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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陵心道不好,只得轉頭上了塔。
這塔建造已逾幾十年,塔上陳設古舊,她背著琴,吃力爬到第四重,累得夠嗆,在破舊的羅漢榻上,拍了拍灰坐下。
她從窗邊向外眺望,大雨瓢潑,頃刻間升起茫茫白霧,塔下沒有了人影,這會兒應都在一樓避雨。
她嘆了口氣,望著墨一樣的天色,春雨來得急促,將遠近風景全模糊了,只能依稀見到茫茫雨幕中的宮殿樓閣的剪影。
她托著懷中小鳥,輕輕撫了撫它的羽毛,它乖巧任她撫摸,體溫暖和,熨帖在胸口,像一團小火爐。
她小心梳理著鳥羽,側耳細聽,雨聲中還響起了樓下他們的聲音。
“陛下,老奴這就回去喚輦車來接陛下。”
“不必了,這雨來得急,去得也急。等等無妨。”
“咳咳……”幾聲咳嗽,大抵被這里的灰塵嗆到。
“愣著做什么,還不掃掃干凈?嗆著陛下了。”
“陛下,……小心腳下。”
稚陵聽到有登樓聲,心里一慌,這里無處躲藏,若迎面撞上,那這些時候躲躲藏藏可不白費力氣了?
一不做二不休,她背著琴,抱著受傷的雉鳥,再次上了三樓,到了這飛鴻塔的最高層。
這最高層,卻似乎有些不同。
她放下了琴和懷中雉鳥,驀地看到破舊的墻壁上,有亂七八糟的涂畫。空蕩蕩的,角落里有只木匣子,她好奇地打開看看,卻看是兩三只死去僵硬的蟋蟀,一截不知什么動物留下的手指長的白骨,幾顆顏色各異、形狀不同的石頭,還有火石,彈弓,……
她直覺,這一定是某個小男孩童年時候的寶貝。
因為哥哥也有這么一只木匣子,里面裝滿了稀奇古怪的,她不能理解的東西。
這些東西全都蒙塵了,稚陵想,若不是她今天爬上來,也無從得知,飛鴻塔上還有這些東西。
她蹲在匣子前,興致盎然地翻動著,忽然,受傷的雉鳥啾啾叫起來。
稚陵一驚,心道不好,但已聽到有上樓來的蹬蹬腳步聲。
下一刻,頎長挺拔的玄衣身影就出現在了眼前。
第032章
第
32
章
大雨激蕩,
天穹陰沉晦暗,登上這六重危塔的玄衣帝王,鬢發濕透,
挾著塔外瓢潑大雨的寒氣踏進這第六重塔。
他外衣顏色深深淺淺,淋到雨,
漆黑的發絲黏在俊美面龐上,叫他如日月疏朗的氣質添了一□□人的美艷。
見到是她時,
淡漠眉眼錯愕一瞬,微皺起好看的眉頭:“……”
他身后還跟著幾人一并上來,
卻見陛下他頓住不動,擺手又讓他們下去。
眾人并沒看到是誰,
乖乖退下去,
吳有祿走在最前頭,
也只隱約瞧見一道天水青的纖瘦身影。
稚陵心里忐忑,
乖乖行禮:“陛下萬安。”
她站在琴旁,琴上坐著一只灰色不知名的鳥,
正是那只鳥發出啾啾鳴叫。
她低著頭,只能瞧見他被雨打濕的玄色錦袍的衣擺銀線繡著的芝草紋樣。
地面積了一層灰,她走過來留下一串腳印,
只見他便也踩著她的腳印,向她走過來。
臨窗觀雨的軟榻,時久年深,同樣破敗不堪,
她剛剛為了坐下,特意收拾干凈了,
這會兒便宜了即墨潯,他大馬金刀坐下,
才淡淡說:“起來吧。”
稚陵直起身,卻沒看他,即墨潯的視線在她臉上轉了一遭,似有探究,又似在等她開口。
她干巴巴說:“陛下怎么來了……”
他漫不經心地抬手,撥動琴弦,弦錚的一聲響,驚得那只灰雉鳥撲騰一下,稚陵連忙要伸手去抱它,懾于他在,收了動作。
他淡淡說:“朕還不能來了?朕不來,何時才會發現朕的婕妤,在這里遮遮掩掩的,不知做什么好事。”
稚陵因著心虛,低垂眼睛,聽他的話后,愕然抬眼,這話倒有些莫名其妙——“臣妾在這里……避雨。”
“避雨?用得著上到最高層?莫不是聽到朕的動靜,先避了幾層,又避了幾層,最后避無可避了。”
他仍沒有抬眼看她,磁沉嗓音一樣漫不經心,稚陵卻曉得他語氣里有些不愉。修長指尖輕輕摩挲著琴上雕琢的爛柯觀棋的典故。
稚陵全被他說中,啞了啞,認錯說:“臣妾知錯了。”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錯哪里了,但認了錯總歸是對的。
半晌,卻不聞即墨潯的回應。
她只顧低頭,又聽見啾啾聲,稍微抬起眼,才見他伸了手指在逗鳥,好一派閑適自在,對她的話,似乎沒聽到。
這般靜了一會兒,即墨潯忽然朝她勾了勾手。
稚陵躊躇著上前,不想,他牽著她的衣袖,稍用力一扯,就把她給扯到了懷里,旋即只見他慢條斯理抬手撫著她的臉頰,酥癢難受,稚陵大驚,驚道:“陛下!”
這可是白天……況且,況且還有許多人侍候在下面。
飛鴻塔可一點兒也不隔音。
她的手擋著唇,細膩如白瓷的臉龐擦他鼻尖,離這么近,潮濕雨汽從他身周蔓延開,仿佛染得她身上也潮起來。
龍涎香氣濃烈彌漫,一瞬間,四下竟全是他的氣息。
他英俊淡漠的眉眼近在眼前,修長的手輕易掰開了她的手,繼續摩挲起她的頸項,似乎在量奪這纖細脖頸的尺寸,嗓音低啞又冷漠:“哦,愛妃不想要朕這么對你么?”
稚陵被他說得臉色頃刻緋紅:“陛下,……”
只是一瞬,她望見琴,不由自主地想,那他有沒有這樣對別人過呢?倘若有呢?
緋紅臉色又立即煞白。
即墨潯正端詳她的神色,看她臉上乍紅乍白,抽回手去,冷冷松了懷抱:“不想伺候,就下去。效仿別人,欲擒故縱的法子,旁人也就罷了;你也要用。”
恐怕這段時日里,他每每跟顧以晴就這樣吧?難道在他上來看看是誰的時候,他以為是顧以晴么?
想必他一定覺得,此處偏僻,他只帶著顧以晴游園游過這里,所以對她出現在此,他以為她是,和顧以晴那日說的一樣,是“效仿”她要獻媚取寵不成?
是了是了,難怪他剛剛喚的是“愛妃”兩字,而非她的名字。
稚陵心中微微一澀,只是苦于不能把真相說出,以免形象不保,可這會兒被他這么揣測行徑,實覺冤枉。她難得有了幾分脾氣,從他懷里下來。
剛剛被他揉弄得軟了身子,下了地一踉蹌,不小心撐了一把他的肩膀,肩膀寬闊結實,即墨潯的目光微冷,仿佛在說,她竟真的下來了。
那視線跟著看她抱起了琴,不忘把那只小灰鳥擱在琴上,向他微微頷首,當真轉頭要下樓。
天水青蟬翼紗的宮裙翩躚輕盈,拂過地上塵埃,即墨潯在原地坐著,沒想到她的確如此聽話,不由叫她道:“回來。”
稚陵剛邁出一級臺階,就聽到聲音,只得停下來,卻也只回過身,站在木扶手處,垂著眼睛,發髻微亂,簪的釵子歪了些,搖搖欲墜,疑心是剛剛在他懷里蹭的。
“準備到哪去?”
這話問得可稀奇,稚陵微微抬眼,即墨潯在那破舊軟榻上坐著,尊貴俊美,與這四周破敝環境,有一些格格不入。
他眉目冷冽,一手搭在小案上,模樣肆意。
稚陵想,她自然是到樓下去,他不讓她呆這兒,樓下也不讓呆了么?她雖有勾引他的前科,但這回,委實是冤枉了她。
只是他忌諱別人獻媚取寵,所以現在這么不高興。她一時不曉得怎么哄他高興,想來她只要不出現,過一會兒,他可能自己就高興了。
她低聲答道:“臣妾下樓去。”
即墨潯聽了,那雙眉皺了皺,卻冷笑了聲:“愛妃吊朕的胃口,吊了一次兩次就算了,次數多了,就叫人不耐煩。……既然做了,怎不承認?難道前幾回,朕聽到的琴音,不是你?”
稚陵微微詫異:“臣妾……”她只好垂頭認下,“是臣妾。”
他手指點了點小案,示意她過來,稚陵抱著琴,緩步上前,把琴重新放在案上。那只雌雉鳥也跟著顛了一顛,稚陵連忙小心地把它抱到一邊。
她覺得有必要解釋一番,遲疑著開口:“但臣妾沒有想著吊陛下的胃口。”
即墨潯當然不相信她的解釋。
他只說:“既然苦練了,閑來無事,愛妃彈一首曲子給朕聽聽罷。”
他目光掠過她的臉上,稚陵心里不知作何想,只好寬慰自己,好歹苦心練的曲子派上用場了。
她跪坐琴前,從開頭彈起來。
琴音幽幽響起。
低抑哀沉,宛轉凄涼。
塔外,大雨蕭瑟,驀地閃電劃破天穹,叫晦暗室中亮了一瞬,緊接著,轟隆春雷滾滾而來。
即便外頭雷雨交加,雨聲激蕩,雷聲轟鳴,她卻半點沒有被雷雨聲驚擾,琴聲行云流水。
近前那只雉鳥卻不知為什么,使勁兒撲騰著,發出哀鳴。
稚陵猜測,難道鳥兒通靈,曉得她彈的這支曲子的典故,也與雉鳥相關,所以被琴曲打動……?這樣說來,她也能與那個街頭賣藝的琴師的水平相較一二了么?她心中自嘲地想了想,怕是不能,那人是為了重病的妻子典琴賣藝,而她……她只是為了討好她的丈夫罷了。
她一面回憶著譜子,一面分神想著,等彈完這支《雉朝飛》,她以后都不會再彈了——也不會再彈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