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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陵駐足悄悄望了一會兒,挪不動腳步,暗自想著,不知她練的這一支劍舞叫什么,雖想去問,可又怕唐突了她,便站在原地,努力記下了幾個招式,想等得空時,找宮中教坊司的姑姑詢問一二。
這幾日,謝疏云在這望仙橋上練劍一事,闔宮上下都有所知,說她立于橋上舞劍,翩然若仙,稚陵覺得,這傳言不假。
等她練了兩三遍,稚陵想,自己或許沒什么舞劍的天分,她的招式,只能記一兩個動作。
她悄無聲息地離開,尋到竹林深處小亭里,擦拭石臺石凳,將雉尾琴放在石臺面上,取了琴袋,翻開曲譜,撥起琴弦來。
在幽寂的雪林里,弦錚錚而響,琴音低沉悲哀。
她已練好了開頭這一段,不過偶爾還是會忘了譜子,叫她煩悶。
在連著彈錯了兩三回,且都錯在同一處后,稚陵有些苦惱,練得累了,見四下無人,直直趴在琴上悶聲嘆氣。
若有人在,她要維持自己端莊賢淑、泰然自若的形象,怎么也不能這么趴在琴上;若有人在,她要呈現最完美的自己,怎能練一段曲子彈錯這樣多回,……
這也是她挑選僻靜無人處練琴的緣故之一。
她雖幻想過哪一日她在月下撫琴,而即墨潯無聲無息站在身后聽她彈琴的情景——可那個情景里,她彈琴該是行云流水,三日繞梁,而不是屢屢彈錯,斷斷續續,還得看譜。
她總希望她足夠好,只要她足夠好,……他就會喜歡她。
她直起身,重新從第一個音開始彈。
可直起身的同時,她一眼就看到,遠處模模糊糊幾個人影。竹叢掩映,有踩雪的吱吱聲,稚陵一凜,慌忙起身。
再一細看,最左邊的穿著藍色衣袍,正是首領太監的打扮,那么來人毫無疑問,定是即墨潯了。
他……他怎么會到這么僻靜的地方來?
稚陵只下意識抱起琴,頭也不回沿著小亭后邊這條小徑悄無聲息地離開。
如她所想,她在他的面前——應該是完美足夠好的形象,挑不出一絲缺點毛病。
他應該,沒有發現她剛剛趴在琴上直嘆氣吧。
總之,她下次要換一個地方了。
從這條路繞回承明殿,便需要兜一個圈子,走到半路,稚陵恍然察覺到自己縫的琴袋落在小亭中。
只是回去拿……萬一遇上他們,即墨潯若問她為何見他就走呢?
第024章
第
24
章
吳有祿陪同即墨潯到了這僻靜無人的小亭子跟前兒,
先前聽到琴音,卻不見人;此時走近,人么……似乎跑了。
只有石臺旁落下一只琴袋。
即墨潯淡淡踏進小亭,
垂眼掃視一周,卻蹙著眉,
道:“前幾日陪皇姐散步時,就聽到此處有人彈琴。連著幾日皆是如此,
怎么今日朕來一探究竟,人便不見了?”
他望了眼這只琴袋,
再望向亭后這條小徑,徑上雪地一行腳印,
離去匆忙。
吳有祿想著,
這宮中精通琴藝的娘娘少說也有七八位,
會彈琴的更多了,
……說不準是一種欲擒故縱的手段?
只是憑他這幾回聽到雪竹林里的琴音,不能說好,
斷斷續續,練上一段,又從頭再來——約莫是彈錯了,
不算熟練。
吳有祿好歹在宮里做了這么久的太監總管,有些鑒賞力,他想,那位彈琴之人,
應不會是裴婕妤。
他斟酌著笑道:“陛下,或許是那彈琴的人,
自知琴藝疏淺,見有人來,
便羞愧逃走了。”
即墨潯微微點頭,沒有再糾結這問題,卻拿走這封琴袋,說:“一會讓人去認認,是誰彈琴。”
他倒沒有特別緣故非要知道是誰,只是心底好奇。先前在竹林叢外依稀見是個女子,竹叢掩映中,辨不出模樣,依稀是烏鬟鶴氅的尋常打扮。
他見她大抵是總彈錯了音,十分懊惱頹喪,——干脆趴在琴面上,叫七根弦同時嗡嗡錚鳴了一下,等過了一會兒,又只得直起身繼續練琴。他不由覺得那人……可愛。
可愛,便首先要排除他的裴婕妤了。她想來端莊謹慎,小心翼翼,絕不會做出這般生動憨態來。
那么會是誰?
誰知拿了琴袋,回去叫各宮人認一認,卻沒有一個認下。
稚陵一望見那琴袋,心里立即咯噔一下,臉上只裝得波瀾不驚的樣子,搖搖頭說不知道。
吳有祿想著,那個人自不會是婕妤娘娘,頷了頷首沒有多問。
臧夏等他走后才悄聲問稚陵:“娘娘,萬一陛下曉得了呢?”
稚陵說:“等曉得了再說罷。”
吳有祿在后宮兜了一圈,問下來,沒人認,直到他想起了……失寵許久的顧更衣。
顧更衣因著裝病的事,被打發到了最偏遠的北苑住著,吳有祿進門望見她憔悴不已,一張姣好容顏昏沉失了顏色,不由嘆息,這帝王恩,最寡薄。
他本也沒想著會是顧更衣,因她失了寵被貶后,便郁郁不出門了。
哪知聽了他的來意,顧更衣那暗淡眸中忽然一亮,說,彈琴的便是她。
——
正月十二日,蕭夫人約了稚陵游虹明池的日子。
稚陵坐在妝鏡前,臧夏便捏著玫瑰金簪子笑盈盈在她眼前晃了晃,說:“娘娘,陛下都說好看,今日就戴它罷?”
稚陵唇角微微揚起,點了點頭,默許了。臧夏歡天喜地,不忘把白玉釵子收在一邊。
臧夏說:“也不曉得蕭夫人做什么。”
稚陵道:“她大約要‘先禮后兵’。想來她也和程婕妤一般,認為我說的話,在陛下跟前,總有幾分重量,便想叫我去說謝小姐的好話。”
臧夏愣了愣:“娘娘,那咱們還要去么?”
稚陵說:“明面上,總不能拂了她的面子。畢竟是長輩。”
等到了約定的蘭夢亭,蕭夫人尚沒有來。稚陵坐在亭中,目光遠眺池面。因是個大好的晴天,池面上的冰泛著粼粼的日光,雪正在化,所以寒冷,她揣著銀狐皮做的暖手抄,抱了只暖手爐,才覺得好些。
不多時,沒見蕭夫人,倒是見程繡笑著過來,打招呼說:“裴姐姐,你來得早。”
她也揣著銀狐皮的暖手抄,一見稚陵,又忙不迭夸了她的手藝一番。
但未見蕭夫人的人影,立即耷拉下了臉,變了一副樣子:“裴姐姐,怎么東道主反而沒有來?”
稚陵淡淡笑說:“蕭夫人客居的宮殿,大約離這兒遠了些。”
程繡就道:“裴姐姐,我曉得她存的心思,姐姐可不要上她的當。”
稚陵應聲,抽出手端起茶盞,目光眺望過去,卻忽然見到浩渺虹明池的對岸,一行枯柳樹下的棧道上,綽約一行人,悠哉散步。
隔著池水,自是辨不清對岸是誰,稚陵微微瞇眼,勉強看出那藍袍子的是吳有祿。
程繡循著她的視線望去,癟了癟嘴:“那是陛下叫了顧更衣侍駕游園。裴姐姐或還不知道吧,昨日里,吳公公不是滿宮里問是誰丟的琴袋子……”
稚陵“嗯”了一聲,卻不自然捉緊杯盞,程繡頗不滿續道:“竟是那北苑的顧更衣!裴姐姐,我就是想破了腦袋也沒想到是她!”
稚陵的指尖又捏緊了些,卻淡淡道:“怎么會是她?”
程繡輕哼了一聲,“我找涵元殿里的人打聽了一番,才曉得原委。那顧更衣哀憐自傷,在雪竹林里撫琴,陛下前幾日在僻靜處散心,巧了就碰上她了,她怕被陛下瞧見自己形容憔悴,慌忙逃走,從小亭后往北去,過不了多遠就是北苑。陛下倒被她這欲擒故縱的法子勾了一勾,滿宮地找她。這不,聽說,陛下要抬她的位份了。”
程繡她靠銀子換的消息靈通得多,說完還不忘嘴快說了好幾句,那顧更衣,真真會使手段。
臧夏聽了,臉上卻變了變,張了張嘴,望著稚陵,說:“娘娘……”
這算什么,還有這等撿便宜的好事,娘娘她不想叫陛下曉得是她,反而被旁人認了身份,現在這顧更衣還要升位份?娘娘都沒有升!
稚陵聽罷,倒是靜默了一陣,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杯面的花紋,幽幽地問:“那……可知為什么抬她?是因為,彈琴好聽?還是因為……”
程繡撇撇嘴:“說來倒更好笑了。裴姐姐,陛下是因為她‘率真自然’,……哎,我也不知具體緣故呢。她彈琴跟‘好聽’自是毫不沾邊,涵元殿的人說,陛下昨日召她,就讓她彈琴,她不會彈,磕磕巴巴的,陛下反而大喜。”
臧夏咬著唇委屈直喚:“娘娘!”
稚陵恍了恍神,唇角一絲微不可察的苦笑:“是嗎,那也是她的造化。”
她目光再看過去,已不見他們的影蹤。
她想,若是換成她,結果或許大不相同——不必提什么抬位份了,即墨潯若知是她,恐怕只會皺著眉頭問她,琴藝怎么生疏成了這樣,磕磕絆絆。
顧以晴從前就要比她得寵,那時犯了錯,也懲戒過,現在過了這么久,他看她,想必還是賞心悅目。所以,琴彈得不好,并不要緊,他可以說她……“率真”。
她總希望她在即墨潯的眼中是最好的,這時候,模模糊糊發現,那只是她想當然的想法,他若足夠喜歡,并非一定要方方面面最好。只要他喜歡的話。
但他不怎么喜歡她。所以她得做到最好。
——但縱然是她做了最好的,刻苦練琴,也未必比得上,彈琴彈得磕磕絆絆的。
她輕輕嘆息,杯中茶涼了,她才顧得上輕抿一口,垂眸笑說:“不說她了。”
程繡還自忿忿,但一想到這里還有個即將到來的更大的勁敵,蕭夫人和她女兒謝疏云,注意力立即被吸引走。
說話之間,那邊不遠處緩緩行來一位身穿深紅織金妝花襖子的貴婦人,妝容精致尊貴,發髻上珠翠琳瑯,含笑道:“兩位娘娘都來了呢,倒是我來遲了。”
蕭夫人似有似無瞥了眼程繡,程繡也毫不客氣瞥回去。
臧夏心里佩服程婕妤,但更佩服程婕妤的爹,她的爹讓她不必在蕭夫人跟前低人一等。
蕭夫人下帖子邀稚陵來游虹明池,說是游賞,不過沿著水濱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