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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聲和雨聲交迭,她專注時,即墨潯注視她的眼神卻驀然變得幽深。
他又不是傻子,這開頭的一段,月前,他陪著長公主散步散到了雪竹林時,聽到過一模一樣的。
前幾日他還真當是顧以晴在那兒哀憐自傷,彈起此曲。
召了顧以晴過來彈琴,昨日問她彈的是什么曲子,她說是……《搗衣》。叫她彈,她又說不會。
等稚陵彈畢,只見那只灰色雉鳥烏黑的圓眼里仿佛沁淚一般哀傷,受傷的翅膀卻還在費力撲騰著,要撲到她身上來。
稚陵只得抱起它,見包扎的紗布浸濕血跡,心疼不已,便準備低頭重新撕下一截裙擺給它包扎。
即墨潯的嗓音驀然響起:“這曲子叫什么?”
她抬眼,即墨潯狹長雙眼幽幽地注視她,那視線和先前帶著些許冷漠不同,幽深莫測,像能洞穿了她。
稚陵說:“元旦日,長公主所提起的《雉朝飛》。”
不是《搗衣》。
她低頭扯下紗布,一不小心沒收著力,裙子給扯壞了。
她沒顧得上,忙著給小鳥重新包扎。她其實不擅長給小動物包扎傷口,若不是因為前些年在軍中,即墨潯三天兩頭負傷,她才跟軍醫學著包扎。以往爹爹和哥哥也沒有他那樣,頻頻受傷。
包扎好了,她輕輕放下小鳥,但杵在原地,就只好低頭,心里祈禱著雨快些停。
可上天分毫沒有聽到她的祈禱,雨勢愈發的急,雷聲愈發的響。
她低著頭,所以沒看到即墨潯眼中閃了閃,那幽深的目光,幾乎轉瞬,卻成了一抹憐惜。
他又向她勾了勾手,稚陵這回警醒著,小步挪到他的跟前,卻離得有些距離,不至于他伸手就能把她扯進懷中。
可她剛停下腳步,即墨潯幽幽地問:“朕是什么洪水猛獸么?”
稚陵臉色一陣一陣白,覺得他今日格外喜怒無常。這話,還有些言外之意。
她只好又靠近了一步,他坐直了身,拍拍他的膝頭:“坐這。”
稚陵愕然抬眸,反應過來時,已坐在他膝上,被攬在熾熱懷抱中。
他的手背青筋畢現,修長有力,箍著她的腰身,緩緩上移。
他溫柔捧住她的雙頰,逼得她只能與他四目相對。
這時候,她才看到他神色柔和下來,眉梢眼角,含著些愧疚的憐惜心疼。
他的雙眼漆黑深湛,纖長黑睫投下陰影來,他輕聲問,嗓音微啞低沉,像被擦拭模糊了墨痕:“為什么躲朕?朕讓你害怕?”
離得近,堪稱完美的一張臉近在寸厘,叫稚陵恍惚想起,大夏朝坊間傳說,先帝的蕭貴妃是世間絕色,仙女下凡般的人物。她沒見過蕭貴妃,但見過先帝,先帝容貌平平,——她從即墨潯這張臉上就看得出,蕭貴妃一定傾國傾城。
所以傾國傾城的蕭貴妃,她的兒子,也長得這般攝人心魄。
她失神時,帶薄繭的指腹輕輕探到她的唇畔,她一開口就不小心碰到這手指尖,頃刻他的眸光又暗了暗。
春雷滾滾,她沒處可避,沒處可逃,更不知再找什么理由搪塞他的詢問。大約是她這番躊躇又讓他不滿,那雙漂亮的鳳眼一凜,緊接著,他的面龐靠得更近,呼吸一浪一浪覆在鼻尖。
他逼近她,越逼近,她心中越是跳得厲害,錚錚一聲,她的后腰已被壓到琴面上,她慌忙說:“陛下,琴——琴要壓壞了。”
他唇角卻彎了彎,嗓音仍舊低啞:“回答朕。少顧左右而言他。”
哪怕那只小灰鳥急得上躥下跳,啾啾亂叫,他分毫不理會,也不許稚陵理會。
琴要壓壞了,稚陵心疼好琴,勉強撐著力氣,只得雙手死死環著他的腰,免得自身重量壓壞了它,卻還是惹得琴弦低響,她小聲說:“臣妾是因為……曲子沒有練好,彈得不好聽,怕,怕被人聽到,所以在僻靜處練曲子。”
這理由簡直叫他氣笑了,低啞的嗓音落在她耳邊:“哦,所以為了這個,你三番兩次躲著朕,是不是?朕就說怎么近前一看就沒人了,闔宮上下,還有誰敢見了朕就走的?”
他仍壓著她,這回是直接把她壓倒琴上,鋪天蓋地的吻如這場大雨般密密匝匝落下來。
他吻了吻她殷紅的唇,細白的臉頰,連臉上一顆小小的痣也吻了又吻,愛不釋手。
稚陵還掛心著身下的琴,低聲連連道:“陛下,琴,……”
“琴壞了朕再賞賜你幾張。”他兩手捧著她的臉,覆在稚陵身上,壓得她喘不過氣,或許也是吻的。
他回想起那個雪天,在落雪的靜謐竹林中,遠遠兒望見個烏鬟鶴氅的姑娘在蕭瑟寒冷的野亭里練琴。那時候,她還彈得不夠好,斷斷續續的,可能有些氣餒,干脆趴倒在琴上嘆氣。率真又可愛。
琴也像現在被她這么壓著一樣,錚錚七弦齊發出響聲來。
他那時怎么沒想到是稚陵。
他鮮少見到她的這一面。印象中,她一直乖順聽話,對外是端莊賢惠,守禮守矩,凡是在人前的禮儀,從來挑不出一絲錯處。
所以他想象不出她會有遇到小小困難而直嘆氣的一面。
他早應該想到,只她如此記掛著他的話,連他隨口一說想聽那支曲子,立即躲著人巴巴兒地練起來。
她又生怕他在她練好之前發現了,所以……躲著他。
怪不得看著顧以晴怎么也不像。果然不是她。
他又想,若今日這只鳥沒叫出聲,他要何時——何時才發現真相?
顧以晴蒙騙了他;她竟跟著也蒙騙他。
一想到這些時日,他錯認了人,剛剛還又誤會她,他眼中心疼之色益發深,輕輕地又吻了吻她的唇瓣,說:“世上哪有那么多完人,朕小時候學劍,也做不到看一遍就會了。朕的稚陵已經足夠好了。而且……”
他頓了頓,再次吻了吻她的嘴唇,含著唇瓣,呢喃不清的音調落在耳中:“而且可愛。”
她聽得心旌搖曳,卻又心頭酸楚,含糊不清說:“就算真是顧美人,也沒什么兩樣吧。”
即墨潯神色微變,稚陵意識到說錯了話,從獻媚取寵的忌諱犯到了爭風吃醋的忌諱,她咬了咬唇瓣,目光低垂,心想著,算了,犯就犯了,這話她已經悶了很多日,都要悶發霉了。
即墨潯和她對視片刻,稚陵正當他要生氣了,誰知他的神色自個兒緩下來,輕輕扳起她下巴,迫得她只能仰著臉,把嘴唇送到他唇邊去,被他輕咬了一口,含笑說:“朕可沒像這么對她過。”
他的另一只手,緩緩下挪,沿著剛剛她撕下布條包扎小鳥的那條裂痕,用力一撕,這條天水青的紗裙頃刻撕成兩片兒。
他抬手解了她的狐裘,墊在身下,怕磕碰到她。
窗外大雨瓢潑,不知雨聲能不能遮掩他們的聲音,稚陵被他扶著肩膀狠狠吻了好一會兒后,他身子伏在她身上,喉結恰對著她的臉,只要側過臉,就能吻到。
她輕輕吻了吻那滾動著的凸起的喉結,身上的男人一僵,旋即,狂風密雨般發起狠地吻著她頸子,吻一陣,便劇烈地喘息一陣,再吻。
她委實受不住了,直求饒:“陛下……陛下……”
她扭著身子想躲,不知怎么,覺得他今日分外厲害些,難道是因為,現在是白日,而且不在寢宮里,吻她有別樣的新鮮?還是因為他這些時日憋壞了?
他以前,很能憋的。想到這里,稚陵不禁莞爾一笑,卻被他狠狠吻得笑不出了。
她實在不知怎么讓男人快些結束,越求饒,他越有狠勁兒,身下狐裘已浸濕了汗水,——即墨潯像是三月不見葷腥的餓狼。
她被吻得腦袋空空。
“喜歡么?”
“……喜歡。”
“……”她腦子一片空白,身子始終緊繃,繃成了一張拉滿的弓,她喘著氣,好容易尋到一個間隙,忙不迭求饒:“哥哥,饒了我吧……。”
即墨潯從沒聽過她喊他哥哥過,一瞬間氣血下涌,愣了愣,戛然而止。
終于結束,稚陵魂飛天外,好容易回來,望見一地都是她裙子的碎片。
那只鳥一直在上躥下跳,等他們分開,忙不迭跳到稚陵的腿邊,又跳到她胳膊上。
即墨潯皺眉問:“這只丑鳥從哪里來的?”
雌雉鳥啾啾直叫,似表不滿,稚陵尋思,說它丑就太過分了,抿了抿唇,老實交代:“剛剛在樹下撿到的……”
他大抵是想緩和些尷尬,唇角翹了翹:“怪丑的。”
稚陵已累得沒什么力氣,偏偏雨還沒有停。
不知不覺過了這么久,她有點兒餓,輕輕撫了撫肚子,動作落在即墨潯的眼中,他的目光一深:“不如把它烤了。”
稚陵見他當真要掏出匕首來,嚇了一跳,那只雉鳥也嚇得往后一跳,躲在稚陵的衣襟跟前,稚陵小聲說:“陛下,這小鳥與臣妾有緣分,臣妾想養著它。”
即墨潯說:“它又不是什么名貴的鳥。你若想養,朕改日叫人挑些名貴品種給你。”
稚陵一愣:“陛下,它雖不是什么……名貴的品種,可是它乖巧可愛,而且親近臣妾……”
即墨潯微微蹙眉,投了一眼,看著那只鳥,它已經嚇得撲騰跳下軟榻,又撲騰幾下,跳去了旁邊不遠處,稚陵起身要去抱它,卻看它恰好跳進角落里那只舊木匣子里躲起來。
第033章
第
33
章
稚陵靠近把它抱起來,
隨口笑說了句:“也不知這里怎么有個木匣子。”
即墨潯瞥了眼,神色忽然微變,背脊直了直,
不動聲色淡淡道:“……匣子?”
稚陵懷抱小鳥站在原地,蔥白手指細細梳理著雉鳥羽毛,
垂眸掃了眼那匣子里的東西,說:“裝了些小孩子的東西。”
他向她看過來,
目光幽深沉靜,眉眼仍是淡淡的模樣。窗外天光從破舊的窗格里映上他棱角分明的線條,
暈出一輪模糊的光,她在這兒看他,
仿若在看一尊沒有絲毫感情的銀像。
他的目光又下移,
瞧向她腳邊的匣子,
卻沒有半點過來看看究竟的意思。
他靜了會兒,
反而問她:“哦,你覺得是誰的呢?”
稚陵一面梳著小鳥的羽翼,
一面思索著,“嗯……大約是十多年前,一個或者一群小孩子,
藏在廢舊高塔上的寶貝吧。”
不知哪個詞觸動他,稚陵看向他,逆光里,他漆黑眼睛閃了閃,
看著窗外的雨,側臉冷峻的線條被雨光柔和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