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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離掀開簾絡,果然看見九思舉著一盞油燈,她微微一愣,懷夕連忙探身接過,“謝謝裴大人了,有燈是再好不過了!”
九思笑道:“姑娘回去路上仔細些。”
姜離點頭,“多謝。”
馬車走動起來時,車廂內滿是昏黃暖光,懷夕看看姜離,再看看手中燈盞,輕聲道:“姑娘不怕義莊也不怕死人,但今日起火連奴婢都心有余悸,裴大人送來的這盞燈很是時候。”
姜離盯著油燈,點漆
似的瞳底映出跳躍的燭火,胸口那股窒悶也淡了些許,然而看著看著,她秀眉擰起,熟悉的怪異之感又涌上了心頭。
回到薛府之時已近子時,管家薛泰正在門口候著,“大小姐,老爺在書房等您。”
姜離早有所料,攏了攏斗篷往薛琦書房而去,走過兩道曲折回廊,便到了薛琦的明理堂,待進了門,便見薛沁和姚氏皆在,見她回來,姚氏起身行禮,薛沁則是紅著眼,她換了新衣鬢發半散,一副沐浴過,還剛剛哭過的樣子。
姜離欠身請安,“女兒見過父親。”
薛琦面沉如水,“泠兒,你這幾日早出晚歸,我原以為你是去壽安伯府給那姑娘治病,卻不想你竟然是去幫著大理寺查那新娘屠夫案?!”
姜離點頭,真真假假道:“在壽安伯府給付姑娘看診之時見過裴大人,裴大人請我為他分辨一樣香藥,后來又幫他驗看了兩具尸體。”
薛琦一愕,“尸體?大理寺有仵作何需你驗尸?仵作是下九流的行當,你是堂堂薛氏大小姐怎能去做那樣的事?更別說會沾染晦氣令家宅不寧。”
姜離輕愕道:“父親是御史臺之首,是天子近臣,天威澤沐,何等晦氣能令薛氏不寧?我雖非仵作,卻是醫家,醫家不光能治活人,亦能看死人,不過是舉手之勞,我想著父親和大理寺多打交道,能幫便幫了,倒未多想。”
如此一言薛琦反而啞口,又聽她提大理寺,便問:“這案子是裴世子主審,是他親口請你相助?”
姜離想了想,裴晏的確開口過,她便點頭,“不錯。”
薛琦輕嘶一聲,“若是他開口,倒的確不好拒絕,你剛回來不知他的厲害,他此番去大理寺不過是陛下想令他多些實績,將來定不會止于此。”
姜離聽得認真,薛琦郁氣也散了不少,這時又語聲微凝道:“自永昌一朝后,女兒家沾染朝堂公差便易惹非議,父親倒不是不愿你懸壺濟世,實在是咱們這樣的人家需得處處謹小慎微,你弟弟明歲入科場,憑他的才學,是必定高中的,屆時咱們還要更引人矚目些,所謂登高跌重,你務必牢記行事謹慎四字”
頓了頓,他又道:“今夜叫你來,除了叮囑這些,還要你做做準備,明日午時隨我入東宮拜見你姑姑,她這兩日身子安泰了,這些年也時常惦念你。”
姜離心腔一跳,斂眸道:“是,女兒明白。”
見姜離禮數周全,姿儀絕俗,薛琦看來看去,也挑不出別的錯,末了只得擺了擺手,“好了好了,太晚了,回去歇著吧。”
姜離應是,又行一禮轉身出了門。
她前腳剛走,后腳便聽薛沁嘟囔道:“這就是父親說的教訓,女兒也想給姑姑請安,父親何故只帶長姐……”
姜離無動于衷,待走遠了,懷夕低聲道:“終于等到見太子妃了,不是薛大人說起,奴婢都要忘記咱們大周也是出過女帝的,女學正是那時興起的……”
近八十年前,大周傳至永隆一朝,永隆帝李堯帝后感情甚篤,奈何膝下子女緣薄,待臨終時將皇位傳給了當時二十歲的鎮國平陽長公主李妗。李妗繼位后改元永昌,在位期間勵精圖治創永昌盛世,彼時民風開化,大興女學,公主甚至能與皇子一般上朝問政,眼看著即將開女子恩科,永昌帝卻一病不起,皇位終被次子李琇所奪。
李琇在位時年號德興,民風退至永隆年間,女子雖可入私學,女子恩科卻絕無可能,到了如今景德帝李裕登基,其在位三十九年,可稱雄才大略,但在其治下,女學漸少,后來只有貴族女子為求美名才入私學受教。
懷夕這時又問:“今夜虞姑娘說裴大人虧欠的那位,可是魏氏公子?”
姜離眉眼晦暗道:“是。”
見她面色有些蒼白,懷夕抿緊唇角不敢再問,待回了盈月樓,懷夕獨自侍候姜離沐浴更衣,待躺在榻上之時,已近四更天。
姜離實在累極,幾乎沾枕便入了夢。
夢里依舊是紛揚的大雪,她隱在人群里,目眥欲裂地望著朱雀門前闊達的刑臺,在那刑臺之上,廣安伯府四十三口,被五花大綁壓跪著。
魏階與虞清苓傷痕累累,辨不出人樣,魏旸拖著殘廢的雙腿,懵懂地抬起了頭,他神智已壞,不曉得待會兒是要做什么,目光逡巡時,卻竟敏銳地看到了姜離,也不知哪來的力氣,他掙扎著往前爬,又撕心裂肺地朝她大喊
“妹妹不要來”
“好痛好痛,妹妹快跑”
姜離心如刀絞,聲嘶力竭的呼喊被夢境吞噬,她奮力向魏旸靠近,下一刻,眼前的場景變換,她竟正在逼仄狹窄的漆黑樓梯上疾走。
身前是看不清的黑色背影,身后是辯不明的低沉腳步,她一時分不清自己是在追還是在逃,卻只覺恐懼沒頂,如芒在背。
急促的喘息聲回蕩在耳邊,樓梯轉過一道又一道,人也似陷入茫茫迷霧,直到熱浪襲來,妖異的火舌閃著焰光,似靈蛇一般攀延而至,朱欄彩檻被火光吞噬,巍峨的樓闕在濃煙中搖搖欲墜,她斷然駐足尋求逃生之路,但詭異腳步倏地欺近,一股子大力自后襲來,她一個趔趄朝無邊無際的火海撲了下去。
雪夜中的盈月樓寂然無聲,姜離在烈火焚身的夢魘中痛苦地嗚咽起來……
第024章
求子
姜離著玉色繡辛夷折枝紋堆花襖裙,
披月白碧竹云紋斗篷,沉靜端莊地坐在馬車里,薛琦坐在她對面,怎么看怎么滿意,
“泠兒雖在江湖長大,
可這通身氣韻,
卻與在長安城長大的世家姑娘們別無二致,你師父將你教養的極好,可惜她歸隱養病,
否則真該接她來長安享福。”
姜離牽唇,“師父她老人家年事已高,也不習慣長安繁華,父親不必牽掛。”
薛琦本也沒有幾分真意,
聞言笑笑不再提,掀開窗帷朝外看,見朱雀門遙遙在望,
他便道:“你姑姑這些年在東宮不易,
待會兒見了她,
可得謹守規矩。”
姜離似疑惑,
“姑姑是太子妃,
是未來的中宮之主,
怎會不易?”
江湖中人哪懂天家利弊,薛琦不以為奇,
解釋道:“這一切都要從子嗣說起,你姑姑十六年前嫁與太子殿下,
當年便有了身孕,可一年之后孩子出生卻是個女兒,
雖一早得封安樂郡主,可女兒家在天家有何用?那之后又過了三年,太子妃有過一次身孕,可懷胎三月時孩子未保住還傷了身子,這些年再未有過子嗣。”
姜離面露遺憾,又道:“但姑姑太子妃之位并未受影響,只要太子殿下與姑姑恩愛,難道還有人敢指摘姑姑的不是?”
薛琦苦笑:“傻孩子,皇家哪有不變的恩愛?太子殿下……也不可能只你姑姑一個,如今除了一位并無子嗣的良媛受寵以外,有位側妃寧瑤是你姑姑最大的對手。”
“這位寧側妃是兵部尚書寧胥遠之女,她比你姑姑晚兩年入東宮,卻一舉得男生下了皇長孫李翊,這位皇長孫天賦絕佳,三歲習文,五歲做賦,當年極得陛下寵愛,剛滿五歲就被立為皇太孫,陛下在位年久仍是龍馬精神,太子彼時也立了十多年,皇太孫受寵,太子地位更是穩固……”
說至此,薛琦意味不明地嘆道,“不過好景不長,后來一場大變,皇太孫過世了,若如此也就罷了,偏偏寧側妃在皇太孫故去之前還誕下了一子李瑾,這次子雖遠不及皇太孫的天資,但這幾年陛下為了彌補皇太孫的遺憾對他寵愛頗多,一早便封宣城郡王,還時常令他伴駕御前,親自教他騎射弓馬,與當年的皇太孫相比也不遑多讓,都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就因為先后兩個兒子,寧家得了陛下看重,寧側妃也極得太子愛重,你姑姑這些年擔著賢德之名穩坐太子妃位,可將來如何卻說不好了。”
薛琦說著再笑不出來,“你今日入東宮除了知曉你姑姑的處境外,若遇到了太子殿下和寧側妃,也需謹慎守禮,并且,與皇太孫有關的一切皆是禁忌,不可說不可問,便是聽到了別人議論,也萬萬不敢接言。”
姜離面生疑惑,“皆是禁忌?是因太子殿下和寧側妃喪子之痛?”
見她目光澄澈并無雜念,薛琦索性道:“不止如此,還因為當年皇太孫并非病逝,而是被人害死”
姜離佯做驚色,薛琦繼續道:“六年前,也就是景德三十三年,長安城生過一場延續了半年的瘟疫,彼時長安死傷數千人,皇宮內外嚴防死守,身處東宮的皇太孫卻不知怎么染了病,為給他治病,尚藥局和太醫署的御醫皆常駐東宮,可用藥兩月眼看有了起色,皇太孫卻于那年的除夕夜暴病而亡,陛下和太子震怒,一時間在此事中得利之人都成了懷疑對象。”
姜離凝聲道:“首當其沖便是姑姑?”
薛琦點頭,“你姑姑,還有與太子殿下不睦的肅王殿下,甚至是東宮內因伺候不周而被責罰過的宮女太監,都多少引得懷疑,但幸好徹查之下,查出是當時身為太醫令的廣安伯魏階用錯了醫治之法,致使太孫殿下暴亡。”
姜離迷惑道:“用錯了醫治之法?”
薛琦點頭,“你是醫家,當知道即便病癥相似,但不同病患治法也不同,而這位廣安伯有一門獨門針法名喚‘伏羲九針’,這套針法更是千變萬化,乃魏氏絕技,而其中最要緊的一套醫理,便是針法除了依據病患病癥而變之外,還依四時而變。”
見姜離眉眼肅穆,似聽得十分認真,薛琦又道:“父親不懂醫道,但大意是說,同樣的病在春天用的針法,在冬天便不可用,用的不對甚至可奪人性命,而他行針走穴刁鉆奇詭,甚至與通用醫道相悖,也因此這套絕技外人極難學會,當時給皇太孫用藥乃是眾人會診,施針卻是他一人,出事后,所有御醫皆被禁足嚴查,本來外人也不確定他針法有何錯,但幸好,當時不止他一人會伏羲九針,他有個小徒弟也會。”
姜離呼吸微凝,薛琦唏噓道:“那小徒弟是她夫人所收,聽說當年她夫人很想要個女兒,可也在月份尚小時小產了,同年遇到了那個孤女,便將其收在身邊學醫,后來那孤女性情極得她喜歡,二人便將其收做義女求個兒女雙全,當時那孤女醫術有所成,也知伏羲九針之理,事發之時,她正在看顧皇后娘娘的舊疾,被叫來查問時不知東宮出了大亂,于是問她什么她便說什么,只以為陛下在考較她的醫術。”
薛琦嘲弄道:“同樣的醫理,那小徒弟所言卻是截然不同的施針法,其他御醫一合計,發覺廣安伯那夜施針似乎刻意忽略了他們此前會診的幾點結論,再一琢磨,那不就是廣安伯激進貪功用了鋌而走險的法子,從而害死了皇太孫?”
“如此真相大白,廣安伯一家被下獄治罪,你姑姑和肅王也得清白,不過,廣安伯在獄中并未認罪,反說自己是被人陷害,還捏造了根本不存在的脈案。寧側妃做為太孫殿下之母,也不信從未失手的廣安伯會平白害死自己的孩子,她當年嚴詞指控廣安伯定是受人指使,只是尋不到證據,隨著廣安伯一家被問斬便不了了之了,但這個心結卻是埋下,這么多年,她和你姑姑面上和氣,暗地里數次爭鋒相對,因此你碰見她需得格外小心。”
姜離驚疑不定問:“那廣安伯到底是不是受人指使呢?”
薛琦輕嘖一聲,否定道:“自然不是,當年案子是父親與三法司同審,那廣安伯一直在喊冤,說的是陷害,可沒交代任何人出來”
姜離又問:“那萬一他所言不假呢?”
薛琦臉一板,“你這孩子,有誰闖了彌天大禍還能自己承認的?他們伯府上下四十三口人呢,滿門抄斬的重刑,你說他敢松口嗎?”
他眼睛瞇起,涼聲道:“太孫殿下的死也是陛下的心病,誰敢牽扯其中?何況當年的案子是釘死的,他那徒弟當時可不知東宮之事,她所言難道還能有假?有這份證供,再加上太醫署其他御醫說他性子清傲,素來喜歡劍走偏鋒,以及三月來的脈案診斷等人證物證,總之廣安伯的罪無可辯駁,就是他施針有誤。”
薛琦說的斬釘截鐵,又道:“父親給你說這些,是要你不出差錯,當年的案子已經釘死在廣安伯身上,你適才所問對父親說說也就罷了,可不要對旁人胡言,因為你姑姑的緣故,薛氏的立場也曾存疑,所以你尤其不能說錯話。”
姜離攏在袖中的指節緊攥,面上仍是沉定,“是,女兒明白的。”
薛琦舒出一口氣去,只覺這個女兒明明面上溫婉守禮,卻又時而透出幾分不馴,仿佛這份規矩嫻靜只是她偽裝而出,薛琦仔細看姜離片刻,見她一雙眸子清凌凌盡是坦然,只得將這份不馴歸結于她長于江湖,骨子里多有不羈。
馬車在朱雀門停下時,早有東宮小太監在外等候,見著二人快步迎上來,“拜見中丞大人,拜見大小姐,請隨小人來”
小太監在前帶路,姜離跟在薛琦身后,自朱雀門步入禁中,再沿悠長宮道步行一刻鐘方至嘉福門,又過崇明、嘉德二門,再沿嘉德殿以東的宮廊入崇教門一路往北,又足行一刻鐘后至太子妃薛蘭時所居的景儀宮。
景儀宮在儲宮以東,殿閣畫棟雕梁,殿內珠簾錦繡,姜離剛入正殿,便見多寶閣上錯落擺放著數盆幽蘭,滿室清香怡人,太子妃薛蘭時與安樂郡主李嫣坐在西窗之下的貴妃榻邊,手執銅剪,正打理盛開的墨蘭花枝。
小內侍上前通稟:“太子妃娘娘,中丞大人和大小姐來了。”
薛蘭時年已三十六,今日梳如驚鴻翅翼般的高髻,飾以珠釵琳瑯,轉頭看來時,方見其面施麗粉,雙眉如黛,一襲品紅牡丹花開宮裙襯的她雍容明艷,她唇角噙著淡笑,目光卻極有分量地在姜離身上逡巡,見姜離行完禮后,微垂眉目不卑不亢,她莞爾一笑道:“規矩倒是極好,嫣兒念叨你幾天了,你來本宮身邊。”
薛琦抄手站在一旁,“讓太子妃好好看看你。”
姜離依言走近,安樂郡主這時先站了起來,她梳蟬鬢墮馬髻,上著綠衫連珠紋褙子,配紅黃間裙與天青蒲陶紋紗裙,腰間系著一條珍珠、花鈿串連而成的瓔珞帶,行走間寶石光芒流霞溢彩,她噙著笑,好奇地繞著姜離轉了半圈,像在欣賞什么新鮮物件兒。
薛蘭時放下銀剪,“是在徐州長到十歲?”
姜離應是,薛蘭時又問:“除了你的養父母,再沒有別的親屬了?”
姜離道:“本還有表叔表嬸一家,可今歲水患,他們也遇難了。”
薛蘭時深長道:“是啊,也是巧了,今夏一場水患,徐州死傷近萬人,你養父母的親族也無一幸免,令本宮意外的還有你外祖父送的碧玉鎖,這么些年竟然不曾丟失,也實在是不幸中的萬幸,當年拐子帶你南下之時,也未打它的主意?”
姜離之所以被簡伯承找到,正是因一塊碧玉長命鎖,那塊玉鎖乃是簡老太爺親手雕刻,后來薛氏報官雖道明小薛泠被拐時攜帶此物,但并未詳細形容其上紋樣,因此多年來無人可冒充,那是一塊極好的碧色羊脂玉,至今未遺失的確古怪。
姜離定聲道:“是因當年養父買下我時,存了一心善念,想著萬一我有朝一日需要此物,便為了這唯一一樣信物多給了拐子銀錢。”
薛蘭時站起身來,又繞到了姜離后背處,輕一抬手,撫上了她纖薄的肩胛,“這里的疤痕留了多年,也真是苦了你,當年你被拐時,身上正患著疹病。”
薛氏要認回大小姐自不可兒戲,九月消息傳回長安,薛琦無法走脫,便派了薛瑀前往許州接應,除了聽簡伯承講述前因后果,確定碧玉鎖無錯漏之外,薛家的嬤嬤還有驗明正身這一道,而更讓薛家人確認她身份無疑的,正是后背這處疤痕。
姜離緩聲道:“養父說過,當初買我時肩頭已被凍傷,他們只以為是凍瘡,治了許久才好,因耽誤太久便留下了這道疤痕。”
薛蘭時微微一笑,收回手重新落座,“你是個有福的孩子,這些年雖流落在外吃了苦頭,可也學了本事,聽聞你剛回長安便醫治了不少人。”
姜離應是,薛蘭時便問:“擅治何病?”
姜離謹慎道:“跟著師父所學頗雜,最擅婦人病和小兒病。”
薛蘭時緩緩頷首,“本宮知道,你師父名號太玄仙姑,常在江南一帶行醫。”
姜離回長安已過十日,卻今日才得薛蘭時召見,究其緣故自不是她身體抱恙,多半是往江湖上打探她來歷真假,姜離泰然應對道:“是,太玄是師父的小字,她本是連州人,如今正在越秀山中隱居養病,有位師兄侍奉在她膝下。”
薛蘭時微微點頭,這時安樂郡主李嫣忍不住了,上來道:“人人都說你救活了斷氣七日的烈刀門門主鄭千山,說你能起死回生,這是真的嗎?”
李嫣年方十五,生的杏眼桃腮,語氣中也頗多稚氣,姜離莞爾道,“郡主,醫家并非神仙,并不能做到真正的起死回生,我的確救活了鄭門主,但他彼時還未死。”
李嫣愈發好奇,“還未死?可不是都要下葬了嗎?”
姜離微笑道:“鄭門主當時乃是為奸人所害,他江湖聲望極高,若兇手只用一種法子,那天下名醫奮力施救,鄭門主無論如何也死不了,是以,害他的兇手特意用了障眼法,當時鄭門主中了兩種毒,前去治病的醫家想盡辦法解了毒,但鄭門主未醒不說,反斷了氣息,這時大家以為他已死,卻不曾想到,這正是兇手的計策”
李嫣目光灼灼,連薛蘭時也聽得專注,姜離道:“其實在解第二種毒的時候,那兇手就混在了前來問診的醫家中,他借看診之機,以微末毒針封鄭門主大羽、承光、風府,神堂、魄戶、魂門六穴,一邊為其解毒,一邊令其心脈衰微入假死之態。眾人眼見用盡了法子鄭門主反斷了氣,只以為鄭門主是毒未凈而亡,倘若鄭門主被下葬,那他便會被活活憋悶而死。而我彼時正在烈刀門山下行醫,聽完流傳的鄭門主病狀便猜到了關節,幸而鄭門主有深厚內力護體,我趕去的時候還來得及。”
此事生在江湖,后在長安城流傳,卻無人想到內情這般曲折,李嫣目光大亮道:“那你是如何只聽病狀便知內情?!”
姜離笑道:“人之臟腑經脈大有乾坤,延醫用藥需抽絲剝繭,而病況變幻也必有因果關聯,我師父擅針灸與湯液,深知那些大夫所用之法并無錯處,但鄭門主反而氣絕,那我便猜到了兇手還有第三手殺招未被發覺。”
李嫣嘆為觀止,“原來如此,怪道你聲名遠播,是你比其他大夫聰明百倍。”
姜離含笑不語,這時注視了姜離良久的薛蘭時倏地問道:“阿泠可擅婦人病?”
姜離看向她,“不敢言擅,但可一試。”
薛蘭時看向門口內侍,兩個內侍互視一眼,外退兩步,將殿門也掩了上,薛蘭時伸出手來道:“那便請你幫本宮診一診。”
姜離上前,“娘娘何處不適?”
姜離將指尖搭在薛蘭時手腕上,薛蘭時盯姜離片刻,開門見山道:“并非是不適,本宮是想求子。”
薛琦面上籠上愁云,李嫣也憋著嘴嘆氣,三人目光都落在姜離身上,姜離凝面未語,只專心問脈,三人只覺等了半刻鐘功夫,才見姜離秀眉微微皺起。
薛蘭時沉聲道:“怎么?本宮果真不能再孕嗎?”
薛蘭時已三十有六,縱然保養得宜似未至而立,但她貴為太子妃,怎樣好的御醫未曾看過?若非姜離在江湖上享有盛名,她對這個侄女也并不抱希望,因此,哪怕姜離說她不能再孕,她也并不算失望。
然而她問完,姜離默了默道:“娘娘并非無再孕可能。”
薛蘭時做好了心理準備,乍聽此言神容一震,這時姜離肅眸道:“不過,娘娘在求子之前,應先解毒。”
第025章
登門
“解毒?!”
薛蘭時還來不及為有再孕可能開心,
又被嚇一跳,薛琦也聽得駭然,“什么毒?太子妃娘娘好端端的怎會中毒?”
姜離又換一手請脈,又問道:“娘娘平日里可會有心悸失眠,
口舌發澀,
無端煩熱,
指尖四肢發麻無力之狀?”
薛蘭時蹙眉道:“的確偶有此狀,但本宮請御醫來看過,說是本宮憂思過多、脾腎有虛,
氣血有損所致,近日尚在溫補調理。”
姜離仔細分辨脈息,目光亦一寸寸滑過薛蘭時的發髻、眉眼、面頰,再至她纖細的頸子、手腕,
最后至指甲,她又道:“御醫沒有說錯,但我猜他們開方子調理的效用極慢,
甚至時常反復,
再次來看時,
依舊以為娘娘思慮過重,
娘娘聽得反而越發擔心,
如此來回往復,
娘娘近年定是用藥不斷,比如艾附暖宮丸、磁朱丸、白薇丸、陽和解凝膏等藥,
不知我說的可對?”
薛蘭時面色復雜起來,她身份貴重,
醫藥脈案從來為東宮之秘,如今姜離只問脈便猜出大半,
她是認也不是,不認也不是。
姜離見她神色便知自己所猜不錯,隨即道:“艾附暖宮丸主治血虛氣滯、下焦虛寒所致的月事不順,磁朱丸主治心腎陰虛,心陽偏亢導致的心悸失眠,頭暈耳鳴,白薇丸是為不孕求子,陽和解凝膏溫經散寒,化濕止痛,消腫散結,都是婦人病常用之藥,但這些藥中也多有毒性”
“艾附暖宮丸中的附子和艾草不可常用,磁朱丸的磁石與朱砂,白薇丸的附子、鐘乳、紫石英與白石英,陽和解凝膏中的生川烏、生附子、麝香等,常用混用皆有毒性,娘娘雖多有注意,但娘娘用藥年久,長久積累下來毒性已入臟腑。”
薛蘭時眉尖蹙起,“那按你之言,如今如何解毒?”
姜離收手,“如今不可用繁藥,只需服用蔥白豉湯,加以控制飲食,再十日一次施針,月余便可為娘娘盡除積毒。”
薛蘭時喚道:“秋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