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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又想著,此前有一回召來鄭太醫問詢娘娘的脈案近況時,陛下還格外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娘娘可否侍寢,他那時耳朵尖聽見了,太醫說到太早或太晚期不可,但五個月前后可以。算算時日,娘娘懷有身孕,滿打滿算也有五個月多了。
陛下回寢殿來已是入夜,這么折騰著,吳有祿原要以為會似從前般到三更半夜里,誰知才過一會兒,便聽得里頭喚人伺候。
吳有祿當自己聽岔了,沒敢動。陛下哪一回這樣短時間就……他寧可信耳朵聽錯了,也不肯信陛下他虛了。
即墨潯因顧及稚陵要早些歇息,這次沒有行得暢快,忍著洶涌的欲.望完事后,在里頭等了半晌沒聽到動靜,不耐煩地又喚了一聲,吳有祿才領著仆從慌慌張張進來伺候。
稚陵累倒他懷里,好容易撐著去了后頭凈室里沐浴更衣,也迷迷糊糊的,不知今夕何夕。至于享受只有歷朝皇帝才能享受的烏龍池浴,也一轉頭就忘了——她現在困意襲來,眼皮都睜不開。
朦朧中,即墨潯卻像越做越精神一樣,這會子沒了困意,沐浴收拾完后,他坐在床沿,扶著她的腦袋枕在了他雙膝上,漆黑的發絲柔順鋪在他膝頭,瀑布一般,叫他想起《子夜歌》里的一句: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
他低垂眉眼,熄燭之后,柔和的月光落了滿床,也明滅地落在她細白的臉頰上,暑夜微熱,她這濃密烏發大約更要熱了,似乎頸項和鬢角都沁出了點點汗珠,他抬手拂去,夏夜寂靜,他原先所有的煩躁不安,似乎全因她在,而都奇跡般消失了。
但他的困意卻一點兒都沒有了,便拿五指輕輕梳攏起她的烏發,有一下沒一下的,只望著她。
外頭有此起彼伏的蟲鳴,這會兒她的呼吸聲也均勻地響在靜夜里。好半晌,他才慢慢躺倒,攬著她睡下。
稚陵第二日是驚醒過來的,醒時也才剛剛破曉,天蒙蒙亮,晨靄微藍,室內不是熟悉的擺設,她才驟然想起昨夜里的情.事來,一時腦袋發怔,第一反應立即摸了摸肚子,孩子還在,懸著的心放落回肚子里。
她這才發覺身子微僵,被即墨潯那鐵鉗似的胳膊固著,動彈不得,自己大半張臉全偎在他的臂膀上。許是夏夜太熱,他連寢衣都沒穿,赤條條的,那臂膀上青筋畢現,肌肉賁張,結實胸膛正隨著呼吸而一起一伏。
在這靄藍光線里,格外的……誘.人。
她下意識伸手去摸了摸,手感細膩卻跟石頭似的,沒有想象中的彈性。她這廂一摸,他便醒了過來,睡意朦朧的沙啞聲線低低響起:“唔,今日不朝,再睡會兒。”
稚陵一驚,以為他睡得沉,沒想到他醒過來了,還有些擔心他會不會清醒過來,又似兩年前一般大發雷霆,責怪她不守規矩。
不過這擔心……看起來是多余的,她寬下心來。
見他一動作,裹在身上的薄絲被就滑落下來,從冷峻鋒利的下頷線,到那截修長脖頸,結實胸腹,勁瘦腰身,和下邊兒鼓起的東西,全都露在她眼前了。她連忙把薄絲被給他罩上,總覺再看兩眼,就要暈了。
他還低聲哼哼了兩聲,像發出滿意的喟嘆。
稚陵耳邊回想起昨夜他說的那句話,不禁面紅耳熱,看來今時今日,是真的不同了吧……。
她在宮中,逐漸也曉得了先帝那一輩的事,那位出身低微的皇后入宮以后毫無阻礙地正位中宮,原因么,就是先帝愛她——所以,朝臣勸諫、后妃不滿,都不曾影響她被立為皇后。
她不由自主地想,即墨潯和先帝是親父子,耳濡目染之下,若立皇后,一定也會立他最愛的人罷?那個人,會是她么?
想起未來,她似就有了無限憧憬了,不自覺中唇角含了笑,連即墨潯第二度清醒過來都沒有察覺。
賴床當然不好,可今日不同,她還想要試探他……半支起身,卻被即墨潯忽然拉著倒在他身上。
他呼吸沉沉,拂過臉側,沾染過的地方燒成連片紅霞。
“去哪?”
她說:“臣妾看時辰,到用早膳的時間,大夫說……”
他卻低笑著也坐起身,徐徐伸手拂了她面頰的碎發,說:“有了孩子,便用不著朕了?”稚陵一驚,立即否認:“臣妾并無此意,……”
他像對她這般驚惶的反應不太滿意,微微蹙眉,手掌輕輕貼住她的臉頰,但欲言又止,挪開目光。
但睡意確實蕩然無存了,稚陵難得見即墨潯也有賴床不起的時候,心里暗自想笑,這會兒才覺得他只有二十歲,也還年輕——她爹爹二十歲時還在做小城里的大頭兵呢。
她想著想著,緊繃的臉又緩緩舒開。
頭發太長,總是凌亂地散開,稚陵便想尋她的簪子綰住頭發,才想起昨夜她的釵環被即墨潯都給一件件拆了丟在一邊,后來大約是被侍女收去妝臺,妝臺離此太遠。
她又想到什么,輕輕探手摸去了金絲枕下,卻先摸到了一樣硬物,她嚇了一跳,以為摸到他藏在枕頭下的兵符,連忙抽回了手。
她沒摸到她那支白玉釵子,也沒敢再摸下去,唯恐兵符丟了,這樣大的罪過……她可承受不起,只能伺機再取。
這日她便留在涵元殿里陪他看折子。折子毫無意外,泰半都是賀壽的。
她見荊州牧蕭呈也上了一道折子,除卻賀壽以外,兼待詢問他的婚姻大事。蕭呈是即墨潯的親舅舅,蕭家如今的頂梁柱。便是他當年送了妹妹進宮——也是他后來照拂被趕去懷澤的即墨潯,給了他“清君側”的本錢。
稚陵原本在想,蕭呈可是因為對妹妹有愧疚之心,才對即墨潯格外好,之后卻想明白,蕭呈送妹妹進宮,圖的便是她在宮中有一席之地,讓蕭氏更上一層樓,最好是出一個有蕭家血脈的帝王,即墨潯正好符合他的期望。
至于親情上,稚陵私以為,只是聊勝于無。
否則,她聽他提起過蕭貴妃,長公主,甚至蕭夫人,也不怎么提起他幾位舅舅。
她就見他望著這封折子,最后蹙了蹙眉頭,一揮而就,寫了洋洋灑灑一堆字,大致意思是,舅舅不必管朕的婚事,只要替朕管好荊州疆土,來日朕揮師南下,舅舅能鼎力相助。她想,給別人批復是“知道了”,怎么這會兒批復這個。
她陪了他一整日,懷孕后更是嗜睡,兩般累加,剛入夜便有些犯困。即墨潯見狀,擱下了折子,讓她去睡。寢殿里昏燈一盞,稚陵只當是要回承明殿了,睡意朦朧,想著白玉釵子還在枕下,過去寢殿,翻開金絲枕時,這才看清,早間摸到的東西哪里是兵符,而是一枚圓頭圓腦的紅色石頭。除了石頭,還有些……怎么看也不像是即墨潯會收藏的東西。而且,這些東西,十分眼熟,似乎在哪里見過……
她握著她的白玉釵子,腦海中靈光一閃——那日在飛鴻塔上,啟開了一只舊匣子,匣子里裝著零零散散的小男孩的寶貝,這時,里頭的一兩樣東西,出現在他的枕下……
“愛妃,你發現了朕的秘密,可不能這么輕易就走了。”
身后突兀響起一道磁沉聲線,稚陵嚇得手里釵子落在床上,被另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拾起,卻是簪到她的發間。
稚陵愣了半晌,才輕聲說:“原來那個匣子是陛下的呀。”
他似乎輕輕笑了笑,輕描淡寫的:“師傅們管得緊,但孩子哪有不貪玩的,只好躲起來玩,……收集的許多東西,被師傅收去了,也只好把東西也藏起來——不然,還有一顆更紅的,更圓潤的……”
他垂著眉眼,修長手指淡淡揀起那顆紅石頭。血一樣的紅,襯得他手指格外白皙。
他頓了頓,漆黑的長眼睛卻看向她:“后來要去懷澤,一時,忘了拿上。”
稚陵的眼前已幻化出一個小男孩,被迫離開母親,離開得太倉促,連他素日珍愛的寶物都來不及拿上,便要啟程。等他回來時,已經忘記他曾經藏匿的一匣子寶貝,也不再是從前那個被父親趕出上京城的小男孩了。
她一時沉默,只抬起眸子,四目相對,他緩緩攬著她坐在床沿。他嗓音沉沉,問:“你知道我為什么離京嗎?”
回憶之中,只因他那個嬌縱跋扈的太子兄長欺侮他的娘親,他沖上去給了他一拳,太子告上父皇,父皇便想起了塵芥大師的讖語,覺得他今日不敬兄長,將來定要篡逆,所以,叫他小小年紀,母子離分。
稚陵老實地搖頭,他頓了半晌,卻也沒有解答,只淡淡說:“沒什么意思,都過去了。”
他想,父皇他自己沒有本事,護不住他最喜歡的兒子——他摯愛的皇后所出的太子——哪怕他提著太子的人頭丟在他面前,父皇除了嚇得臉色蒼白,直說他是個孽子以外,還能做什么呢?所謂摯愛,不值一提,他的父親不過是個沒用的男人。
他那時就想,倘使是他,不會像父皇那么愚蠢,讓心愛的人成為眾矢之的——更不會像父皇那么荒.淫無道,徒有愛人之心,而無半分護住愛人的本事。
恍然之間,他如遭雷擊,怔了怔,想到什么,看向了稚陵,眼里復雜,叫稚陵不解問道:“陛下怎么了?”
“父皇最愛的人,是他的皇后。但……”他沒有說下去,稚陵卻覺得機會到了,在他猶疑之時,抬起明亮的眸,輕聲問:“那,陛下最愛的人是誰呢?”
他并沒有回答她,稚陵卻是頃刻間被壓倒床上,他吻了吻她的唇角,后來,便一發不可收拾……。
等她累得睡著后,他久久注視著她,心里想,他最愛的人……?
第043章
第
43
章
稚陵已然忘記即墨潯有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了,
似乎在朦朦朧朧里聽到了幾個音節,也似乎感到他的手指摩挲過她的鼻梁和唇瓣……只是太朦朧了,像月亮四周的光暈。
但可以看出即墨潯一整個六月心情都很好。從前在六月,
一向是叫宮人們都要加倍小心伺候,唯恐惹了他的不快的時候。
今年夏天雖未去行宮避暑,
但一整個夏天,承明殿的冰沒有斷過,
讓稚陵覺得,暑熱也不是很難熬。
七月流火,
八月轉涼,暑熱漸去。
這個時節,
大夏朝從太.祖皇帝起,
一貫有秋狩的傳統。八月初,
秋雨淅淅瀝瀝的,
一放晴,正近中秋佳節,
即墨潯便命人籌備秋狩事宜。
秋狩之地并不遠,在上京城永順門以西二十里的禁苑,禁苑之中山林秀美,
多有珍禽異獸,奇花異草。
八月十四,旗鼓浩蕩,即墨潯領著他的前朝后宮前往禁苑,
舉行秋狩。
大夏時興騎射,男兒莫不以騎射本領上佳為榮。稚陵立在看臺上,
放眼望去,只見臺下遍立駿馬,
無論文臣武將,各個配良弓儲利箭,雄赳赳氣昂昂的。
眾人當先的赤色旌旗飄揚飛舉,擁著其間跨坐在烏黑駿馬上的青年,玄色勁裝,身上燙金刺繡的龍紋威嚴尊貴,他束著紫金冠,蹬一雙烏云靴,背著他的裂石名弓和一壺羽箭,劍眉星目,意氣風發。
即墨潯的身側,除了他的心腹愛臣,還有幾個女子。后宮妃嬪里,習過騎射的亦有許多,這其中騎著一匹棗紅馬,一襲赤紅色騎裝,紫金束袖,裝扮極盡奢華張揚的,正是程繡。
她穿上勁裝,英姿颯爽……的確很有將門虎女的風采,叫人心生艷羨。
除了這幾位女眷外,還有朝臣們家中的女子,里頭亦有個最顯眼矚目的,穿一身雪白滾綠邊的騎裝,跨一匹棕馬,烏發束進冠里,一副男兒打扮,眉目雖姣好,此時亦顯出幾分英氣來。四周幾個姑娘都在與她笑盈盈地攀談,她也客氣有禮地一一回應。
離得遠,謝疏云和她們說什么,她全不知,但想來此前的事情,并沒有叫謝家輕易放棄送她進宮的念頭。
其余的人便太模糊,看不清了。
稚陵已有七個月身孕,自無法騎馬——況且也不會騎馬不會射箭,只能和宮中其余人一并在高臺上干望著。
從高臺眺望,視野開闊,遠處的層山碧嶺盡收眼底,山河表里,延直至無窮遠處。秋風蕭索,天氣也一日比一日要涼,她這個天氣已被臧夏催著披上了氅衣,石青大氅裹得她密不透風,立在此處,迎面風來,吹得步搖叮鈴亂晃。
即墨潯他們快馬沒入了間紅間碧的山林里,看不見影子了,偶爾能從紅碧里望見一星蹤跡,但未必是他。
鼓角聲鳴,她站了會兒,不覺得累,臧夏就要攙扶她坐下,她笑了笑說:“我不累。”
她幻想著他們駿馬飛馳,張弓搭箭的情形,無比歆羨又無比落寞。
旁的人在起初看了一陣,失了興趣,便紛紛下了高臺,回營帳,或在西邊水景亭臺走一走轉一轉。稚陵卻看了這么久,臧夏實不知有什么好看的,這樣望著,不過都是些山啊水啊林子啊石頭啊,要說極美的風景,卻算不上。
等太陽快落山,才見陸陸續續有人回大營來。
金烏西墜,如血殘陽染得山林似金,爍爍動人,極遠處群山浸沒在火紅殘照里。饒是八月的太陽,在落山以前,也仍舊格外刺眼。
稚陵自己的影子被拉得極長,顯得很落寞。
即墨潯回來時,只見仆從們一擔一擔挑了獵物堆在場中。
稚陵見他回來,這才下了高臺,迎過去。
旁人也都紛紛堆放起自己的獵物,各人有各人放獵物的地方,粗略一掃,但絕沒有即墨潯獵的多。小到山雞野兔,大到鹿、狐貍、灰狼,……琳瑯滿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