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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陛下眉目一沉,卻問他:“她緣何走得那么快?”
吳有祿堆著笑說:“陛下,宮妃不宜同外臣見面,這正是婕妤娘娘知禮守矩呀。”
即墨潯卻未置可否,抬步回到明光殿。他召了鐘宴來尚有要事,關于南征。
他即位兩年來,先帝朝遺留的諸多弊端問題亟待解決,雖然他初即位時已動過幾次干戈,但仍未根除。今時今日若籌備南征,各地勢力,若要趁大軍南伐而攻后方,不可不早做準備。
他預備讓鐘宴先操練兵馬,制定作戰計劃的同時,他先行處理這些心腹之患。
這些固然棘手,更棘手的是那幫先帝朝中老臣,反對南征,堅持與趙國劃江而治,每日金殿上,都紛紛痛哭流涕,實令他煩惱。
他們還整日將他的子嗣掛在嘴上,張口閉口先帝這個年紀已有了數名皇子公主,他這個年紀卻無一兒半女,——更令他煩惱。
他自是清楚他自己的皇位怎么得來的,母族高貴,在荊楚之地舉足輕重,麾下兵馬良將自不必提,那年入京,先殺太子,再囚父皇,得此大位。
兄弟姊妹眾多的禍患,他最清楚;外戚的厲害,他也最清楚。
現在放眼后宮妃嬪,家世皆好,無論誰生了孩子,至少占了個“長”。他羽翼未豐,對她們的母族,總是不放心的。
鐘宴退下之后,天已徹底黑了。
即墨潯捏了捏眉心,略有疲憊,張口正想喚誰,意識到什么,將將打住,目光落向虛空。
吳有祿才敢說:“陛下,方才程婕妤娘娘求見,說有一樣東西落在明光殿里了。”
即墨潯淡淡說:“什么東西?”
“程婕妤說是一支白玉釵子。”
即墨潯頓了頓,“讓她進來找吧。”說著起身預備出殿門用晚膳,邁出青玉案后。
適逢掌燈的宮人點上新燭,殿中亮起來,一下子照出地毯上一支瑩潤泛光的白玉釵。
原來掉在了地毯縫隙間。
吳有祿也立即瞧見了,忙地要彎腰去撿,誰知即墨潯已自己撿起來,眉頭一蹙:“這不是……”
吳有祿道:“這似乎是裴婕妤的釵。”
即墨潯將那支釵握在手里,微微垂眼,略有不解。
程繡得準進殿來,行了禮,目光悄悄在地面上搜索著,即墨潯問她:“是這支白玉釵?”
他攤開手心,白玉釵赫然躺著,程繡連忙喜道:“回陛下,正是它!”她伸手要拿,即墨潯卻合上了手,嗓音沉沉:“這是你的?”
程繡眨了眨眼,望著面前眉目清峻的帝王,漆黑狹長的眼睛,仿佛沒什么波瀾一樣地望她。她老實說:“不是臣妾的,是裴姐姐的。臣妾聽她說丟了釵子,似在明光殿,就替裴姐姐來取。”
“她自己的東西,為何叫你來取?”
程繡尚不知下午即墨潯跟稚陵之間說了什么,她自己全然一片好心,回道:“陛下,臣妾剛剛去看裴姐姐,她病得又厲害了些,臥病在床,一時半會兒恐怕不宜出行。明光殿是軍政要地,宮人們進不來,臣妾便主動說替裴姐姐來找。”
“什么叫‘又’病了?”他漆黑眼里微微一閃,掃了眼旁邊眼觀鼻鼻觀心的吳有祿,吳有祿忙地說道:“陛下,老奴也不知此事。”
程繡愣了愣:“陛下不知?三日前,裴姐姐忽然發了高熱,一直有些反復。臣妾剛剛去看她時,好像比那日燒得還厲害了。”
她沒聽到即墨潯的動靜,補了一句:“許是裴姐姐忘了告訴陛下了。”
半晌,她只聽到即墨潯微沉的呼吸聲:“……她不是忘了。”
說著立即大步出了殿門,吳有祿在后頭追他不及,直叫他:“陛下,陛下去哪里?晚膳已備好了!”
程繡在后頭說:“陛下,釵、釵子給臣妾吧?”但已看不到人影。
——
泓綠又端來了藥。
她輕聲喚醒床帷里躺著的她家娘娘,撩開了帷帳,燭火明滅里,只見稚陵臉色蒼白,緩緩睜開了烏黑雙眸,費力撐起身子,看了一眼她端來的藥碗,輕聲嘆息。
烏黑如墨的長發垂在肩前背后,她抬手撩到耳后,并不想喝,叫她先放在床頭小幾上,問她:“程婕妤回來了么?”
泓綠依言放下藥碗,回道:“娘娘,程婕妤會不會不認得那支釵子模樣……?”
稚陵掩著唇角咳嗽了一陣,咳得厲害,好半晌,才平復下來,搖了搖頭:“應該不會。”
泓綠說:“娘娘素日里只愛戴著它,是有什么意義在么?”
稚陵垂眸笑了笑,嗓音略啞,摻著些懷惘:“它是我母親的遺物。”
泓綠驚了驚:“啊……奴婢失言了。……”
稚陵只微微搖了搖頭,沒有怪她。
母親給她簪上白玉釵,把她送到了即墨潯的枕邊,就投江自盡了。
母親望她好好活下去,她便要好好活下去。
思及此,她轉過臉望著擱在床頭小幾上的藥碗,心里嘆息,那么,這樣苦的藥……逃避不了,還是得喝的。
她端著藥碗,正想說讓泓綠她們都退下。她已知道自己喝藥時的模樣太狼狽,不想在任何人面前失態。
泓綠也明白她的苦處,方要退下,誰知迎面撞到了個人。玄衣峻拔,俊美貴重,瓊枝玉樹般,立在殿門近處晦暗之地,恰被殿室里的青色薄帷遮擋了身形。
她嚇了一跳,睜大眼睛,正準備行禮,卻被他示意噤聲,又使了個眼色叫她出去。
她不敢出聲,悄悄地退下,不知道陛下他什么時候來的,更不知道,為何悄無聲息地過來。她又十分慶幸方才幸好不是臧夏在,臧夏從涵元殿回來一路上,已在娘娘跟前聒噪了無數遍陛下的不是。
殿門吱呀一聲關上,叫殿里的燭光一陣晃蕩,即墨潯手里還握著那支釵,正要過去,卻看稚陵端著藥碗,猶豫再三,都沒有喝。
端起,再放下,繼而端起,好容易抿了一口,立即苦得眉目緊皺,連忙又放下來。
稚陵忍著喉嚨間作嘔的感覺,強行喝了幾口,誰知胸口便一陣翻江倒海,哇的嘔出來。
她呆愣著望著吐出來的黑漆漆的藥汁,咬著嘴唇,蒼白的唇瓣沾著藥汁,臉色泛著高熱的紅,卻不想放棄,強行又喝了一口。
“咳,咳咳……”這一口沒吐出來,卻嗆得她直咳嗽,咳得眼淚都沁出來,叫那雙烏濃的雙眸愈發楚楚可憐。
她閉了閉眼,有些無可奈何地嘆息了一聲,準備繼續強行灌藥進喉嚨。
誰知,忽然伸來一只手,將她手里的碗奪了過去。她愣了愣,面前落下一截修長的影子,龍涎香氣在草藥味道里蔓延開。
她怔著抬眼,嗓音沙啞虛弱,詫異不已:“……陛下?”
白日里把她趕走了,這會兒卻過來,她心里幾乎瞬間,只想到,他定是心中又因雜事而煩悶,到她這里來尋個清凈。
她輕聲道:“臣妾身子不適,只怕……無法侍奉陛下了。”
半晌,只見他坐在床沿,卻不說話,只拿那雙漆黑的眼睛,定定地望她。
第013章
第
13
章
稚陵被他這樣看,看得心里發怵,不由自主低下頭,誰知即墨潯卻伸手抬起她的下頷。
這樣,被迫抬頭同他對視。
他的手溫熱暖和,但指尖還沾著風雪的涼意。想來他過來匆忙,所以連御寒的鶴氅也沒有穿。
漆黑的眸閃過什么,似乎在思索,好半晌,她才聽到他靜靜開口說:“朕不知道你病了。若非程繡告訴朕……你打算就這么瞞下去?”
稚陵一愣,剛張嘴,他卻注視她,輕聲續道:“稚陵,你為何不說?叫朕錯怪了你,白白受了委屈。……你怪我么?”
稚陵囁嚅著,“臣妾……忘記了。”
她心里的確有些委屈,可是天底下只有錯了的臣子,沒有犯錯的天子。
她思慮著,他的第一反應是質問她為什么不告訴他,她生病的事,而非是關心她的病情。
他大抵從程繡口中曉得此事后,心里有些許錯怪她的內疚,但立即過來尋她,便是想得她的諒解,不再為此內疚了。
那么這時候,她最合適的做法,自然是將錯都攬到自己的身上。如此,他不再有什么負罪感……
稚陵便抬起眼,微微一笑:“陛下,臣妾不怪陛下,是臣妾自己隱瞞此事,才讓陛下誤會了。陛下今日來看望臣妾,臣妾心中……歡喜都來不及。”
可即墨潯的神色卻幽晦莫名,淡淡說:“錯就是錯了,稚陵,朕不必你為朕找什么理由開脫。”
他頓了頓,在稚陵怔愣的目光中,復又問她那個問題:“稚陵,為什么瞞著朕?莫非你心中覺得,朕知道了,于你不利?”
稚陵忙解釋說:“不是!臣妾只是想著,陛下事務繁忙,些許小事,不必打擾陛下了。”
他眉頭卻是深深一蹙。
稚陵心慌意亂,望著他,燭光亂顫,叫他投下的影子也胡亂搖晃。
眉如墨裁,眼如點漆,但這般直直地看著她,仿佛要洞悉她心底似的。
好半晌,他才收回目光,冷峻的神情逐漸消融,唇畔勾起了一點弧度,說:“原是如此。下回不可再瞞著朕了。”
稚陵應了聲,誰知他說著,將藥碗端到她的嘴邊,動作還有點笨拙:“……朕喂你喝藥。”
稚陵哪里敢讓他喂,何況,若是喝不下吐出來,吐在他的身上,……不堪想象,她立即要伸手接過來,惶恐說:“臣妾……自己喝。”
即墨潯他不怎么會照顧人,也不怎么會哄人喝藥。
他端著碗,不讓她拿,生硬道:“張嘴。”
稚陵只得乖乖張開嘴。
他一只手端著藥碗,另一只手忽然捏住她的鼻子,在稚陵詫異的時候,把剩下的半碗藥灌到她口中。
呼吸不及,藥汁已咕嘟咕嘟全都咽下去,他才松開了捏著她鼻子的手,把藥碗擱在一旁。
稚陵被嗆到一口,咳嗽起來,即墨潯又十分生疏地給她順了順后背。
她受寵若驚,身子繃得很緊,臉上不知是因為突如其來的觸碰,還是因為發熱,燒得很厲害。
她聽他靜靜笑了笑道:“朕小時候也怕喝藥。皇姐就用這個法子。捏著鼻子,就感受不到苦味了。”
稚陵鮮少聽到他提及小時候。
他母親是荊楚世家蕭氏之女,先帝的貴妃,出身高貴但不得寵;他八歲就離京去了封地。
三年以來,她知道他與他姐姐——趙國長公主即墨真關系還算親密,但除了長公主,其余的人,似都很疏遠。
長公主四年前就出降了,嫁到了洛陽韓家,離上京城甚遠,每年便只在過年的時候回京一趟。
稚陵正發愣,不想忽然被即墨潯碰了碰臉頰。她回了神,正見他目光探究似的落在她眼里。
“怎么發呆?……困了?歇息吧。”
她遲疑著,張著一雙烏黑的眼睛望他,輕聲問:“陛下,長公主今年回京么?”
即墨潯道:“朕早派人去洛陽催了一遭,估摸著過幾日就到。……稚陵,皇姐也說過,你辦事妥帖,朕思來想去,除夕宮宴還是交給你操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