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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殿寬闊高大,但時過經年,磚石立柱亦似觀音殿中一樣顯出了破敝來。
即墨潯替他生母蕭貴妃追封了孝肅皇后。
面對這孤零零一座牌位,他神情淡淡,祭拜過后,聽著住持塵因和尚絮絮叨叨說著,近年來雨雪災害,法相寺損毀嚴重,往生殿在陰雨天氣每每寶頂漏水,連供奉的靈牌不免遭受潮害,懇求陛下撥款修繕。
原來兜這么大個圈子,是為了要錢。
他眉心輕蹙,淡淡說:“朕知道了?!?
他緩緩起身,這塵因和尚又狀若無意地提起,前些時日,謝家也來人祭奠過孝肅皇后,是謝家的姑娘,陛下的表妹。
提及此事,塵因和尚只見即墨潯臉色寒起來,立即緘口,不再笑了,更不敢再說此事。
只是心里惴惴著,方才的修繕寺廟一事,還能不能成。
天下誰不知陛下是個喜怒無常的個性,他現在不高興了,……塵因不免暗自懊悔,不該提什么謝小姐。
卻在這時,見門外一道娉婷身影,徐徐進殿來,眉目清麗含笑。
塵因就見即墨潯寒著的一張臉立即恢復了溫和神情,主動過去,牽了對方的手,低聲問:“怎么過來了?朕不是讓你歇一歇。”
裴妃娘娘神情溫柔,笑了笑:“臣妾已覺得好多了,……陛下既來拜祭母后,臣妾怎能不來?”
說罷,也前往祭拜了孝肅皇后。
即墨潯在旁,唇角似勾出了星點弧度,又似在沉思什么。
塵因自知已沒有了他說話的份,乖乖閉嘴,眼觀鼻鼻觀心地侍立在旁,卻忽然聽到裴妃娘娘輕聲說:“陛下,往生殿似乎需要修繕了?!?
即墨潯應了一聲:“朕回去讓人撥款。”
稚陵是瞧見蕭貴妃靈牌受了潮,壓根沒想到這提議正中塵因和尚的下懷。
塵因和尚連忙感恩戴德地謝了恩典。
稚陵左右再看,卻不見旁人牌位,這一整條長案上,孤零零只供奉了蕭貴妃一人。
她悄悄看向即墨潯,暗自想著,大約在他心中,別人不配與蕭貴妃在一處受香火祭祀,哪怕是先帝。
說起來,即墨潯跟這法相寺有番過節。
當年那個在他出生之后,鐵口直斷他將來要做鰥夫的塵芥和尚,還說了前半句,此子將來必有大作為。
先帝本不喜歡蕭貴妃,蕭貴妃出身高貴,母族是荊楚世家,而先帝最愛的皇后家世則弗如遠甚了?;屎笊藘鹤?,先帝立即將這兒子立為太子,捧在掌心里寵愛非常。
然而,那年意外跟蕭貴妃生下即墨潯后,法相寺的塵芥和尚偏偏預言說,這孩子未來有“大作為”。
皇子的大作為,自叫人懷疑他將來要坐上皇位。
先帝始終忌憚這句尚未應驗的讖語,認為乃是太子的威脅,加之蕭貴妃母家勢力龐大,不得不說確有此可能,最后先帝決定,在即墨潯八歲時,趕他去了懷澤,離上京城十萬八千里遠,以此確保太子將來順利繼承皇位。
這一遭,叫年幼的即墨潯不得不與母親分離,蕭貴妃不久便病逝在了西園,天人永隔。
現如今即墨潯當真奪了大位,那塵芥和尚的前半句預言,可謂一語成讖。
但如今他已圓寂。
遙想幾年前,即墨潯殺回上京城,殺出一片尸山血海時,正也是春天,驚雷滾滾的數個暴雨夜。
她那時被安置在了館舍里,惴惴了數日,只知館舍外是一片腥風血雨,依照他的叮囑,絕不踏出館舍半步。
那一夜,雨勢瓢潑,他渾身血色,在滾滾雷聲里,踉蹌踏進館舍昏昏燭光里。鮮血和雨水交織,滲透金甲的每一處溝壑縫隙。隨他踏進屋中,血的腥氣極快蔓延開,將她這屋中淡淡的蘭草香一下子覆蓋住。
他一臂挎著他的銀槍,槍上血跡斑斑;另一臂提著一只明黃色衣袍做的包裹,滲著濃艷的血。他俊美的眉眼稍抬,啞聲笑問她:“稚陵,你猜這是什么?”
雨水澆透了他,烏黑發縷纏在蒼白臉上,那雙黑沉沉的狹長眼睛,疲憊到了極點,卻強睜著,甚至眼中含著點得意的笑。
她知道他一直血戰,現在能回到館舍見她,必然是事成。
可當她見他幾乎是支持不住地踉蹌了一下,還是不免心頭后怕,若是不成,謀逆便是死罪。
她連忙扶著他坐下。
金甲碰出泠泠聲響,他渾身冰冷,身量挺拔,她使盡了力氣才扶得住他,好容易坐下來,低頭只見殷紅的血從門口一直蜿蜒到她腳下。
不知是誰的血。
對于他這一問,她搖搖頭,心里卻有了些猜測。大約是他很討厭的他那個太子兄長的人頭。
他頓了頓,分明極其高興,正要打開那包裹給她看,想了想,動作暫停,說:“算了,你見到了,晚上要做噩夢?!?
他到底還是沒解開明黃衣袍做的包裹給她看。她只見它在滴滴答答滲血。
他累極了,隨意地把銀槍擲在地上。隨著鏘的聲響,他不顧身上還穿戴金甲,也倒在床榻上。
好似在如履薄冰之后,終于找到一處安安穩穩的避風港,不必顧及外界風雨和危險,能夠放下心來,安心休息了。
即墨潯其實沒有睡,睜著他漆黑的眼睛,盯著金絲帳頂不知在想什么,忽然又坐直身子。
他拉著稚陵,隔著堅硬冰冷的金甲緊緊抱住她,眉眼彎彎,臉上沾著血,叫他的笑也像盛開的曼陀羅花般稠艷。他像個孩子,格外興奮地告訴她:“稚陵,我要做個好皇帝?!?
她應著聲,柔聲說:“殿下一定會心想事成,將來一定會做個好皇帝?!?
但他極快又陷入了長長的靜默,眼中的得意和笑意逐漸褪色,方才的興奮勁也只像曇花一現般消失了。
他黯然躺下,眉眼間一重無人堪解的寂寥。
她便猜測:“殿下,是在想母妃么?”
暴雨傾盆,他兩手枕在腦后,眉眼寂寞如斯,似乎淡淡嗯了聲,說:“我也可以不做皇帝的。只要母親還在……?!?
“若母妃還在,見到殿下長大成人,年少有為,心里一定很高興。”
稚陵還想等他后話,卻看他已累得睡著了。館舍外是狂風驟雨,她連日的惴惴不安隨著即墨潯歸來而消失,也終于可以安心睡覺了。
她本以為見到這樣多血會睡不著,哪知并沒有預想之中做噩夢,反而睡得格外踏實。
她想,在他身邊,是這樣令人安定。
可就在即墨潯成事那一夜,那位法相寺的塵芥和尚卻圓寂了。
這塵芥和尚一句讖語間接害了即墨潯和蕭貴妃母子離分,也害得他小小年紀就要離京遠走。即墨潯一度覺得,定是皇后母子設計安排。他本是想去法相寺殺了塵芥和尚,只是忙于血戰暫未理會;豈知他就圓寂了。
之后好幾回,她都聽即墨潯深深遺憾此事。
現在他是堂堂皇帝,往事如煙,悉數都成了史書上寥寥幾字,他才稍有釋懷。
現在,蕭貴妃的靈位供奉在法相寺里,稚陵暗自猜測,他大約是想提醒自己,不要成為先帝那樣的皇帝。
祭拜完,出了往生殿,即墨潯也沒興趣吃法相寺的素齋,便該下山回宮了。
即墨潯問左右侍衛,可曾抓到那只孽畜,侍衛垂頭答道:“回陛下,那孽畜鉆進密林后不見了?!?
即墨潯眉眼深寒,又問僧人:“寺中此前有見過這兔子么?”
僧人紛紛搖頭。
即墨潯沉吟時,忽見一道緋衣身影大步上前來,手里提著一只布袋,袋中似有活物掙扎。他拱手道:“陛下,臣已抓住此兔?!?
即墨潯微微詫異,目光看向立在眼前的鐘宴。
詫異的是,分明早間見鐘宴沒有什么精神,這會兒卻又和尋常無異,不像生了病的樣子。難道他此前是裝???他委實想不出鐘宴如何在這樣短時間里,就自行病愈了。
吳有祿連忙把那布袋子接過來呈給了即墨潯看,打開袋口,稚陵也望過去,赫然就是那只赤色的兔子。即墨潯擰著眉,擺擺手,道:“帶回去。嚴查。”
第040章
第
40
章
此次出宮去法相寺祈福,
其成效肉眼可見,總算了卻即墨潯的一樁心事。
他后又聽從稚陵的法子,命人在坊間大肆宣揚了法相寺中的吉兆,
甚至編出童謠在街頭傳唱。
而他心中擇定的主帥人選武寧侯父子二人,他過幾日派遣太醫再去看看鐘宴的病情時,
聽太醫回稟鐘宴已然痊愈無恙。
一時間,南征氣氛高漲。
即墨潯的舊部們是一貫反對他的,
認為揮師南下靡費財力軍力,且不說趙國正是如日中天,
……但反對聲已然淹沒在了支持聲里。
因此即墨潯任命鐘宴募兵操練,屯兵于上京城以南二百里的靈水關。
靈水關到上京城一來一回,
快馬也需一日時間。水草豐美,
適宜屯兵。
即墨潯上朝回宮,
將這消息告訴稚陵時,
見稚陵眼中格外明亮,喜上眉梢一般。
稚陵心想,
那日見到鐘宴,開解他,想來他也能放下了罷。
但她心里卻還有一樁沒放下的心事。即墨潯叫人去查那只無端竄出來的野兔,
查出來是寺里小沙彌不日前在林子里撿到,便養在寺里,豈知孽畜野性難馴,險些傷到人。
那小沙彌雖已判了一個秋后問斬,
稚陵心中卻隱隱覺得哪處不對。可看呈上來的卷宗一條條清清楚楚,證據吻合,
沒有什么毛病,只好想著恐是自己跟即墨潯時間久了,
也沾了他多疑的個性。
春光短暫,御花園中梨花謝去,一陣雷雨后,臧夏上回說要做夏衣,這兩日陰雨暫歇,便覺得炎熱起來,能穿上夏衣了。
承明殿里養了兩大缸荷花,這時節正是抽條生長,稚陵眼見著它們從巴掌大的圓蓋,長得如今這銀盆大,翠色亭亭,在初夏陽光里格外通透。
臧夏捧了新衣進殿來,瞧著稚陵漸漸顯懷的小腹,盈盈一笑說:“娘娘,試試新衣服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