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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不肯輕易放棄,揀著那支玫瑰金簪,拿給稚陵看,稚陵只輕輕搖頭。臧夏泄了氣,擱在臺上。
即墨潯翻著書,忽含笑道:“這游記上所繪地圖,倒比工部呈上來的細致,連無名小渡口都標畫上了。風土人情,習俗歷史,莫不詳盡。”
他又翻過兩頁,抬頭問她:“稚陵,這書頁上的標注,是你寫的?”
稚陵回過頭去,頷首應道:“是。”
臧夏正給她綰頭發,她一回頭,發髻便散了,臧夏輕輕“哎”了一聲,頗是懊惱,只好重新捏著犀角梳梳起來。
即墨潯抬頭恰望見稚陵垂懸的緞子般的黑發,眼中微微閃過什么。
臧夏已重新替稚陵綰好發髻,梳的是最時興的望仙髻。她存在故意的心思,想著陛下在這里,娘娘定不好意思說些“陛下喜歡素淡些”這種話,讓她梳那些端莊但老氣的發式。
卻看即墨潯放下了書起身,走過來,目光在妝臺上淺淺掃過一遍,稚陵不知他的意思,擔心他要說她的首飾奢侈浪費云云,怎知他卻挑出那支璀璨精致的玫瑰金簪,給她簪到發髻上。
他垂眸說:“這個好看。”
稚陵心間一喜,佯裝鎮定,彎了彎唇,對鏡自照,銅鏡里和她素日模樣,的確略顯不同。
即墨潯也在端詳她,只是黑眸里仍沒什么太大的起伏,說:“朕原打算從碧云渡出兵,但剛剛見圖上所繪險惡地勢,恐怕得重新規劃。”
稚陵微微詫異:“陛下,碧云渡雖容易渡江,但對面山勢高險,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正是如此,……”他頓了頓,蹙著眉,“此事改日再說。——皇姐恐怕等急了。”
長公主確在正殿等了小半時辰,才見即墨潯和稚陵兩人前后過來。
她笑盈盈起身迎過去,即墨潯微微頷首道:“皇姐久等了。新年貪睡,一時睡過了。”
稚陵雖垂眼,唇角卻含著壓不住的笑意,輕輕附和了一句。
長公主目光在他們兩人間流轉一遍,等望見稚陵脖頸間的紅印記,心里曉得了個七七八八,沒有戳穿他們,只笑說:“沒等太久。——來,稚陵,”長公主挽了她的手,到旁邊,說:“昨兒沒來得及,今日給你送過來。”
稚陵一愣:“長公主,這是?”
侍女揭開紅綢布,赫然是一架七弦琴。
稚陵不由自主伸手想摸一摸,只是忍住。這琴是伏羲式,桐木斫的,樣子不算新,但做工極好。
長公主笑道:“去年七夕佳節,我跟駙馬游玩,在洛陽街市上,碰到個賣藝為生的男人。困頓潦倒,在街頭彈琴乞討銀子。彈的曲子哀傷宛轉,不少圍觀的都潸然淚下,甚至引得飛鳥盤旋。我見他有些本事,又很可憐,給了他些錢。他嫌不夠,大抵見我們富貴,追上來,纏著多要些銀子。”
即墨潯淡聲說:“市井無賴,皇姐就是太心善,憐憫他,他卻不饜足。”
長公主無奈笑了笑:“他說,他自己天生有殘疾,除了彈琴,沒有什么謀生的法子。以前在人家府上做樂師,后來樹倒猢猻散,沒了出路。他家里妻子操勞,哪知染了重病,急用錢救命。”
聞言,稚陵訝然,眉目間含了憐惜:“屋漏偏逢連夜雨,這也是個苦命人。”
即墨潯未置可否,神色淡漠:“那也未必,或許編造出來,博人同情。”
長公主睨了他一眼,無奈搖著頭,沒有理他潑的冷水,只說:“這人追過來,說他這把琴,是傳家寶物,前朝制琴世家所制名琴,名叫‘雉尾’,若在平日,決計不會賣。”
她探手撫著琴頭雕畫的人物,稚陵仔細看去,雕刻的是爛柯觀棋的典故。
即墨潯神色寡淡,顯然對長公主所言感人淚下相依為命的故事沒什么興趣。
他這位皇姐心地太善良,平日里常常施舍救濟窮人,便是踩死一只蟲子,都要憐惜許久。
長公主語氣憐憫,續道:“他求我買了琴,好替妻子看病。駙馬認出來是一把好琴,我一聽,名字里也有一個‘雉’,便買下他這把琴。后來找了人一看,那人所言非虛,確是名琴‘雉尾’,反倒是我撿了個便宜。稚陵,你瞧瞧,喜歡么?”
稚陵的指尖輕輕撥了一下琴弦,金聲玉振,輕聲點評說:“有金石之音,確是好琴。”
長公主便笑道:“那就好,也不枉費讓人千里迢迢帶過來。稚陵不如試彈一曲?”
稚陵微微遲疑:“許久沒有彈琴,恐怕略有生疏了。”上回她的琴斷了一根弦,久未讓人去續,便也許久沒有練過了。
即墨潯唇邊勾出淡淡的笑意,望她說:“你撫琴在眾人中最好,何必謙虛。對了,皇姐,那人彈奏的是什么曲子?既能叫人潸然淚下,叫飛鳥盤旋,朕也想聽一聽。”
長公主拿手指敲了敲額角:“瞧我這記性,那時候掛在嘴上說了好些回,是一支名曲,這會兒倒……”她踱了兩步,忽然想起來,笑道:“是了,叫什么,《雉朝飛》。”
說著,姐弟兩人的目光都看向稚陵,即墨潯問她:“稚陵,你會彈這支曲子么?”
稚陵雖不想掃他的興,可這支曲子,她的確不會。她只好說:“這支曲子,臣妾只有耳聞,尚不曾練過。臣妾不如彈一曲《梅花三弄》罷。”
即墨潯的確略有失望,不過淡淡應聲,找補說:“區區一支琴曲,想來沒有叫人淚下的本事,恐是那人身世可憐,才令聽者掩泣。”
稚陵聽出他語氣里一絲失望,便溫聲笑說:“稍過時日,臣妾練好了,再彈給陛下聽。”
長公主笑道:“非得聽那支曲子做什么?稚陵就彈《梅花三弄》,寓意正合元旦歲首,又合寒冬景象,合適不過。”
稚陵雖彈了那支《梅花三弄》,心中默默記下,這些日子勤快練好新曲。
長公主原是打算送了稚陵這把雉尾琴,便去涵元殿找弟弟敘話,現在弟弟正好也在承明殿里,倒讓她少走些路。
后宮的妃嬪里,長公主最喜歡的還是稚陵,她性子溫柔謙遜,與自己性子相合,那時初次在宮中相見,她便很喜歡這個姑娘。至于昨夜里見到的謝疏云,倒不能說她不好——只是太過鋒芒畢露。
她聽說這位表妹還住在宮里,蕭夫人要多留幾日,打的什么主意,她怎能不知。
三人敘話沒多久,卻有小太監來報,說文華殿幾位大人有要事求見陛下。
即墨潯還正與長公主說話,聽了稟報,唇角的笑意一僵,稚陵悄悄抬眼望見他,即墨潯的眉眼染上一重薄薄陰翳,皺著眉:“定是薛儼來煩朕了。”
長公主笑問:“是誰啊?”
即墨潯抬手捏了捏眉心:“侍郎官薛儼,去年從兩川遷任回京,為人耿介正直,博學多才,只是——太勤勉了些。”
長公主聞言笑說:“有此等能臣,是好事啊。不過……怎么薛侍郎過年也不回家?”
稚陵想,能叫即墨潯都覺得煩了,這位薛侍郎恐怕不是個“省油的燈”,不由掩著唇角在旁笑了笑。
吳有祿說:“長公主有所不知,薛侍郎他自幼喪父,前些年母親過世后,一直孤身一人。因此,逢年過節,還是休沐,都在官衙里不回家,乃是朝野上下出了名的‘勤勉’。”
長公主見即墨潯一副不愿意去見薛儼商議政事的模樣,打趣道:“這有何難,早早讓薛侍郎成家,他有了老婆孩子,自然得分些心了。”
即墨潯幽幽嘆息,已作勢起身,稚陵連忙也起身,從衣桁上拿來他的氅衣,給他穿戴上。即墨潯張著手臂任她穿衣,說:“朕先回去了。”
稚陵目送他出了承明殿,長公主等即墨潯已沒了影子,才拉著稚陵含笑叮囑她:“本想說出去走走,但你昨夜熬得遲,阿潯他又血氣方剛的,只怕你累壞了,索性作罷。好生歇息休養,萬不要累著自己。過幾日,我再來。”
稚陵昨夜熬了一宿,下半夜侍寢承恩,累得疲乏,長公主瞧出她倦怠,讓她休息,她一一應了,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不由想著,難怪即墨潯那么冷的性子,唯獨跟長公主親近。
長公主走后,稚陵的確困倦,躺回去卻怎么也睡不著。昨夜她截了謝疏云的胡,蕭夫人卻未必這么輕易放棄,大約……還有別的計劃。
宮里這幾日都要擺宴,大大小小的宴,還得多多思慮。
即墨潯先前提起的南下出兵,碧云渡不合適,寥寥兩句,她聽得出他的意思,或許她能幫上他什么……。
林林總總,許多瑣事,在心頭上,冒泡一樣,一個接一個冒出來。
她睡不下,起身到書架邊,取了琴譜集編,翻到了《雉朝飛》的琴譜。
只是這頁琴譜前,寫了一段小序。她自言自語,自顧自輕輕一笑:“原來還有典故。”這曲子是隱士牧犢子所作,相傳他年歲遲暮,孤身一人仍未有妻,出郊伐柴時,見雉鳥雙飛,感懷于自己,因作此曲。
稚陵跪坐在雉尾琴前,照著琴譜,緩緩撥弦,剛彈一段,不由想,若不知這典故,彈奏起來,亦覺哀傷宛轉,何況是知道了。
她輕輕嘆息著。
外頭朔風正急,明窗中,望得見急雪浩蕩,遮天蔽日一般。
不知那位過年也不回家的薛侍郎到底參奏了什么國事,即墨潯一整日都在涵元殿里。
晚間宮宴,主位空空,程繡悄悄問稚陵說:“陛下怎么沒來?”
稚陵淺淺笑道:“陛下另有國事處理。”
程繡壓低了聲音:“裴姐姐,你瞧,蕭夫人臉色可真難看。”
稚陵察覺到若有若無的視線掠過她,淡淡端起了面前杯盞,呷了一口茶,微笑說:“許是天冷,蕭夫人受了涼。”
程繡嘀咕著,分明是今日還想叫謝小姐在陛下跟前露露臉,誰知陛下卻沒有來。
稚陵的目光輕輕巡看場上,恰和謝疏云的目光一碰。她向她溫柔笑了笑,謝疏云也笑了笑,只是笑意有些勉強。
第二日,稚陵一早仍煲好銀耳百合羹,送去涵元殿。即墨潯正在練劍,她站在回廊下,望著他收劍入鞘,動作利落,在紛紛揚揚大雪里,有動人心魄的瀟灑快意。
他下了臺階,轉過回廊,見她來,隨意道:“不必多禮,進來吧。”
稚陵拿了絹帕,浸了熱水絞干,即墨潯微微俯身,好讓她夠得著,她替他拭汗,他的心跳聲尚未平復,跳得很快,健碩的胸膛半敞著,仿佛冒著熱氣。
他漆黑眼睛閃了閃,大手遽然扣住她的腰身,將她扣得與他只有若即若離的毫厘之距。
呼吸急促,便傾過身來在額頭一吻,稚陵抬手的動作一頓,斂下眉,耳根紅透,曉得他接下來要做什么,低低喚了一聲:“陛下,……”
他的唇一寸一寸慢慢吻到鼻梁上,稚陵心如擂鼓,卻見即墨潯臉色驟然微變,緩緩松了手。
他稍微側身,目光一凜:“朕差點忘了,早間還有要事。”
稚陵才知,昨日薛侍郎來見,是霽州雪災,請求賑災耽擱不得,所以忙了一整日。
今日看來,恐怕仍然要忙。
元光三年的年初,不知是什么緣故,各地緊急的事務,就雪片一樣飛來,即墨潯分身乏術,忙了五六日,都在涵元殿里,沒有得空。
到了正月初八,難得有了些閑暇,長公主卻已打算要回洛陽。
“皇姐為何不多留些時日?幾日事忙,尚未來得及多和皇姐說說話。”
長公主無奈道:“阿衡年歲小,離了母親,又哭又鬧的,只怕鬧得府上不安生。”
即墨潯蹙眉,自是舍不得長公主走:“……那,皇姐為何不帶阿衡一道來?”
長公主道:“車馬勞頓,阿衡身子弱,哎,經不得。”她笑了笑,望了眼即墨潯,揶揄說,“等你們有孩子了,自然就曉得了。”
這話說得即墨潯神色一動。他的孩子……
今日倒是沒有下雪,難得是個薄寒的晴日,日光遠射,不算多么溫暖。
長公主明日要走了,即墨潯忙里偷閑,陪同她在御花園走走。
吳有祿心道,陛下在外是皇帝,在長公主跟前,就全然是弟弟的樣子了,素來冷漠少話,關于長公主的家長里短,卻絲毫不嫌煩,樁樁件件都肯耐心聽著。
長公主的喜好,陛下也記在心里。長公主喜歡書畫,去年宮里得的六百年前大畫家的真跡,陛下眼也不眨,叫人封在給長公主帶回洛陽的箱子里。
長公主食邑五千戶,那可是本朝絕無僅有的待遇。
吳有祿想,長公主將陛下當親弟弟,陛下也是真心待長公主這位姐姐。
他敢說,這世上絕沒有第二個女人,叫陛下如此記掛在心頭的。
各宮娘娘們若說什么家長里短,陛下多數時候沒什么耐心聽,更不必提主動搭話問詢了——除非關于她們家里,掌握權柄的那位。
各宮娘娘們的喜好,陛下也都從不記得。這一點上,吳有祿認為,裴婕妤娘娘要比陛下知道得更清楚,也是因此,每每要分發賞賜,都是婕妤娘娘她來擬單子。
吳有祿順著就想起來,裴婕妤她似乎,沒什么特別的喜好。
裴婕妤也不愛說什么家長里短。
裴婕妤還不愛出門,除了在涵元殿里能經常碰見,在別的地方,大多時候根本遇不見她。
裴婕妤只喜歡陛下喜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