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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莫動,我先為夫人施針。”
姜離取針,先傾身灸刺岳夫人顱頂上星穴,見血后擦凈,又取譩譆穴,后取晴明、天牗、風池三穴主治,刺針之后,姜離又請郭淑妤取來紙筆,“施針通絡,湯液則主治肝痹損傷而致的眼目昏暗、視物不明、遇寒流淚等。方子以兔肝兩具,柏子仁、于地黃、茯苓、細辛、葬仁、枸杞子各兩錢,防風、芎芬、薯黃各一錢,車前子三錢,五味子、甘草半錢,菟絲子一錢,以上十四味藥研成細末,用蜜調和,制成梧桐子大小的藥丸,每次用酒送服二十丸,每天兩次,兩日之后每次服用三十丸,同樣一日兩次。”
姜離寫好第一道方子,又道:“此外,再買來驢脂與石鹽研成細末,敷在眼角處,白日兩次,夜晚一次,其發(fā)癢赤紅三日便可消退。”
郭淑妤一一應下,又細細看過方子,不明處再問,半炷香的時辰之后,姜離取針,她也吩咐自己的護衛(wèi)去附近的藥鋪買藥。
岳夫人這時坐起身來,揉了揉眼角,又眨著眼睛看向屋內各處,驚訝道:“怎么覺得好像能看清些許了?薛姑娘好厲害的醫(yī)術,就這么片刻”
郭淑妤歡喜不已,連聲道謝,姜離這時問到:“聽說府上還有位腦袋受傷的丫頭,她可需要診治?”
姜離來都來了,自要多問一句,郭淑妤便道:“對,還有蕓香,伯母,你歇著便可,我?guī)а媚锶タ纯词|香,若是能治好她那是再好不過。”
岳夫人不住點頭,姜離又叮囑兩句,轉身離去,郭淑妤留下香芹照顧岳夫人,自己打著燈籠往西側院引路,到了院門口,便見那屋子里也亮著一盞豆燈,郭淑妤上前叫門,沒一會兒一個小丫頭開了門,驚喜道:“郭姑娘來了!”
郭淑妤微笑道:“蕓香呢?”
小丫頭把幾人讓進來,“蕓香姐姐在和奴婢翻花繩呢。”
側院的屋子不比上房闊達,也未設隔斷,西窗之下的榻上,正半躺著個年輕姑娘,正是蕓香,她指節(jié)上挽著紅色花繩,然而小丫頭開門的功夫,花繩已被她亂做一圖纏解不開,小丫頭快步上前,咕噥道:“蕓香姐姐,你又翻亂了!”
小丫頭手忙腳亂將花繩拿走,又規(guī)規(guī)矩矩地站在一旁侍候,蕓香卻只看著郭淑妤傻乎乎的笑,郭淑妤坐在榻邊,“蕓香,還認得我嗎?”
蕓香笑呵呵道:“郭、郭姑娘”
郭淑妤嘆了口氣,“我請了一位大夫給你看病,你別害怕。”
蕓香眼底多有茫然,似不解郭淑妤所言,頓了頓才道:“怕、不怕……”
郭淑妤看向姜離,“她傷勢痊愈得快,但那以后,手腳無力、記憶混亂,說話也顛三倒四,時哭時笑,還易泛嘔,平日里已無法自理生活,伯母心善,想著她也是受害者,便好好將她養(yǎng)在府內,也算不負她照料盈秋多年。”
姜離上前為蕓香問脈,片刻又去檢查她腦袋上傷處,很快道:“蕓香面色不華,精神呆滯倦念,苔薄而少,質淡不胖,邊有瘀斑,脈細軟無力……雖外傷痊愈,但敗血內生,歸肝礙胃,痰瘀中阻,氣血失和,清竅失養(yǎng)日久,漸汲肝腎氣血。”
思忖片刻,姜離道:“當以攻補兼施,填補氣血為主,繼以理氣、化瘀通絡,終取補肝健腎,我先寫個方子”
姜離拿來筆墨寫下一方,以天麻、鉤藤、石菖蒲、遠志、桔梗、杏仁、白芥子、南星、僵蠶、鮮竹瀝、生姜、當歸入藥,又吩咐懷夕幫忙施針,以灸肩俞、曲池、合谷、內關,及血海、足三里、陽陵泉、懸鐘②幾穴主治。
施針結束已是兩刻鐘之后,蕓香呆呆地任姜離施為,又時不時看著郭淑妤發(fā)笑,裴晏在外等了片刻,待蕓香更衣后方才入內,這時郭淑妤問道:“蕓香,你可記起你家小姐被人擄走那日的情形?”
蕓香又一陣茫然,“小姐?小姐擄走?”
郭淑妤嘆氣,“她是真想不起了,大夫我也請過幾個,都說再也看不好了,又說若如今這般能吃能睡已經不易,那灰衣蒙面的說法,也是她當時剛醒時說的,后來傷口愈合,神志反倒越來越亂。”
蕓香忽然拍起手,“亂,大亂!”
郭淑妤有些無奈地看她一驚一乍,姜離在旁道:“她的病的確不易,即便有痊愈的可能,也是短則半年,長則數年的調理。”
如此一來,裴晏也知難問出什么,郭淑妤嘆息幾句,見外頭天色已晚,便道:“時辰不早了,薛姑娘勞累一日,不若早些回府歇著,我在這里等藥送來。”
姜離也有告辭之意,聞言收拾好醫(yī)箱出得側院,又和裴晏同岳夫人辭別。
待出了岳府之門,姜離想起來一事,駐足道:“白日里大人說當時仵作驗狀之上,曾寫岳姑娘遇害之時,□□內存有木屑?”
裴晏點頭,“不錯”
姜離凝眸問:“另兩位死者并無此狀?”
裴晏應是,又眉峰微揚,“你是懷疑此處有問題?”
姜離道:“出事那日雖下了大雨,但當時游人不少,山上山下卻都沒有人撞見過瘸子,而兇手連環(huán)行兇,是多半會保持特定之行的,若他要如此施虐,前兩位受害者也難逃過,沒道理只在第三位受害者才出現(xiàn)此行。”
裴晏頷首,“岳盈秋的死大有疑點,而如果兇手不是瘸子,那此前調查方向便完全錯了,至于那木屑,兇手或許不能人道,亦有可能兇手不是男子,是以此來掩蓋身份,又或者,兇手對岳姑娘恨意更深,既要模仿又要施虐。”
新案牽扯出舊案,憑如今所知自有頗多可能,裴晏也不敢輕下定論,說至此,他道:“這些大理寺會再去探查,明日姑娘可會過裴府問診?”
七日已過,明日正是給裴老夫人復診之日,姜離點頭道:“明日巳時過半給裴老夫人問診,下午再去公主府給長樂縣主診病。”
裴晏微微點頭,“那好,勞煩姑娘,時辰不早,姑娘回府吧。”
姜離欠身,利落地轉身上馬車,裴晏與九思幾人也上馬揚鞭,裴晏無論是回衙門還是回裴府,都無需再上朱雀大街,可眼看著姜離的馬車往朱雀大街行去,裴晏竟帶著幾人打馬在后跟著。
懷夕掀簾看了一眼,回身道:“姑娘,裴大人送咋們呢,雖說如今沒了宵禁,可夜里各處武侯都不敢輕慢,咱們往北走巡邏衛(wèi)隊更多,實在無需擔心。”
姜離聽著這話未做反應,只沉著眉眼想今天白敬之之行,“今日白敬之給我看的脈案,乃是義父當年所寫,他如此著急忙慌試我,定是心有所懼。”
說起白敬之,懷夕也怒目道:“奴婢就說他怎么忽然請您看醫(yī)案,奴婢早聽說入了太醫(yī)署的醫(yī)家鼻子都長在頭頂上,他今日不恥下問,還讓奴婢以為他是個好的……姑娘,那您打算如何辦?”
姜離微微瞇眸,“先靜觀其變。”
此時已近二更,裴晏雖跟在馬車后,卻并未上前說話,姜離耳邊聽著輕快蹄聲,也不曾開口,如此靜然一路,眼看皇城在望,薛氏的馬車沿坊間長街轉向東,裴晏則勒馬,等姜離的馬車消失在街角方才打馬往西去。
翌日清晨,姜離既定好巳時過半到裴國公府,用過早膳便帶著懷夕出了門,走到府門口,碰上了同樣要出府的薛沁。
“長姐這是要去哪里?”
薛沁福了福身,姜離道:“去裴國公府給老夫人復診。”
薛沁上下打量她兩瞬,心底不是滋味,又道:“孟湘的案子可有什么說法了?如今這事已傳遍長安,說什么的都有。”
姜離道:“大理寺在查,我也不清楚進度。”
薛沁撇了撇嘴卻是不信,“說來也怪,我倒不知學醫(yī)有這么多好處,前次那浮香齋的案子長姐便知道的一清二楚,如今長姐給裴老夫人看病,昨日不是還去了宜陽公主府上?我不信長姐不知道,也怪了,那位裴大人素有嚴正之名,對長姐倒是信任的很。”
姜離莞爾,“三妹妹若是想學醫(yī)現(xiàn)在也不晚。”
薛沁抿緊唇角,“長安從無世家貴女學醫(yī),也就是患病的時候有求于長姐,等那些人好了,又有幾人記得長姐?”
她說完便走,姜離輕嗤搖頭,也上馬車揚長而去。
到裴國公府之時正是巳時過半,懷夕上前叫門,門房早知她們要來,極熱絡地引著二人入府門,又往北帶路,“我們世子出門之前交代過的,說您巳時過半來,還說您定會準時,小人們不敢大意,一直等著呢。”
此刻時辰尚早,姜離本以為裴晏說不好在府內,兩人又不可避免相見,卻不想裴晏已經離開,她心弦松了松,步履都輕快起來。
路過那花墻時,姜離不禁被墻后綠梅吸引,小廝便殷勤道:“我們世子很愛綠梅,專門從麟州請來了好些花匠,花了三年才種出這般氣象,不過世子也很小氣,宜陽公主想從咱們這里移植些過去,世子都婉拒了。”
鼻端幽香浮動,姜離往四周看了看道:“怎么不見郡主娘娘?”
小廝恭敬道:“郡主娘娘這幾年一心禮佛,很少出來走動,您不必記掛,老夫人那邊也正等您呢。”
姜離遂不再問,待見到老夫人,便瞧她氣色好了許多,人也爽利地靠坐在窗前榻上。
見到姜離裴老夫人笑著伸手,拉著她說起感激之語,“不怪鶴臣夸贊姑娘,竟是比太醫(yī)署的御醫(yī)還要管用,用了姑娘的法子,三日我便可下地了,姑娘可不知,我本以為這個冬天,是沒機會去賞梅了,這一出去,我才知外頭綠萼梅開的這樣好。”
姜離莞爾,“老夫人身體還會更好,我先給老夫人請脈。”
裴老夫人笑著應好,又十分配合地檢查身子,等檢查完,姜離一邊凈手一邊更改了幾味藥,又叮囑道:“老夫人定要堅持藥洗,口腹之上也要禁忌,等到了月底,老夫人方才能放開飲食。”
裴老夫人笑道:“是,如今都聽姑娘的,老身聽鶴臣說你今日還要去宜陽公主府上,那不如就在府里和老婆子一道用午膳吧”
時下富貴人家興道,裴國公裴淵也在城外清修,這府里平日里只有老夫人與郡主娘娘兩位主子,從前聽聞高陽郡主常侍奉在老夫人身邊,如今卻多有不同。
姜離想了想,應下,“那晚輩便叨擾了。”
裴老夫人笑著吩咐傳膳,又拉著她坐在榻邊說話,“你不必拘束,老身這輩子沒個女兒,想要個孫女也未能如愿,便尤其喜歡小姑娘在跟前。”
她說著話,摸到了姜離掌心的繭子和那道愈合的疤痕,仔細一看道:“這手怎么傷過?阿文,快去把那羊脂膏拿來”
姜離掌心之傷正是救付云慈所留,如今早已結痂痊愈,只細觸時能摸到微凸的粉白疤痕,她道:“半月前不小心受了一點兒輕傷,已經沒事了。”
裴老夫人失笑,“你是醫(yī)家,怎么沒有去疤的藥嗎?小姑娘家家的莫在手上留疤,老身這里正有一味藥膏極靈的,你且等等。”
說話間,文嬤嬤已拿了一只白瓷藥罐出來,老夫人親手接過,又打開蓋子,剛用指尖沾了點兒涂在疤痕處,姜離眉頭便皺了起來,去疤痕之藥多用羊脂調和,但老夫人用的這一方卻……
裴老夫人親自為她涂藥,又笑呵呵道:“這是我那孫兒給老身制的,不知哪里的方子,實在靈驗無比,你不知道,我那孫兒從前也經常受傷,他……”
她話頭忽地一頓,又溫和道:“他從前練武,每一次從外頭回來都添許多傷,那時老身便給他涂這藥,連著涂七日,新傷疤愈合的快,連陳舊的疤痕也能淡化不少,你醫(yī)術高明,當能瞧出里頭用了什么藥吧?”
姜離低低“嗯”了聲,她當然知道里頭用了什么藥,因這藥膏全名丹參白芷羊脂膏,方子本就出自她之手。
老夫人涂完藥膏,輕車熟路地在她疤痕處輕輕揉按,又接連問:“學醫(yī)辛苦,你是幾歲跟著師父學醫(yī)的?”
“如今你回了長安,你師父在何處?”
“你外出行醫(yī),你父親應贊成吧?”
姜離斂眸一一作答,心緒卻已飄到了七年前……
那是景德三十一年夏天,在魏階與虞清苓精心調理下,魏旸的病已有轉好之勢,平日里甚至看不出他與常人有異,連魏旸自己也以為他已好全了,眼看同齡之人都在進學,他也想彌補遺憾,虞清苓知曉后,不愿他只活在廣安伯府方寸之地,也不愿他一輩子呆傻無智,便求了白鷺山書院的山長荀山先生,將她兄妹二人都送了過去。
彼時世族尚文,長安官宦人家都喜歡把女兒送入私學兩載,好為女兒博個才名,因此她同去白鷺山書院也不算奇怪,而她除了自己求學之外,另一要務便是看顧魏旸。
也是在白鷺山書院之中,她與裴晏真正有了交集。
裴晏年將十六,雖為學子,大部分時間卻是在替荀山先生講學,而他那時還是皇五子德王伴讀,甚至未領一官半職,就被景德帝欽點入翰林院編書,在小小的白鷺山書院,他的威信比荀山先生有過之無不及。
而魏旸面上雖只是看著木訥了些,其真實神智卻遠比不上同齡人,前半年里,姜離記不清魏旸在裴晏手中吃了多少苦,而每一次她替魏旸作弊,都逃不過裴晏的眼睛。
他治學嚴苛,她與魏旸次次都被重責,又因魏旸體弱呆笨,她不得不常常幫他擔下懲罰,雙倍的責罰并不好受,她想出無數偷奸耍滑的招數,于是,她不負眾望的,成了他治下最難管教的學生……
那年九月十二是虞清苓三十六歲的生辰,魏旸裝病得了假回長安,可她卻還有二十多遍院規(guī)沒有抄完,偏偏裴晏明察秋毫,旁人代寫的再像也會被他發(fā)現(xiàn),她沒了法子,悄悄跑去裴晏房中偷前幾月上交的抄本。
旁人代寫會被發(fā)現(xiàn),那她自己寫的總能蒙混過關吧?她這半年交的抄本在裴晏房中厚厚壘了半山,放著也無用,她只不過是想廢文利用而已……
那是晚課的時辰,裴晏房門緊閉,內外無守衛(wèi),安靜的落針可聞。
但她千算萬算,沒想到裴晏竟是屏退眾人在房中擦身,她忘記了非禮勿視不說,還被裴晏抓個正著,大眼瞪小眼之際,她看到了裴晏身上交錯的新舊傷痕,他又被高陽郡主鞭打了,傷口于盛夏潰爛,連正經沐浴都不能。
裴晏何等光風霽月的人物,卻被她占了便宜,她知道自己在劫難逃,千鈞一發(fā)之際,她獻出了自己的醫(yī)方,她學醫(yī)已有小成,她的醫(yī)方,能讓他肉眼意義上做到白壁無暇!
后來,她當然得逞了……
她那時意味深長的想,世上無人不愛美,連裴晏這樣的人也不例外。
午膳端上來時,姜離的掌心仍是溫熱,丹參與白芷的清香在她鼻尖縈繞,裴老夫人已從藥膏說到了滿園的綠萼梅,她又指著案上佳肴道:“你說老身要忌口,但老身也饞,尤其饞辣,老身看別人吃也算過了癮,你快嘗嘗,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姜離嗜辣,但自從五年前一場大變,她也九死一生后,口味便清淡了不少,此刻案上皆是辣菜,引得她食指大動,再加上裴老夫人殷殷相勸,她只好客隨主便,用完了午飯,文嬤嬤又送上來兩匣糕點。
裴老夫人打開食盒,笑道:“說小姑娘們都喜歡透花糍,你嘗嘗看喜不喜歡?”
透花糍清香甜美,她當然喜歡,可怎么剛好是透花糍?她嗜辣,并不喜甜膩,唯獨因為虞清苓的緣故,格外喜歡透花糍……午膳多辣,唯一喜歡的糕點也備下,裴老夫人與她這般心有靈犀?
去宜陽公主府的路上,懷夕看著姜離的神情縮了縮肩膀,“姑娘?怎么了?剛才國公府的小廝送上診金了呀……”
懷夕掌心正躺著一枚明燦燦的金元寶,裴晏人雖不在府中,可這一兩金卻是備下,懷夕適才吃了透花糍,又得了金元寶,整個人喜滋滋的,卻不想一上馬車,自家姑娘的面色就沉了下來,眼看快到公主府了也不發(fā)一言。
姜離聞言抬了抬眼皮,又看向那一枚圓滾滾的金元寶,半晌之后,她輕喃,“不可能的……”
懷夕有些擔憂,“姑娘,到底怎么了?”
姜離呼出口氣,又搖頭看向窗外,“沒什么,是我想多了,把針囊備好,今日要給縣主施針。”
懷夕掃了一眼嚴陣以待的醫(yī)箱,她一早就備好了呀。
馬車停在公主府外時,正差半刻鐘到申時,主仆二人帶著醫(yī)箱入府門,又一路往長樂縣主的院子走去,眼看著到了院外,卻見今日院內一片熱鬧。
院內亭中設了雅座,此刻天光正好,宜陽公主帶著崔槿坐在東側,裴晏、崔赟和寧玨三人站在另一側,三人身前,李策和李同塵正伏案寫畫著什么。
見到姜離出現(xiàn),宜陽公主遙遙招手,“薛姑娘,來這里”
亭內眾人齊齊望過來,姜離帶著懷夕走近,行完禮之后疑惑地看著李策面前的草圖。
宜陽公主解釋道:“鶴臣今日去了一趟城外德王的莊子,適才入府看到寄舟在此,便令他畫出當日著火的幾件屋子布局,那場大火之后,那幾間屋子被重新修成了水閣,如今也沒幾個人說得清原來是何布局,幸而寄舟擅于此道。”
裴晏這時上前半步,“郭淑妤和孟湘同在的兩次致命意外多有疑點,尤其德王莊子上的這場火起的十分古怪……”
第038章
沈涉川
“德王殿下的莊子乃是仿白鷺山皇家行宮而建,
當初郭姑娘住的那廂房,是單檐歇山頂穿斗式的架構,從最外圍的闌額、檐柱,再到里頭的門窗格柵,
轉角與柱頭鋪作、遮椽板、草架、再到頂椽、望板,
皆是上好的柞木與榆木,
而穿斗式柱枋多椽板密,雖穩(wěn)固牢靠,但一旦起火所有板材燒起來,
火勢便難撲滅”
李策一邊用墨線勾勒草圖,一邊又回憶道:“我記得那一次,淑妤住在西廂房,孟湘住在正房,
火勢起來之后,淑妤和婢女被困在廂房之內,二人只能往南側的暖閣躲避,
護衛(wèi)們趕到砸了南側的窗扇,
這才將二人救了出來。”
李同塵道:“正是,
那夜風很大,
我記得把人救出來之后人倒沒事,
可那兩間屋子已經住不了人了……”
裴晏這時問到:“火勢撲滅之后現(xiàn)場如何?”
李策指著畫紙道:“若未記錯,
應該只剩下這南側屋角了,正堂方向則是西廂被燒毀,
幸而那日孟湘二人住在東廂,著火之后她們二人逃得快,
起初也是她們最先呼救,那夜的風先是西南,
后又西北,這才讓兩間屋子都被燒毀大半。”
裴晏目澤微沉,“先是西南,又是西北,燒的最厲害之處,便是郭淑妤和侍婢住的西廂房北屋?”
李策點頭,“不錯,當時都說二人還有地方可躲,否則便要出人命了。”
李同塵道:“那夜也是倒霉,好端端的她們的門閂也卡住了,差點釀成慘禍,但那幾日秋高氣爽,秋老虎很是駭人,一點兒火星引起火災是有可能的。”
寧玨道:“這便是說起火點正是在郭姑娘住的屋子,如果只起火也就罷了,門閂還出了岔子,后來沒發(fā)現(xiàn)門閂為何卡住嗎?”
李策道:“那門被燒毀了大半,門閂也燒成了木炭,看不出問題所在。”
寧玨看向裴晏,裴晏又看向崔赟,“郭淑妤落水那次呢?你可記得有何異樣?”
崔赟身量英武,一雙劍眉斜飛入鬢,頗有武將風范,他道:“那一日所有人都在船艙里做賦,郭姑娘卻因暈船想出去透透氣,外頭冷,他便披了孟湘的斗篷,出去沒一會兒,我們只聽見一聲慘叫,出去一看,便見她在湖里掙扎,若我沒記錯,當時是鴻臚寺卿家的公子趙一銘和段國公府的二公子段凌,二人一齊跳下去把她救上來的,當時她嚇得不輕,天色也不早了,我們很快便散了。”
裴晏道:“可她說有人推她。”
崔赟搖頭道:“這不可能,當時我們所有人都在船艙內,只有小廝侍婢們三三兩兩在船尾說話,她站在船頭船舷處,身邊掛著不少酒旗和燈籠,我懷疑是那些東西碰到了她,讓她誤以為落水之時身邊有人。”
寧玨這時看向李策與李同塵,李同塵聳了聳肩,“游湖那次我們沒去。”
寧玨又看向崔赟,崔赟道:“賞月那次我沒去。”
寧玨眉頭擰起,“合著,沒有誰是幾次都在的?那慶陽公主府那次呢?”
李策道:“我與同塵在,敏行不在。”
敏行為崔赟表字,崔赟嘆了口氣道:“這幾次意外沒有人同時在場,難道說兇手有兩個人,此前的意外是有人刻意為之,只是每次動手之人都不同?時而是為了害郭姑娘,時而又是為了害孟姑娘?只是害孟姑娘的時候被郭姑娘趕了上?”
寧玨聽得愁眉苦臉,“一下郭姑娘一下孟姑娘,兇手也有兩個,這真是難辦了,害孟姑娘的緣故還沒查清,想殺郭姑娘又是什么理由?”
宜陽公主在旁嘆氣,“為了何事值得殺人呢?”
她搖了搖頭,牽著崔槿的手起身,“走,讓他們煩惱去,我們先去治病。”
崔槿那日受了驚嚇,回來便發(fā)了病,如今病情輕松了幾分,卻急于想知道那日的案子是因何而起,待被宜陽公主帶回室內,崔槿一邊被姜離問脈一邊道:“母親,難怪淑妤姐姐好一陣子沒來咱們府上呢,卻是被嚇病了,她數次意外皆有驚無險,想來定是個極有福氣之人吧……”
宜陽公主順著她應是,又看向姜離,“薛姑娘,怎么樣?”
姜離道:“今日還需施針。”
崔槿一聽有些害怕,姜離溫和道:“縣主放心,我會避開經絡密集的幾處穴位,不會痛的。”
崔槿聞聲微松了口氣,又更衣躺下,足兩刻鐘之后,崔槿才歡欣道:“薛姑娘的針法竟當真不痛,若每次都是這樣,那我也愿意施針了。”
姜離噙著笑意道:“下一次施針是三日之后,縣主這幾日可安心養(yǎng)著,今日的方子按我之見需得改兩味藥,不知白太醫(yī)何時來?”
宜陽公主看了一眼天色,“應該快了,他昨日說過,今日太醫(yī)署有教學,他或許會晚來小半個時辰。”
姜離心中了然,如宜陽公主所言,她剛寫好方子,白敬之便帶著藥童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