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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陵喜出望外,沒想到這煮熟的鴨子飛走了,還能飛回來的。她原以為他金口玉言,說要給程繡辦,不會再朝令夕改。
她喜道:“謝陛下,臣妾定不負陛下之托。”
即墨潯望了她一會兒,忽道:“但你近日,須好好養病,不可再操勞了,些許瑣事,就讓程繡來做,知道嗎?”
稚陵臉上的喜色微微一怔,旋即垂下了眼睛,溫柔乖順:“臣妾明白。”
他自顧自解衣,稚陵抬眼詫異道:“陛下……要宿在承明殿么?臣妾怕,怕過了病氣給陛下。”
他半回過頭:“話多。”
說話間,他已解了玉帶玄袍,隨手掛在了衣桁上,躺到了稚陵身側。
燭火熄滅,室內一片靜謐,屬于即墨潯身上的年輕男子的氣息,霎時間讓她覺得燥熱。
更何況他還伸出手臂,將她整個兒圈在了懷里。
鼻尖觸碰到他堅實的胸膛,呼吸間,龍涎香氣分外濃烈。
合著眼,但卻并未睡著。稚陵模模糊糊感到一只手貼在她的額頭,又緩緩下移,輕輕撫過她的臉頰,掌心溫度熾熱,有薄薄的繭,摩擦過肌膚,略顯得粗糙。
她不敢動,只裝作睡著的模樣,心里卻暗自歡喜,原來他并非對她沒有欲.望。
那只手慢慢挪到她頸側,極輕地摩挲著她的頸子,酥癢溫柔。
這和母親的撫摸并不一樣。這叫她心里安定的同時,又涌起不可名狀的滋味來。
那只手最后還是收了回去,沒有繼續往下,令她微微失望。她本以為,他今夜,有興致。
第二日稚陵難得睡到了辰時,醒來一看,身邊卻已空空如也,即墨潯早已走了。
她望著空蕩蕩的床帷,愣怔一會兒,才聽到臧夏喚她:“娘娘,陛下早上走了以后,涵元殿又差人送了好些東西來,這是單子,娘娘瞧瞧!”
臧夏尚不知道前幾日陛下做什么要責怪她家娘娘,也不知昨夜又是怎么突然想通,回頭示好,想必一定是什么事上錯怪了娘娘。原本她跟娘娘可勁兒說陛下的不是,現在陛下知錯能改,還賞賜了好些東西,那么……還是可以原諒的。
臧夏笑吟吟的,遞了單子過來,稚陵一看,有人參鹿茸之類的藥材,也有金釵銀簪之類的首飾,還有些布匹錦緞,玉器瓷器。
稚陵道:“分門別類收到庫房里吧。”
臧夏握著那簪盒,啟開給稚陵看:“娘娘,這個,留著戴吧?翡翠的,多好看——”
稚陵卻突然想起來:“程婕妤有無把白玉釵子送來?”
臧夏搖頭:“不曾呢……娘娘,不會找不到了吧?”
即墨潯在朝會上才發現昨夜將稚陵的白玉釵子放在袖袋里,卻沒有給她。
這支不算多么精致的白玉釵子,樣式是一枝爛漫綻放的白梨花。他拿在手里,摩挲片刻,忽然就想起昨夜他克制不住地撫摸她頸側的細膩觸感。
奏事的薛侍郎在底下滔滔不絕說了什么。
半晌卻不聞陛下的回應。
滿堂寂靜之時,吳有祿悄悄地提醒他:“陛下,薛大人奏完了。”
即墨潯才回過神,抬眼看向了風骨筆瘦的薛侍郎。不知他說了些什么,他道:“薛卿方才所奏,朕在思索。銓選人才之制,為計國家之本,宜早日著手,……這件事,薛卿擇日擬好,呈給朕過目即是。”
薛侍郎連連稱是,卻還是疑心,陛下方才略有走神。
罷朝之后,吳有祿想著,陛下多半會去探望裴婕妤,可不曾想陛下卻孤坐在案前,蹙著眉,將那支白玉釵翻來覆去地打量,最后擱在了玉案上,說:“吳有祿,你差人把它送去承明殿。”
吳有祿小心問他:“陛下不妨去承明殿探望婕妤娘娘,順手歸還了玉釵……?娘娘一定高興。”
陛下驀然睜開狹長漆黑的眼睛,冷冷掃了他一眼,嗓音深沉:“朕今日在朝會上竟恍了神。……長此以往,……豈非要重蹈往日覆轍?”
吳有祿躬起身子:“陛下,老奴失言了……”
話雖如此,可沒坐片刻,他卻見陛下站起來,拿著白玉釵,便要出門,吳有祿驚異道:“陛下?”
他連忙給陛下披上了御寒的黑狐大氅,聽陛下一面抬手理著領口,一面淡淡說:“……不,朕該去探望她。稚陵美貌本無辜,朕若連這點定力也沒有,反而畏手畏腳,心神不定,豈非讓人恥笑。”
吳有祿心底想,陛下若沒有定力,這三年里也不會只寵幸過美若天仙的裴婕妤一次。
那一回,還是陛下壽辰之日喝醉了酒,才寵幸了裴婕妤。
清醒過來第二日,日上三竿,陛下冷著臉叫他,劈頭蓋臉罵了他一頓,并說,飲酒誤事,往后飲酒,定不過三盞。
后來么,大大小小宴會上,陛下的確只飲三盞酒,至多微醺薄醉,不再似那夜酩酊大醉。
今日仍是個雪霽初晴的天氣,日光照耀下宮城雪白泛光,檐頭掛著一溜兒晶瑩細長的冰棱。
稚陵正在床上看書。
即墨潯讓她乖乖養病不要出門,她自然不好違抗他的意思。燒已經退了,但咳嗽得還是厲害,臧夏端來熱茶,說:“娘娘,你在看什么呢?這上面畫的山水怪好看的呢……”
稚陵微微一笑:“這是前朝一位隱士所著的游記,他游覽了江南八十一州,所見風土人情,傳聞軼事,一一記錄下來,還繪了一張輿圖。這山叫‘桐山’,是稚川郡最高的山,聽說那里,有神仙居住。”
臧夏興致勃勃道:“真的嗎?有神仙居住?什么樣子?”
稚陵搖搖頭,輕聲說:“我也不知,只是以前聽母親說的。母親是稚川郡人,她說,桐山上有座桐山觀,觀里有位得道高人,能醫百病,占卜吉兇,道行高深……”
稚陵還沒有說完,倒先聽得外頭響起人聲:“陛下駕到——”
即墨潯來得是愈發突然了。
第014章
第
14
章
稚陵連忙放下了手中的書,剛披上外衫下床,雕花殿門已踏進個銀袍金帶的青年,目光遠遠先向她看來,嗓音淡淡的:“不必多禮,躺著罷。”
外面似乎又在下雪,他身上黑狐大氅的毛尖綴著細碎的雪片,他抬手解了系帶,臧夏要給他接過去,他側過身,自個兒掛到衣桁上。
稚陵壓抑著咳嗽聲,雖是垂眸,黑眸里卻溢滿歡喜,緩緩笑道:“陛下怎么來了?陛下用膳了么?若是尚未用膳,臣妾讓他們準備去。”
即墨潯看了眼小桌上擺著的幾樣清粥小點,又道:“還沒,一下朝就過來了。”
話落后,稚陵眼中歡喜又盛了些,微微咬唇,唇色從蒼白咬得發紅。
即墨潯緩步到床邊,在床沿坐下,展開掌心:“你的釵。”
稚陵望著他掌心里躺著的白玉釵,驚喜不已,忽然仰起水眸望他,眼眸里萬頃秋水瀲滟,朝他嫣然一笑:“是臣妾的釵!”
說著要從他手里接過,手指不期碰到他的掌心。
電光火石間,猝不及防的被他一握,攥在了手里。
稚陵愣了愣,他手心里熾熱的溫度瞬間包裹住了她的手,緊緊的,沒有一絲縫隙。
面前冷峻帝王的雙眼,仿佛暗了一暗,深深地望她。
稚陵不敢亂動,只覺自己的手逐漸燙起來,她舍不得抽開手,難得地感到有一絲,類似于家人的關懷溫暖。
銅爐里燒的橄欖碳發出噼啪的細響,他好久才開口,嗓音莫名地啞,說道:“平時朕沒見你這么笑。……”
稚陵笑意緩緩僵住,有些惶惑:“臣妾……”她旋即想到,應是她剛剛見他變戲法一樣變出了她的釵子,大喜過望,一時忘記要端莊柔淑的禮數,笑得太……過分了?
她立即抿了抿唇角,把笑意都盡量地壓下,輕聲道:“臣妾高興過頭了。”
她乖乖垂下眼睛。她竭力維持自己端莊知禮的模樣,便是想在眾人面前,都留下個知書達理宜室宜家的賢惠印象,別說開懷大笑,就是尋常笑的時候,也十分注意。
即墨潯卻仍深深地望著她,漆黑的長眼睛里神情莫辨。
稚陵也才察覺到他并沒有松開手。
殿中除了碳火的噼啪聲,隱約間,仿佛還聽得到有激烈的心跳。稚陵疑心是自己的心跳,慢慢呼吸著想平復下來,卻無果。
還看到他的銀色錦袍下有了反應,緩下來的心跳陡然又開始亂跳一氣。
“這支釵是你母親的?”
稚陵輕輕點頭,抬起眼,視線落在被他牢牢攥住的那只手上。
他的視線也從她的眼中緩緩落向他手上。她的腕很細,細白纖弱,仿佛一碰就要折斷。
他慢慢松開手:“朕記得,朕初次見到你那夜,你便戴著它。”
稚陵似見他眼底情靄氤氳,像覆著朦朧的但一戳即破的霧色,心道,他或許,回憶起了與她初次歡愛的那夜。
她悄悄瞥著他的那里。
仿佛比先前反應更……。
即墨潯的聲音愈發啞沉,目光也愈發幽邃,稚陵想,他現在或許很有興致了,不知該不該她主動一些。
她眼角余光瞥到外頭飄起了鵝毛大的雪花。
卻忽然響起了一連串的腳步聲,泓綠的聲音隔著門清凌凌傳過來:“陛下,娘娘,可要傳膳?”
便是這么一聲,叫即墨潯如夢初醒遽然松手,被燙到似的站起,目光鎖在她的臉上,頓了一剎,立即抬腳便走,頭也不回的。
稚陵怔在原地,他仿佛逃一般逃了。難道對他來說……寵幸一個他不那么喜歡的女人,就這樣為難他。哪怕她有令人贊嘆的姿色,也有令他欣賞的才情,哪怕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
她落寞地收緊了手中的白玉釵,釵被焐熱了,在掌心里,有些硌手。
她失了力氣一樣躺回床褥間,外頭響起了宮人們跪安拜送帝王的聲音。
她臉上的笑意也一點點地褪色枯萎。
她想到了元光元年的盛夏的一日。
即墨潯的生辰在六月盛夏。
他登基也在六月。
那夜里,宮宴熱熱鬧鬧的,觥籌交錯,推杯換盞,一切如常。
宮宴散后,他已酩酊大醉,沒有主事的人,她就跟他一同回了涵元殿。
有條不紊,讓人準備了醒酒湯,冷水,棉帕。
她學著娘親照顧爹爹的樣子,給他喂了醒酒湯后,擰了帕子,替他擦拭,又解了他外衣,扶著他側躺在榻上。
他醉得太厲害,以至于口中喃喃說著什么,她貼近一聽,他說父皇偏心,又說,即墨承這個混賬,害死他母親。即墨承便是先帝的名諱,她大驚失色,慌忙讓旁人都退下了。
她將毛巾浸濕,敷在他額頭和胸口上。他逐漸平靜下來。
睜開了眼睛。
卻朦朦朧朧地望她。
那雙眼睛,不像平日里的冷峻淡漠,而是真誠的,泛著憧憬且濃烈的波光起伏的黑眼睛。
他的眼尾染上漂亮的薄紅,她以前都無法想象他這樣俊朗英武的少年郎,會有這般脆弱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