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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妙芙所言猶如一響驚雷,江佩竹第一個不敢相信,“阿芙,你是說你和徐公子……可、可他不是早就和云慈定親了嗎?”
江佩竹嘴比腦子快,
問完才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而慶陽公主早就看明白一切,
喝問道:“余妙芙,你是和徐令則私定終身?!你為他有了身孕,因此才叫人用私通之名去栽贓云慈?!”
余妙芙淚如雨下,
站在人群后的徐令則斷然道:“不!不是!表妹,你我雖有表親,可你說話得說清楚,莫讓大家誤會你我!”
他面色鐵青地上前兩步,
克制著語氣道:“表妹,你快向大家解釋清楚,出了這等事也不宜在此久留,
我待會兒送你回伯府。”
余妙芙死死地盯著徐令則,
淚涌更洶,
“表哥,
你這是不認嗎?”
徐令則咬牙道:“我認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你不曉得與誰做下這等丑事,
我能認什么?若非看在與你有表親,
我真是……”
余妙芙瞪大眼睛,也豁出去道:“表哥!你非要我把你我之事揭個明明白白嗎?四月之前,
若非是你心猿意馬誘我,我又怎會與你……”
眾目睽睽之下,
徐令則面上青紅交加,一旁的付云慈聽得目瞪口呆,
付云珩更是怒不可遏,他上前兩步,一把揪住徐令則的衣領,“徐令則!你好啊,你與我姐姐婚事將近,可你卻敢與別的女子私通,難怪你徐家退婚退的快呢!卻原來理虧的是你,私通的是你!你這個混賬王八蛋”
付云珩一拳打過去,只打的徐令則一個踉蹌鼻血噴涌,付云珩尤不解氣,又上前揪住他,“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為了余妙芙肚子里的孩子,想要逼我姐姐退親,所以才惡意污蔑她?!你好狠的心,我們兩家世交多年,你卻為了此女差點害死我姐姐!”
“我沒有,我不是,我沒有造謠”
付云珩拳腳功夫利落,徐令則雖能與他一戰(zhàn),可眾人環(huán)視之下,本就理虧的他更不敢輕舉妄動,“我怎會給你姐姐栽贓那等惡名,是她,是她用心歹毒”
見徐令則指著自己,余妙芙氣的眼前發(fā)黑,眼見事情已到了無法收拾的地步,她只得拼死一搏,“表哥何必將自己摘得干干凈凈?表哥后來不是知道內(nèi)情了嗎?表哥不是也不愿官府查到我身上嗎?事到如今,表哥棄我于不顧,可曾想過我腹中骨肉?”
她小腹劇痛,身下裙擺已被鮮血染紅,又因動怒,血色溢的更快,眼見她滿臉冷汗,身子也止不住的發(fā)抖,姜離冷聲道:“徐公子是要逼死余姑娘落個一尸兩命嗎?她已有小產(chǎn)之兆,若眼下就醫(yī),還有一線希望保住胎兒?!?
徐令則目瞪如鈴,可看著余妙芙奄奄一息的樣子,到底不能當著眾人之面把事情做絕,付云珩看了余妙芙一眼,又猛地一拳打向徐令則,只聽一聲痛哼,徐令則被打翻在地,鼻梁亦歪去一旁。
付云珩拍了拍手痛罵,“你這狼心狗肺私德敗壞之輩,打你都算臟了我的手,從此往后你我兩家恩斷義絕,我倒要看看你們徐家何時納這位懷你骨肉的新婦,你二人一個歹毒一個無恥,倒極是相配”
人群中傳來幾聲低低的叫好,姜離冷眼道:“徐公子,這外面地凍天寒,勞你把余姑娘抱進屋子里去,再晚點她的性命也難保。”
當世男女大防雖不比百年前嚴苛,可如今余妙芙與徐令則有染,其他人便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此刻也萬不敢沾余妙芙半分,因此,這救人的重任自就落在了徐令則身上,數(shù)十道目光注視著,徐令則心知事情已無可挽回,若再落個逼死余妙芙的名聲,那更是萬劫不復,于是他只得咬牙爬起,抹了一把鼻血,顫巍巍將余妙芙抱了起來。
他本就沾了滿身雪泥,此刻鼻梁歪斜紅腫,再加上余妙芙身上的血污與他狼狽猙獰的丑態(tài),哪還有半分巡防營少將軍的影子?付云慈看著他走向不遠處的廂房,待從震驚之中回神后,心底竟無委屈凄楚,反生出劫后余生之釋然。
有相熟的夫人上前安慰,又有年輕的姑娘為她打抱不平,江佩竹心知自己怪錯了人,一時心虛地躲去了人群最后,付云慈呼出一口氣,道謝后說,“到底孩子是無辜的,還是去看看余姑娘能否保住她和徐公子的骨肉吧。”
此言由她口中道出,自是萬分諷刺,眾人過連廊到了喜閣以東的廂房,剛走到門口,便聽里頭余妙芙連聲痛叫,徐令則耷眉喪眼站在門口,說是喪家之犬也不為過。
裴晏立于檐下吩咐道:“茲事體大,來人,立刻去慶安伯府和徐將軍府上走一趟,再把那兩個小廝帶上來”
廂房之內(nèi),余妙芙被放在窗前羅漢榻上,姜離為其診脈,慶陽公主也帶著侍婢在屋內(nèi)照看,眼見姜離神容冷靜,手法利落,慶陽公主欣然問:“薛姑娘,如何?她可有保住孩子的希望?”
姜離沉聲道:“幸而余姑娘有孕三月有余,尚有希望,此刻我先施針止血,再開方為其保胎,倘若三日無恙,那孩子便可保住?!?
慶陽公主點了點頭,又往窗邊走了兩步,便見窗外眾人聚在一處,那兩個小廝也被帶了過來,裴晏嚴聲相問,二人哆哆嗦嗦不敢撒謊。
“小人李其,冬月十一那夜,小姐從徐家回來便把小人叫到了跟前,說讓小人去東市,找些人多的酒肆茶肆,宣揚壽安伯府大小姐與人在玉真觀私通之事,小人也不知到底有無此事,一切都是照著小姐交代行事,后來小人還找了些小叫花子,一人給幾文銀錢,讓他們也去各處宣揚,等第二日天亮,此事果然傳遍了長安,直到六日之前,小姐說事情有些變故,以防萬一,讓小人與王群躲去城外莊子上……”
此人說完,另一人道:“小人王群,冬月十二那日,得小姐之令去玉真觀打聽壽安伯府大小姐當日與下人走散的事,探問了一圈也沒問出什么來,回府稟告之后,小姐又讓我們二人一起去散播私通之事,我們跑了西市和城南幾處熱鬧地,后來聽聞大理寺在調(diào)查此事,小人們也十分心虛,本以為躲去莊子上便沒事了?!?
二人供認不諱,眾人都朝付云慈投去了同情的目光,徐令則也萬念俱灰地看向付云慈,可付云慈面若冰霜,哪里還會看他一眼?
虞梓桐憤然盯著屋內(nèi),“好一個殺人不見血的毒婦,如今讓她遂了愿了,卻不知有福之女不進無福之家,老天爺也知道什么樣的人最相配,徐公子一定很心痛吧,這可是你們徐家的骨血……”
徐令則腦袋低垂,只恨不能遁地而去,這時裴晏擺了擺手,兩個小廝皆被帶了下去,他轉身看向屋內(nèi),只聽見余妙芙的痛呼聲漸漸弱了下去。
有人驚道:“不會出事吧,可是流了不少血?!?
又有人道:“不會的,薛家大小姐可是能起死回生的神醫(yī),孩子說不好,但一定不會讓大人出事,等等便知道了……”
話雖如此,但眾人皆目光凝重地盯著門口,今日看戲是看戲,但若真出了人命,卻極是不吉,無人真想看余妙芙落個一尸兩命。
等了片刻,門扉半開,慶陽公主在門內(nèi)道:“血已止住了,余妙芙人也醒了,余家人來了沒有?”
裴晏道:“還未來?!?
慶陽公主眉頭皺起,又看了一眼徐令則,無奈道:“令則,你本為年輕一輩翹楚,為何偏偏走了這么一條路?事到如今,你回去之后可得好好想個妥善之策。”
徐令則腦袋快垂去地上,“我……是,令則遵命?!?
其他人沒做聲,可看著徐令則的目光已極是輕鄙,正說著話,外間快步行來四五人,九思上前來道:“公子,徐家來人了,徐家離得近來的也快?!?
眾人望過去,便見未看到大將軍徐釗,來的竟是個年長老媽媽領著三個仆人,待人被帶到跟前,那老媽媽行禮道:“拜見公主殿下,拜見大人,消息傳回府上,我們將軍和夫人不在家,老夫人又病重,沒法子,只好派了奴婢前來應話,余姑娘雖是我們府上表親,但姑娘和公子的事長輩們并不知情,若有錯處,請公主殿下和大人責罰便可。”
這話說的中肯,卻惹得慶陽公主一笑,她素來縱情恣意,此刻也快人快語道:“余妙芙剛才可是說你們知道內(nèi)情呢,你們和付家退婚也得要長輩拍板吧?要本宮看你們此事做的極不地道,徐釗這兩年升得快,可只怕一門心思用在官場上,卻耽誤了教導孩子?!?
她這話頗為嚴厲,老媽媽嚇得跪倒在地,慶陽公主擺了擺手,“算了,這些事到底不是本宮能管的,只是本宮從前還算喜歡這兩個小輩,如今卻是失望。”
屋內(nèi)已清醒的余妙芙聽著門外所言,只能咬牙流淚,這時,她目光一轉看向床邊凈手的姜離,想到好歹是姜離救了自己,她猶豫一瞬,輕聲道:“聽聞薛姑娘常去壽安伯府看診,那想來與壽安伯府的關系更近,可剛才姑娘為何要幫我?”
姜離擦著手轉身,“姑娘認為我是在幫你?”
余妙芙紅著眼道:“你說徐家能退付家的婚事,便不會容名聲盡毀的我,這難道不是說今夜是我唯一的機會,讓我抓住表哥的心嗎?”
姜離唇角噙起一抹淡笑,眼底卻是冷冰冰的,“那姑娘便當我是在幫你吧?!?
余妙芙有些莫名,姜離一邊披斗篷一邊道:“姑娘好自為之。”
她說完抬步朝門口而去,余妙芙看著她清秀筆挺的背影,卻忽覺一股子涼意漫了上來,適才驚恐之下六神無主,姜離所言似是唯一希望,然而此刻冷靜下來,她才意識到自己究竟做了何等蠢事,哪怕她有孕之事露于人前,可好歹姑祖母早認定她,她只要懷著徐家的骨肉,姑祖母絕不會棄她不顧,而徐家在御前炙手可熱,便是姑祖母也將徐家的前程看的比什么都重,而她卻將此彌天丑事揭于人前,若壞了徐令則父子的前程,她即便逼得徐令則納了她,那姑祖母和徐家人又會如何待她?!
余妙芙禁不住發(fā)起抖來,眼看著姜離要走去門口,她啞聲道:“為什么……你、你是不是有意的……”
姜離腳步微頓,回頭看她,“姑娘忘了適才是我替你保住了孩子嗎?”
姜離的目光分明清凌凌的并無情緒,可余妙芙卻被她看的心口發(fā)窒,她語難成句道:“可、可是如此一來表哥他只怕……”
姜離微微一笑,“姑娘受了驚嚇實在多思了,如今姑娘身體欠安,多思一瞬,腹中胎兒便危險一分,姑娘好自為之吧。”
她說完抬步而去,只留下余妙芙躺在榻上又驚又怕。
出了門,姜離看向徐令則道:“徐公子,余姑娘需保胎半月,方子我已經(jīng)開好,待會兒慶安伯府的人來了,用或不用全在你們。”
懷夕跟著遞上方子,徐令則看著那薄薄一張紙,卻覺似燙手山芋一般,遲疑片刻才接了過去,這時其他人上前來,紛紛感嘆起姜離醫(yī)術來。
“沒想到流了那么多血,還是被薛姑娘救了回來……”
“薛姑娘不愧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神醫(yī),那余姑娘,哎,說一句品行卑劣都是好聽的,姑娘卻仍能施以援手……”
姜離坦然道:“案子官府自有定論,是非曲直諸位也有公斷,我既為醫(yī)者當有醫(yī)德,除非是即將行刑的死囚,否則不好見死不救。”
她言辭沉靜有力,聽得眾人信服,慶陽公主便道:“醫(yī)者仁心,若薛姑娘今日真袖手旁觀,那以后可沒人敢請姑娘看病了?!?
眾人紛紛附和起來,這時不遠處又進來一行人,當首一人是個面相敦厚的中年男子,其后跟著四個手抱錦被的老嬤嬤,幾人急匆匆小跑而來。
“小人余慶拜見公主殿下,拜見裴大人,我們伯爺和夫人近日身染風寒實在不能出門,今日之事伯爺和夫人已經(jīng)知曉,二人愧責不已,眼下命小人們先將四小姐接回看診,明日官府有何處置,伯爺和夫人絕不攔阻,還請公主殿下和裴大人開恩。”
慶陽公主笑道:“這可真是巧了,你們兩家商量好了似的,鶴臣”
到底是大理寺在調(diào)查此案,慶陽公主便看裴晏之意,裴晏道:“你府中人證已經(jīng)捉拿歸案,業(yè)已招認主犯,但余姑娘眼下的情形也的確危險,便容你們將人帶回,明日自會再行傳召?!?
余慶千恩萬謝,帶著幾個嬤嬤進了門,不多時,便見四人用錦被裹著余妙芙抬了出來,余妙芙頭埋在錦被之中,自是在無臉見人,裴晏這時看向徐令則,“徐公子也去吧,關于壽安伯府小姐的案子,明日自會詔你問證?!?
徐令則早恨不得消失,應聲后跟著余家人一同離去。
待兩家人走遠,眾人面面相覷一瞬又議論起來,今夜鬧劇雖暫且落下了帷幕,但可以想見明日起,余家與徐家的腌臜事定會鬧得滿城風雨,屆時長安世家又不知有多少熱鬧可看……
“大人!找到分尸之地了!”
一片竊竊私語里,盧卓忽然從前院跑來,裴晏一聽忙向前院走去,眾人面生猶豫,又不時看向慶陽公主,慶陽公主搖頭道:“算了,就在這里等消息吧,不擾他們當差了,今夜也真是讓咱們受累了,不過薛姑娘,早前你怎知道如此多案情?”
此疑問盤桓在大家心底已久,付云慈聞言正想幫忙答話,姜離搶先一步道:“我在壽安伯府替付姑娘診病時遇見了裴大人,彼時正遇上裴大人有一仵作難解之事,我便自請相助,裴大人信任我之醫(yī)術,便讓我參與一二,由此才知案情?!?
慶陽公主目光微深,“薛姑娘還會這些……”
姜離應是,慶陽公主轉頭又把付云慈叫來身邊安撫。
同一時刻的前院中,裴晏正沿著臥房內(nèi)的機關暗道走入一處地窖中,凜冬寒日,地窖也冷的滴水成冰,然而即便如此,窖內(nèi)仍惡臭難忍,一眼看去,地窖五丈見方,內(nèi)有三張案臺,五斗香柜,每一柜閣上皆擺滿了香料與制香器物……
盧卓道:“大人,難怪康家沒有一點兒痕跡,他殺人分尸都是在這里,這里雖然被清理過,但南邊有三個木箱,里頭血跡斑斑還有尸蟲殘骸,應是此前存放尸塊之地,西面的柜閣上發(fā)現(xiàn)了五六把香刀,柜子底下有兩把斧頭一把鋸子,都有卷刃,應是分尸之用,東側的柜子里有幾個特殊的瓷瓶,里頭有腐爛污物的殘留,最新的一個里頭剩余少量肉泥一般的污物,已結霜凍住,依小人看,是死者被磨碎后的心腔?!?
裴晏一一看過,吩咐道:“都帶走?!?
從地窖出來后,盧卓又道:“前院西廂房發(fā)現(xiàn)了大量女子之物,懷疑是康韻的遺物被他搬了過來,我們的人正在清點”
裴晏點頭:“先回喜閣審問。”
帶著證物回到喜閣,盧卓上前將康景明下頜復位,緩得片刻,裴晏在他面前站定,“說吧,你姐姐和翠竹是怎么死的?”
知道自己插翅難逃,康景明只癡癡地看著滿屋紅燭喜帳,仿佛還在回味與姐姐的冥婚之禮,裴晏見他如此作態(tài),沉聲道:“你姐姐最后一次出現(xiàn)在下人眼前,乃是在六月初一,自六月初二起,你姐姐隔著窗扇對人說她要閉關研香,自那以后整月未出門,再出現(xiàn)便是七月初二一大早,有人看到你姐姐穿戴齊整自角門而出,她的背影說要給臨近的閨中密友送香;翠竹是在六月初二最后一次露于人前,那之后,你對眾人說她要貼身照顧你姐姐,直到六月末,她因偷盜被趕出府,徹底消失……”
裴晏語聲沉定,自有一股子迫人之感,但康景明眼下油鹽不進,還是那副三魂去了氣魄之態(tài),裴晏便又道:“按此前京畿府衙的口供時間推算,你姐姐應是在六月初一遇害,六月初二,翠竹發(fā)現(xiàn)你殺了你姐姐,又被你殺人滅口,你連著害了兩人,連相依為命的姐姐也死在你手中,使得你性情大變。而后,一來你有制香執(zhí)念,卻天分不足屢屢受挫,你欲行邪魔歪道證明自己于香道并非全無建樹,二來你需要想法子掩蓋謀害你姐姐和翠竹之行,于是你將錯就錯,定下了連環(huán)殺人計,而汪妍與你姐姐相識,也是你最容易接近的待嫁新娘,于是你于六月初七,第一個對汪妍動了手”
裴晏分析的有條有理,喜閣外眾人也聽得專注,但康景明似乎打定主意不言語,令場面有些焦灼,裴晏劍眉微擰,忽而道:“翠竹也就罷了,但你為何要謀害對你恩重如山的姐姐呢?唯一的解釋,便是你對她生出不倫之情,而她對此深惡痛絕,眼看著她即將出嫁,你因愛生恨,只想殺了她讓她以尸體的形式永遠陪在你身邊,你窮兇極惡,你根本不愛你姐姐,你只是不愿被她拋棄”
康景明發(fā)起抖來,至最后一言落定,他像被針刺一般驟然抬眸,“我不愛她?!你可知道我們姐弟二人這些年經(jīng)歷了什么?我遇見姐姐的時候,她七歲我四歲,族中仆從辱罵責打我,她為我拼命,后來那些老匹夫想奪凝香閣,恨不能放火燒死我們,是我背姐姐出火場,后來姐姐為研香中了毒,是我用自己的血做引子為她解毒,姐姐對我恩重如山,我也愿把性命給姐姐,可千不該萬不該,她不該那么早定下親事,我們明明說好了相依為命一輩子在一起,可她怎能食言?!”
康景明越說越癲狂,面皮都扭曲起來,“我們是這世上血脈最親之人,明明誰也不能把我們分開,這世上除了我,沒有其他人能對她性命相付,除了她,也不會再有第二人為我拼命,她明明說過永遠不會拋下我,我記得的,這些年她說過的每一個字我都記得,可、可是她卻要嫁去廣陵,她要離我而去,我一想到她為別人十里紅妝,為別人生兒育女,我便難以忍受,那是我最好的姐姐啊,憑什么我要看著她委身他人?只要她在我身邊我可以一輩子只陪伴她,只哄她高興,可她憑什么失信?!”
像為自己找到了足夠的理由,康景明凜然大笑起來,“世人都求忠貞不渝,都求天長地久,我只是不想讓她離開我,我只是想一輩子與她長相廝守,我有什么錯?我那么愛她那么珍視她,我有什么錯?!”
瘋魔一般的話語傳出喜閣,回蕩在無邊寒夜之中,喜閣內(nèi)外眾人皆聽得毛骨悚然,而這時,盧卓自前院快步跑了進來,“大人,從妝奩暗盒中搜出來的!”
盧卓遞上一封未寫完的書信,其上墨色深淺幾變,足見寫信之人頗多停頓與猶豫,但最終,這封信正文寫完唯剩落款與日期,裴晏一目十行掃過信紙,端嚴如他,此刻也不禁流露出驚疑與震撼來,見康景明仍是毫無悔痛,裴晏定聲道:“你以為你姐姐拋棄了你,可倘若她在最后關頭選擇以你為重呢?”
裴晏將信紙展在康景明眼前,他人雖被押制,可一眼便認出這是康韻的字跡,他表情微僵,狂亂亦漸漸褪去,很快,他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瞳,一股子更為悲愴的恐懼從他眼底溢了出來……
他不住喘氣,不住發(fā)抖,某一刻,如絕望困獸一般哀嚎起來,“不,不是這樣,她不可能為了我退婚”
第023章
噩夢
“這是你姐姐親筆字跡,
就藏在她妝奩暗盒之內(nèi),應是她寫好藏起,打算尋個萬全之法退婚,但可惜,
她還未來得及送出,
便死在你刀下?!?
裴晏目若寒劍,
康景明哀哭道:“不,我不是有意的,是她,
是她發(fā)現(xiàn)了我的香譜,斥我染指邪魔歪道,若是往日,我怎會因香譜與她爭執(zhí)?可她就要離我而去,
浮香齋也是她一手經(jīng)營起來,等她一走我還有何依仗?我不愿給她香譜,我甚至以死相逼,
那把刀是我用來傷自己的,
我怎么忍心傷她……”
康景明痛不欲生,
裴晏定聲問:“什么香譜?”
“是我派人從西梁尋來的香譜,
只是、只是傳言其上記載多為百年前魔教修煉邪功所用,
會令人誤入歧途,
姐姐正是得知這些后才勃然大怒……”
康景明哽不能言,裴晏道:“那香譜如今何在?所以你姐姐是被你誤殺?”
康景明點頭:“我與她為了搶奪香譜拉扯起來,
后被地上火籠絆倒,等我反應過來時,
便見隨手抄起的香刀已刺入她胸口,那本香譜也掉在火籠中燒毀大半,
后姐姐就此斷氣,我悔不當初,卻不敢叫人知曉她已殞命,只好先將她的遺體藏了起來,旁人還好說,翠竹卻瞞不過去,第二日她發(fā)現(xiàn)了破綻,于是我只好一不做二不休……”
“翠竹死后,我惶然無措,康青為我所救,對我忠心不二,也只有他知道我對姐姐的旖念,后來他便說,何不讓姐姐真的死去,再用其他人的尸體替換?這時我記起香譜所言,說用有情女子的心入香可令人容顏永駐,還能令本不愛你之人回心轉意,姐姐雖死了,我卻想讓她陪我更久些,于是我在康青所言之上,想到了從待嫁新娘身上取心之計,我知道第一個死者的親屬會格外受懷疑,再加上尸體腐爛程度不同,于是,我必須讓我姐姐做第二個死者,康青出身戲班,自小會模仿他人聲音的口技,我與他正好利用此技殺人。”
康景明心防潰敗,有問必答,裴晏又道:“你如何以心入香?”
康景明目光呆滯道:“在制香最后兩步,加入磨碎的人心,剛好為了造出奇貨可居之勢,一顆人心也制不了多少香,于是,我定下了那限量發(fā)售的法子,卻不想此舉果然令浮香齋的名頭一日千里……”
裴晏朝外間看了一眼,“你的意思是,所有限量之香皆加過人心?”
康景明木木點頭,又一錯不錯地看著裴晏拿著信紙的手,這時裴晏將信交給盧卓,走出喜閣道:“公主殿下和諸位疑問可解了?時辰已晚,更細致的問證也暫不便公示,公主殿下和大家都請回府歇下吧?!?
此時早過了二更天,在場的夫人小姐們最為關心的也是哪些香脂加了人心,如今有了定論,有人松了口氣,大部分人則都駭然作嘔。
慶陽公主青白著臉道:“也好,眼下也確無留下必要,若還有何亂子與香膏有關,鶴臣,你得派人知會我一聲,我實不想被耍弄的不明不白?!?
裴晏應好,慶陽公主這才當先離去,她一走其他人自是跟從,薛沁本有意等著姜離,卻見姜離與付云慈幾人站在一起,而裴晏道:“付姑娘請留步?!?
眾人聞聲只以為是為了余妙芙污蔑誹謗的案子,皆不以為意,薛沁見付云慈駐足,虞梓桐與姜離也未動,輕哼一聲后先一步轉身離去。
等其他人走遠,裴晏道:“再審問下去,康景明必將交代玉真觀之行,按此前對壽安伯之諾,此事我不會記錄在案,你們可安心,余妙芙的案子大理寺會按章程辦,但案子呈報御前后有何論斷,尚難保證?!?
付云珩一聽便明白,“鶴臣哥哥你放心,我們府上雖不比徐家在御前得臉,可送幾封彈劾折子還是容易的?!?
裴晏頷首,目光一轉看向姜離,“此番幸有姑娘相助,待案子初定我再登門致謝?!?
姜離斂著眉目,“舉手之勞罷了,大人不必在意?!?
裴晏視線停留在她身上,正要再說什么,一旁付云珩道:“姐姐先回府,晚些時候我回去再與你說這賊人如何交代的?!?
付云慈便道:“此番多謝裴少卿了,那我們就先告辭了?!?
裴晏應是,付云慈三人一道朝浮香齋的方向走去,虞梓桐邊走邊感嘆,“怎么也想不到,竟是這對狗男女在害你,也幸好退了婚,今日又當眾揭了丑,往后再沒人敢拿此事欺負你,我倒要看看他們?nèi)绾问請??!?
付云慈苦笑道:“這么些年,終究是看錯了人?!?
說著她又握住姜離冷冰冰的手,“薛姑娘,此番最該感激的人是你才對,我知道你連日奔波,如今這案子水落石出了,改日我在府中設宴正式拜謝你?!?
姜離失笑,“何須如此?我為醫(yī)家,治病救人本是應該。”
付云慈搖頭:“救人是你醫(yī)家之責,可幫我查案子呢?”
問至此,姜離語聲深長起來,“今次雖有官府查證,可大抵我來自江湖,對官府并不盡信,何況這世上公道與真相從來難得,越是難得,我越習慣靠自己去求證,所幸裴大人秉公嚴明,如今一切有了定論,也還了你清白?!?
虞梓桐聽得不住點頭,“薛姑娘所言極是,不過今日我沒想到裴鶴臣竟能當眾審問那二人,事情牽扯慶安伯府和徐府,但凡換個人都求個大事化小為重,免得為自己惹來禍端,且他往日從來恪守規(guī)程,今日也算破了例?!?
姜離聽得若有所思,付云慈道:“你回長安也沒多久,與他交集亦少,不知這幾年裴少卿已變了許多,再不似往日白鷺山書院的他了?!?
虞梓桐聳聳肩,語氣漠然幾分,“是嘛,不過他變的再多,我也不會忘記他欠魏旸。”
付云慈想說什么,可看一眼姜離,到底止了話頭,“好了,改日我設宴答謝薛姑娘,你也同來,薛姑娘剛回長安,往后咱們就是她在長安的依仗!”
虞梓桐一笑,“那是自然!我說了,救了你便也是我的恩人呢?!?
三人說笑著找到了自家馬車,一番道別后,姜離方上了薛氏馬車,車廂內(nèi)一片漆黑,姜離緊靠車璧,平靜許久的心腔又窒悶起來,馬車之外,長恭正要揚鞭,浮香齋內(nèi)卻忽然跑出一道人影,仔細一看,竟是九思。
九思一路小跑過來,“薛姑娘,這是公子吩咐為您送來的風燈,說您下午去了義莊,回去的路上多半害怕,這盞燈為您照亮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