盡頭,一座飛檐碧瓦的水榭正佇立在煙氣繚繞的湖畔,竟是往湖中引了熱泉。
“啟稟公主殿下,薛中丞府上的兩位小姐到了。”
內侍在水榭外稟告,里頭歡笑聲一滯,只聽一道令人如沐春風的和悅聲音道:“快讓她們進來”
內侍抬手做請,薛沁先一步往珠簾四垂的正門走去,姜離不置可否地跟在她身后,眼風一瞟,卻見不遠處的湖心亭里有幾道人影閃動。
尚未看清是誰,她已入了水榭,便見廳內主位坐著位姿容曼妙的明艷婦人,五個錦衣玉著的年輕姑娘正圍在她近前,見她們進門,眾人齊齊看了過來。
“給公主殿下請安”
“拜見公主殿下”
二人先后行禮,慶陽公主笑道:“快免禮,許久未見沁兒了……”
薛沁莞然起身,正要接話,慶陽公主又道:“快,讓本宮看看薛家大小姐是何模樣,來,到本宮跟前來”
姜離施然上前,慶陽公主李瑩含笑打量她,李瑩生得鵝蛋臉,細柳眉,眼似皎月,面若芙蓉,今日著一襲水紅織金牡丹遍地紋羅裙,妝容濃麗,嫵媚天成,分明三十又二的年歲,一眼看去卻仿佛正值花信年華。
她朝姜離伸手,“好貌美的姑娘,快告訴本宮,用什么靈藥才能有你這般冰雪姿容?”
李瑩在幾位皇子公主間排行第四,生母是北涼公主,自幼受寵,亦養出了一副驕縱性情,后來對永安伯世子寧爍一見傾心,一番驚天動地的示愛后終于如愿,成婚十年,二人和美如初,唯一的遺憾便是李瑩身患隱疾未得一兒半女。
姜離斂著笑意道:“殿下國色天香,臣女因病來的面色,實在不敢當您夸贊。”
姜離膚色較常人蒼白,乍看之下確是冰肌玉骨,李瑩握著她的手微訝道:“你可是江湖圣手,難道還有你治不好的病嗎?”
姜離語聲微澀道:“臣女少時患過心疾,如今不再復發已是萬幸。”
李瑩不禁嘆道:“不錯,醫者難自醫也是有的,來,她們幾個與你同齡,你只怕還不認得,廣寧伯府的二小姐郭淑妤,安遠侯府的三姑娘孟湘,慶安伯府的四姑娘余妙芙,淮陽郡王府的大小姐李幼儀,這位是越國公府上的三小姐楚嵐。”
五人依次上來見禮,皆是皇親勛爵人家的小姐,姜離從前與幾人多有照面,交情卻不深,此刻只做初次見面一一還禮,正說著話,窗外傳來一陣琴簫合奏,一道吟唱聲也隨之響了起來……
“回頭皆……幻景,對面……是何人……”
薛沁微訝道:“殿下今日請了戲班子?”
李瑩笑著擺手,“來人,把窗戶打開”
侍從上前將臨湖的窗扇盡開,眾人抬目望去,便見不遠處的湖心亭內正站著四道錦衣華服的身影,一銀衫公子弄簫,一紫衣公子撫琴,還有一白衣公子在書案后作畫,而所有人都看著亭臺正中那個咿呀做唱的俊逸男子。
此人著靛青萬字團花紋蜀錦大衫,腰配銀魚袋,發簪白玉冠,高鼻深目,倜儻風流,隨著吟唱,挺瘦的身形有節律的輕晃,手中玉笛亦隨之輕旋慢挽,唱至動情處,上揚的瑞鳳眼尾瞇起,竟比外頭的伶人更生姿傳情。
“是小郡王!”薛沁驚呼一聲,見姜離望著湖心亭怔不能言,她又介紹道:“長姐,這位是江陵小郡王李策。”
江陵小郡王李策,表字寄舟,其人少時紈绔,喜騎射弓馬、金玉珠翠,還專門學過雜藝曲律,后來又對建筑木工與園藝匠作生了興致。
這些燒錢的喜好掏空了半個江陵郡王府的家底,但玩物喪志幾年后,李策還真玩出了點名堂,他一善雕刻,可在桃核大小的羊脂玉上雕江南八景,二擅木工建造,宮里太液池畔的觀云樓便是他三年前設計督建。
他父母故去的早,景德帝待他素來寬厚,早年還憂心他不知進取,眼見他玩出了一技之長,立刻將他放去了將作監習以致用,姜離去歲便知他升任從四品將作少監,如今正參與修建明歲為景德帝慶六十壽辰的萬壽寶塔。
姜離出神地看李策片刻,目光一轉,看向他身邊弄蕭的義陽郡王世子李同塵,他著玉冠銀衫,通身金玉配飾,還是那副將“矜貴”二字寫在臉上的招搖模樣。
“好了,人齊了,咱們也該賞花了。”
李瑩款款起身,帶著眾人出水榭,又往湖心亭的曲橋走去,亭中幾人看見動靜望過來,李策的吟唱也一斷,他遙遙看來,待看到人群中陌生的姜離時目光微微一頓,但很快,他整個人都被作畫的白衣男子掰了回去。
白衣男子雙手定住他背脊,又抬手在他腰間手臂處游移比劃,遠遠看去,像要為他量體裁衣,可兩人離得盡,又有些莫名的狎昵曖昧。
再走近些,姜離才聽那白衣男子念叨不停
“……你今日長衫掩了身形,我摸不準你到底如何動作,畫出來的人像寫意風雅,總缺了點兒勁道……”
李瑩邊笑邊搖頭,“這個盧羨作畫成癡了。”
她揚聲道:“好了盧羨,本宮的青山臥雪可等不及你的畫兒了。”
聽見“盧羨”二字,姜離心頭微微一跳,盧羨正是第三位受害者鄭冉的未婚夫,倒未想到此人也在。
公主已發了話,盧羨卻遲疑一瞬,“那公主殿下與其他人自去賞花吧,在下是一定要把這幅畫畫完的……”
他說完又回到書案后,竟真是畫癡了一般。
李策見怪不怪,這時握著玉笛挽了個花兒,含笑道:“鼎鼎大名的薛氏大小姐,竟與傳言無二。”
李同塵也笑吟吟上前,“薛姑娘有禮了,我們都聽過你的名聲,若哪日有求于姑娘,還請姑娘一定要施以援手……”
李瑩哭笑不得,“誰不想無病無災的,你怎還自己咒自己,薛姑娘可不會提前應你,走吧薛姑娘,不必理會他們……”
姜離莞爾應是,跟在李瑩身后,沿曲橋往對岸去,湖岸上灰瓦白墻的合圍連廊內坐落著三座高矮錯落的樓臺,正是今日賞花之地。
剛踏入連廊,眾人便覺暖意一盛,而目之所及的花架上盡是紫藤、木槿、盆養辛夷等不該開在冬日的咤紫嫣紅,若非姑娘們都穿了斗篷,倒叫人以為是冬盡春來。
“駙馬出城冬獵,本宮實在無趣,恰好這兩日別苑的青山臥雪養出來了,便起了邀人賞花的心思……”
李瑩慢行在前,帶著眾人走上建于高臺的第一棟小樓,剛一進門,李同塵便生出一道驚呼,只見滿屋皆是馥郁浮香的雪色花株,花瓣繁疊,雌蕊上綠下白,襯得花朵純白如雪,正合“青山臥雪”之名。
李策優哉游哉道:“看來公主殿下在落霞山上的別院建的極好,這樣難培育的芍藥也養了出來。”
李同塵也道:“聽聞此花本是北面飛霜關外之物,那里常年冰天雪地,卻有一處青崖山峰高林密,是古越國后裔族地,后來他們歸順大周,這花才入了關,因極難培育,從前只有陛下宮中才可見。”
李瑩也心滿意足道:“不枉本宮多年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