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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喜歡素淡些的顏色,裴婕妤便從不穿過艷的衣裳。
陛下常讀的書,裴婕妤也讀上好些遍,那一回,陛下忘了《六韜》書中兩句話,倒還是裴婕妤輕聲提醒。
陛下贊過琴師彈琴,裴婕妤便刻苦學來,后來彈起琴,指法純熟,琴聲如流水,叫人聽而忘憂。
陛下閑暇時偶爾與人對弈,裴婕妤又苦練棋藝,從什么也不懂,到與陛下對弈能有來有往,有勝有負。
吳有祿心里這么一盤點,不由想,原來婕妤娘娘什么都會。
陛下已陪同長公主游覽到了虹明池旁落竹亭。
冬日的虹明池,眺望過去,皓白接天,雪天寒徹,池水結冰,那道漢白玉的二十三孔橋橫亙池面,遠望時,橋與水天相融,濛濛雪霧里,恍若仙京玉橋,綽約迷離。
長公主在落竹亭里坐下,笑道:“走這么久,也的確累了。”
即墨潯也坐下,卻望向二十三孔橋上,微微瞇眼:“那橋上……”
天色將晚,雪色昏昏,斜日西沉,虹明池上的風物大多朦朧。長公主也跟著他目光望過去,疑惑道:“橋上怎么像是有個人?”
薄薄斜暉里,只見橋上一道綽約身影,似在雪中舞動。
即墨潯本無什么好奇心,長公主說去瞧個究竟,他自要跟去。待走近些,尚未到橋頭,已能在水濱望到,二十三孔橋上的人影,是謝疏云。
謝疏云手握一柄雪亮的劍,衣袖雪白翩翩,在風中鼓動,她舞起劍來,身姿輕盈,長公主心想,她的確足夠好看,轉動時,露出那一雙含笑星眸,格外動人。
她或許并未發現他們一行;也可能發現了,只是裝作不知。長公主側過頭瞧了眼即墨潯,笑問他:“謝家表妹,不是庸脂俗粉。這劍舞得怎樣?”
即墨潯道:“她甚有天分,練來時日不久,兼之刻苦,已到了許多人無法達到的境界。”
長公主又笑了笑,道:“肯為你去辛苦學劍,他們是下了心思的。”
即墨潯未置可否,卻轉過身,說:“皇姐,走吧。”
長公主道:“我說的不對?”
即墨潯淡淡道:“不是為我,是為天子之位。自古以來,為著大位,流血犧牲千千萬,區區學劍,不算什么。”
長公主思索著,似乎確是此理,他們瞧中的必然是權勢,怎會是單純為一個人?
她又佯裝嘆息:“我們阿潯文采武功,難道單論個人,就不值得姑娘們費點心思么?”
即墨潯的身形微微一頓。長公主不知他想到什么。
沿著別的岔路繼續散了一會兒步,驀然間,前邊雪林里,響起了幽長渺遠的琴音。
謝疏云總不能這樣快棄劍換琴,長公主瞧了眼即墨潯,又笑道:“平日里你出來散心,這路上,也會有眾多偶遇?”
即墨潯笑了一聲:“的確。”
吳有祿心想,何止,若陛下在御花園散心,一旦走漏消息,那么,隔一段路,便要偶遇一位娘娘。后來陛下嫌煩,若出門散心,只帶一兩個人,悄悄揀人少處散步。
雪林里幽幽琴音低沉宛轉,和風聲交織在了一起,愈顯得哀痛迫切,聞之而悲。
即墨潯淡淡抬眼,雪風撲面,林間萬頃翠竹挺拔筆直,為雪覆蓋,風過時,則簌簌落雪。
從此處望去,不見人影,他想了想,不是謝疏云,也可能是旁的妃子,若循聲過去,……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說:“罷了,皇姐,我們換別處走吧。”
第023章
第
23
章
疏狂飛雪中,
稚陵聽到有響動,指尖一頓,錯彈了一個音。她抬眼望去,
并未見到有人出現,想來只是風吹竹動,
疑是人來。
虹明池畔人跡稀少的竹林深處,落雪覆蓋小徑,
就只有她過來時留下的一行腳印。
她原也沒想到此處還有這樣偏僻的一座小亭,雪竹掩映,
靜謐少人,適宜練琴。
日色西斜,
林中漸漸昏暝,
她想著該回去了。小亭四面通風,
手指凍得通紅僵硬,
她呵了呵氣,才抱起琴離去。
回承明殿取近路,
便要路過虹明池上飛架的二十三孔望仙橋。
時值傍晚,雪霧茫茫,望仙橋上綽約一道纖細人影正在橋上舞劍。袖衣翩飛,
斜陽將她的影子拉得極長,水面朦朧倒影,劍光紛紛。
稚陵抱著琴,在原地望著謝疏云舞劍望了好一會兒,
她舞起劍來,何其的瀟灑快意。
她心中羨慕不已。
她輕輕喟嘆,
等謝疏云走了才離開。
回了承明殿,臧夏連忙迎著她接過琴放到琴臺上,
泓綠打了熱水過來,見她雙手凍得發紅,又心疼道:“娘娘,在宮中練琴不好么?去外頭,天這樣冷……。”
稚陵雙手浸在銅盆里泡了一會兒,感覺暖和起來,她笑了笑,拿棉帕擦干水,解下氅衣仔細掛好,說:“你不是不知道我,喜歡清靜。若在宮里練琴,總有瑣事煩擾,練不好。”
泓綠無可奈何,遞了暖爐和暖手抄過來,稚陵身上漸漸暖和,坐在案前,處理她出門后積累下來的瑣事。
明日長公主要啟程回洛陽,即墨潯替長公主準備了不少禮物,讓她帶回去。這是難得由他自己親自辦的禮單,旁人插不上手。
宮中瑣事處理完,用了晚膳,她坐在繡架前,捏著銀針,想著前幾日即墨潯說,讓工部重新繪了一整幅揚江東南岸的地勢地形圖,等繪好了,讓她跟著看看有無錯漏。
她想,最遲明年,他就要出兵南征。
收復失地,是她一直盼望的,若能幫得上忙,自然再好不過。
大約是心里憧憬,下針時,似都流暢些。燭燈明亮,照在繡袍上,這尾金龍的角,逐漸有了雛形。
臧夏蹬蹬蹬進殿來,直道:“娘娘,蕭夫人遞了帖子過來,……”
她遠遠兒望見稚陵針下金線泛光,閃了眼睛。稚陵聞聲,針線微頓,接過帖子來看,輕輕念道:“正月十二……游虹明池。”
臧夏說:“娘娘去不去?”
稚陵微笑,將帖子折好放在高幾上,說:“蕭夫人是陛下的姨母,她相邀,自然要給她面子。”
臧夏說:“不知是各宮娘娘都有,還是只送到咱們這兒。”
稚陵重新拾起銀針,繡了兩針,停下來仔細看了看,才繼續繡,淡淡說:“就算是只請了我,也不要緊。屆時,我叫上程婕妤她們一起。”
臧夏疑心是因為除夕夜里,蕭夫人計謀未成,當成是娘娘她告的密,所以要來敲打敲打娘娘。她心底嘟囔,蕭夫人她又不是陛下親生母親,卻還想欺負娘娘不成?
聽聞蕭夫人的丈夫,大將軍謝忱,從前就很看不起娘娘。
稚陵只繡了一點,繡得謹慎小心,難免耗費心神。問了時辰,才知已經過了戌時,今夜……即墨潯還會過來么?
他大抵要多跟長公主說說話,否則明日一走,又得明年才見。
明晃晃的月光漏進窗中,被雕花的綺窗分割成一片一片,難得無風無雪,躺在床上,很快便睡著了。
“阿陵,你快去街上買醋回來,家里醋不夠用了——”
她聽到娘親的聲音,揉了揉眼睛,回頭一看,娘親正在灶臺跟前忙前忙后。院子里有磨刀聲,探頭一看,是爹爹坐在磨刀石跟前,手里一柄磨得锃亮的刀。他發現了她,笑呵呵抬頭:“阿陵,看,爹爹獵回來這頭鹿,咱們晚上吃烤鹿肉。”
她茫然地低頭,自己穿著一身綠錦面小襖,青白色下裙,摸了摸頭發,扎著雙丫髻……
娘親催得著急,她熟練從罐子里拿了銅板,出了門,是熟悉的路。沿街屋舍矮檐高高低低,剛下過一場寒雨,地上青磚濕漉漉的。
經過石塘街時,冬天里那顆高大的梅子樹,光禿禿一片,噼里啪啦滴著水。
雨后濕冷,她打了個寒戰,小步跑著,去買了醋回來,推開門,喜滋滋喚著娘親。沒有人應。她定睛一看,卻只看到熊熊火光。
大火燒得屋舍房梁頃刻間焦黑頹倒,灰燼在狂風中亂舞,眼前的世界像被燒融,模糊得看不清了。
不知幾時,飄起了茫茫大雪。火光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放眼無垠的雪花,掩埋了所有大火肆虐過的地方。
她從夢里驚醒,又怔了好一會兒。那是她十五歲,和爹爹娘親哥哥過的最后一個除夕。
她輕輕摩挲著娘親留下的白玉釵,再睡不下,索性起身,點了燭,坐在繡架邊,又繡了一會兒,心里才安定了些。
至少她現在,不是無家可歸的……未來的日子,也會慢慢變好。等即墨潯真的出兵南下,收復了河山,她一定要去宜陵,將這個好消息,祭告他們……
月光已淡隱云層,今日大約有雪,但風聲小,不會下太大。
送行長公主的隊伍浩浩蕩蕩離開了禁宮。稚陵悄悄望著即墨潯,即墨潯的目光卻只追著那浩蕩的車隊,目光眷戀不舍。剛剛餞行時,他端了酒,遞給長公主時,摸著杯盞,覺得涼了,便立即叫人重新燙來。
稚陵心里也有些羨慕長公主了。
他一定是將長公主當成真正的家人,才有這樣深厚的親情;那么何時……何時他也會將她當成真正的家人呢?
這兩日,聽說平西將軍遞來了賀歲的折子,程繡便跟著水漲船高,連著兩日侍奉了晚膳。臧夏在她跟前嘀咕說,有個厲害的父親,果然就不同。
泓綠笑說:“謝小姐也有個厲害的父親,可陛下就不想納她呢。”
稚陵聞言,手中的針不小心刺破了指尖。沁出一顆細小的血珠,沾到繡袍上。她輕呼一聲,卻看血已凝在了刺繡上。
她只好拆了這一段,重新換了新線繡上。
她想,有個厲害的父親固然重要,但這個父親的想法也一樣重要。平西將軍,是即墨潯想要籠絡之人,可利用的價值更高;謝老將軍,是一貫追隨即墨潯的人,卻想與他爭權,他自不想讓權柄旁落。
等候這許久,未見他來,看來下午即墨潯不會過來了,稚陵便放下繡針,起身換了衣裳,打算去竹林深處無名小亭里練琴。
臧夏見狀,說:“娘娘,萬一陛下過來呢?”
她是不肯讓稚陵冒著雪自己出門才這么說,稚陵只笑著搖搖頭,穿好了鶴氅,背著琴出門了。蓋因她這幾日發覺抱著琴太沉了,便抽空縫了一只琴袋,可以背著,減輕負擔。
她背了琴輕車熟路出了承明殿,外頭偶爾飄著零星雪花,才過未時,天色尚明。路過二十三孔望仙橋時,卻見謝疏云又在此處練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