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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墨潯翻身下了馬，箭壺里的羽箭空空，他向她隨意笑道：“運(yùn)氣不錯，比去年多得多。”

稚陵抽出絹帕要給他拭汗，他便稍微俯身，好讓她夠得到。斜陽殘暉將盡，他說：“晚上烤鹿肉吃。”

便在此時，她聽見拉韁停馬聲，稚陵一瞧，是程繡回來了，同樣獵得盆滿缽滿，連下馬時的氣勢，也頗顯張揚(yáng)驕傲。

稚陵望著她，心里羨慕了一陣。不想程繡后邊兒來了一群成群結(jié)隊的貴女，當(dāng)先的便是謝疏云，看得出，她也獵了許多，滿臉熱得發(fā)紅，英氣非凡。她周圍的貴女紛紛喜上眉梢，稚陵遠(yuǎn)遠(yuǎn)兒聽到她們在討論晚上生篝火烤肉吃，心里更加羨慕了。

她這邊心里在羨慕著，替即墨潯擦汗的動作僵在虛空，叫他微微疑惑，喚她：“稚陵？”

她才如夢初醒，唇角續(xù)而彎出了溫柔的弧度，什么也沒有說。

即墨潯目光深了深，轉(zhuǎn)頭還當(dāng)她看到了誰，只是周圍形形色色，在他來看，也沒有誰值得特別注意的，不知她瞧見什么才那么出神。

直到入夜之后，他偶然聽到了臧夏在稚陵跟前小聲嘀咕：“娘娘生下小殿下，明年便也能騎馬了，請個師父教一教，這也不是什么難學(xué)的事！”

稚陵未應(yīng)。

他方知她的落寞從何而來。

秋狩一向也有君臣同樂的意義，圍坐篝火前，大家三個一群五個一堆的，沒有太顧及君臣之禮。

稚陵見程繡可勁兒地跟侍女在火旁烤著她的獵物，兩眼冒著星星一樣，一只山雞接著一只野兔……。她毫不吝嗇分給稚陵，笑盈盈的，稚陵輕聲道謝，一時卻更羨慕了。

她轉(zhuǎn)頭望向即墨潯，即墨潯正忙于和他的愛臣們喝酒聊天，玉碗相碰，酒水飛濺，澆上火堆，火星子噼啪爆響。

她懷著歆羨的心情睡下。

哪知第二日，稚陵再度目送他們出發(fā)以后，沒過多時，卻見一匹黑馬獨(dú)自回營。

那黑點(diǎn)愈來愈近，快馬疾風(fēng)，逐漸看清是即墨潯馭馬回來。

稚陵詫異著，他不會受了傷，所以自個兒回來了吧？

這般想著，她連忙下了高臺，卻見黑馬穩(wěn)當(dāng)停在了她跟前，馬上之人，玄色勁裝，銀織束袖，玄色披風(fēng)獵獵鼓動，利落下了馬來。

他向她伸手，漆黑眸色深沉，對她道：“來。”

稚陵一愣，全沒想到他特意悄悄繞回來。

為的是帶她一起去狩獵。

迎面秋風(fēng)薄冷，他在她的身后，替她圍緊了身上石青大氅。懷孕不宜顛簸，所以只驅(qū)著馬兒慢慢地走，卻不是往林子里去，而是向北一折，北面是無垠的曠野，野草茂盛，時有幾處天然的水洼，引來些飛鳥棲息。

稚陵靠在他的懷里，懷中溫?zé)幔z毫不覺得冷，倒是他的氣息拂過耳廓，讓她能熱得出汗。

比起騎射，更像是閑適的溜達(dá)，曠野風(fēng)來，嗚咽刮過身側(cè)，這兒平坦開闊，入目風(fēng)吹草低，不比山林里總能遇到獵物。

他們這么慢嗒嗒地騎馬溜達(dá)了半天，即墨潯背著的箭壺里，一支箭也沒有少。

稚陵手里挎著他的弓，瞥見箭壺，想起昨日他滿載而歸，兩相對比不由覺得好笑，輕聲笑說：“若再陪著臣妾閑逛，陛下今日要兩手空空了。”

即墨潯低笑一聲，磁沉嗓音從背后傳來，被風(fēng)也吹得四下流散，“不會。”

正說著，天空掠過一行南飛的雁陣。即墨潯沉聲道：“拉弓。”

他左手握住她的左手，緊握住弓身；右手握著她的右手，拉住弓弦。

這張弓若要拉滿，需十石的力氣，稚陵只知道若憑她自己，這輩子恐怕都沒法拉滿這么硬的弓——但有他在，這不可能的事竟在眼前實現(xiàn)。

她明明白白感受著這張弓隨著手臂的后拉漸漸繃緊，幾乎是一個眨眼的時間，他攬她迅速瞄準(zhǔn)那行大雁，嗖的一聲，羽箭離弦射出，閃電般飛往青空。

望箭而去之際，她身后傳來他咚咚有力的心跳聲，一時間，忽然覺得血液倒流，心中小鹿亂撞。

隨即有墜落聲，一只雁落在草中。

即墨潯把獵物撿進(jìn)筐中，稚陵心中無比歡喜，昨日落寞一掃而去，眉梢眼角全是笑意。她喜的不僅是這只大雁。

這趟回來，眾人紛紛覺得奇怪，陛下獵回來的東西，僅有一只雁。

陛下還說這是愛妃獵的，不是他。

稚陵聽了，心里頗有種狐假虎威的感覺，斂了眉目，可唇角的笑意卻實在抿不平。

臧夏幾乎是崇拜般問她：“真的是娘娘射下的雁么！娘娘簡直是神射手！”

稚陵只有在她們倆跟前才交了底：“哪里是我，是陛下射下的雁。不過……”

她彎眼笑了笑，剩下半句，即墨潯答應(yīng)明年教她騎馬射箭——她沒有說出來。

秋狩結(jié)束，浩蕩隊伍剛回宮不久，正晚蟬悲鳴秋風(fēng)蕭瑟時節(jié)，從西關(guān)卻飛進(jìn)來一道八百里加急的捷報。

乃是平西將軍大破犯境的戎族，戎族首領(lǐng)俯首稱臣。

捷報進(jìn)了京，滿京中都在夸贊著平西將軍實是當(dāng)世英雄，我朝肱骨。秋日愁滋味兒仿佛隨著這封捷報暫時消失了。

即墨潯自然心情大好，大加封賞了程家滿門，封了程繡之父為西陽侯，晉封了程夫人為一品夫人，程繡家中幾位兄弟悉數(shù)加官進(jìn)爵，她的大哥并封西陽侯世子。

一時之間，門楣光耀，無可比擬，蓋住了滿京城里貴胄的風(fēng)頭。

不過他獨(dú)獨(dú)未晉升程繡的位，倒讓稚陵琢磨不透他的意思了。

八月末，秋風(fēng)正起。那日，程夫人進(jìn)宮來探望程繡，順道帶來了一筐秋蟹。

稚陵也在場。她們幾人一面剝蟹吃，一面閑聊，秋蟹肉厚肥嫩，味美色香，她一向很喜歡吃，只是如今懷孕了，太醫(yī)說過不能多食，便只剝了一只嘗嘗。

程繡提了提沒有晉位一事，程夫人卻寬慰她說，你父兄的榮耀也是你的榮耀，等你生了孩子，資歷久些，晉位更順理成章。

稚陵在旁聽著，雖知道程夫人說的話很對，可聽見“生孩子”時，不免心頭一刺，微垂下了眼睛。

程夫人待她自然很好；她也十分貪戀這份如母親般的關(guān)愛。只是……她的心卻始終懸吊著放不下，明知程夫人是有所圖的，大約也曉得程夫人圖的是拉進(jìn)她的關(guān)系，讓她在宮中多多幫襯著程家的掌上明珠程繡。

稚陵從前便憧憬著能做皇后，這念頭根深蒂固，野火燒不盡。

近些時日，她和即墨潯的關(guān)系幾乎近到了這樣的地步，難免更加覺得后位近在眼前，伸手可摘。

他待她當(dāng)然也極好。

稚陵心中明白，和程夫人的關(guān)系是一時為著利益親近，可與即墨潯卻是綁在一塊兒的一世親近。若在兩者中要取舍，毋庸置疑取誰舍誰。

皇后的位置便是她的底線，只要不碰，她便始終能與程繡和睦相處。

稚陵千般思緒想過一遭，端著茶盞呷了一口茶后，卻聽個太監(jiān)過來請程夫人，前往涵元殿覲見。

稚陵微微疑惑，不過旋即想通，程將軍才打了勝仗，即墨潯無論如何，也要多表示表示的。

有人高興便有人不高興，稚陵聽說謝老將軍的鼻子都要?dú)馔崃耍瑓s無可奈何，連想把女兒塞進(jìn)宮里，即墨潯也是敬而遠(yuǎn)之，絕不納她。

稚陵暗自想，謝疏云的確是個好姑娘，若能尋個她喜歡的也喜歡她的人嫁了，或許比入宮要更好……不管怎樣都要好。

程夫人去了涵元殿后，大約跟即墨潯多敘了一會兒，稚陵便告辭回了承明殿里，并不曾知，程夫人后來還回了一趟昭鸞殿。

她告訴了程繡一個消息。

那夜里昭鸞殿全宮的宮人都莫名其妙受到了程昭儀娘娘的賞賜，卻不解緣故。

朝霞悄悄兒問：“娘娘，是不是娘娘也要封妃了？”

第044章

第

44

章

朝霞問了一遍，

程繡沒有應(yīng)她，只掩著嘴笑，朝霞又問：“難道晉升的不是妃位，

而是正一品的四妃之一！？”她喜滋滋的，“貴淑德賢四妃，

奴婢覺得娘娘頗有貴妃之姿！”

程繡還是只笑不語，卻拿紈扇輕打了一下她，

望了朝霞一眼，笑意愈發(fā)深深，

說：“你知道個什么。”

朝霞一愣，旋即不可置信地張大了嘴巴，

驚得沒敢出聲，

好半晌才壓低了聲音說：“娘娘，

難道，

難道是——”

九月秋深，下了兩三場秋雨過后，

天氣愈發(fā)寒冷，御花園中，草木零落凋謝。

稚陵坐在繡架前，

望著這件快要繡好了的錦袍，想著最遲到十月初，就能完工了。這袍子費(fèi)了她近十個月的心血，袍面上繡著山河湖海，

九尾金龍或臥或立或盤桓或游弋，陪襯麒麟等瑞獸飛鳥，

栩栩如生。

只差最后一只鸞鳳，便大功告成了。她輕輕撫摸著自己一針一針繡的圖案，

心里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臍g喜。

她正兀自欣賞著，黃金鳥籠里的雉鳥啾啾叫了幾聲，撲騰起翅膀來。泓綠過去喂鳥，卻疑惑道：“娘娘，今日它怎地這樣能鬧，早上也鬧了一回，領(lǐng)出去遛了，現(xiàn)在又鬧起來，還不吃不喝的。”

稚陵才起了身，過去喂它時，卻看冉冉的確別開了頭，對著泓綠喂它的鳥食，理也不理。稚陵擔(dān)憂說：“別是生了病……”

但看著也不像有毛病——只是使勁啄著籠子的金鎖，稚陵思索著說：“莫非，近日總下雨，它在這兒悶壞了？”

說著，她笑道：“左右無事，我再帶它去散散步。”

雨后初霽，暮秋的日光如碎金般落在稚陵身上。沿著虹明池水濱而行，池水泛著粼粼波光，每回從這二十三孔望仙橋上過時，稚陵都要想起那時候，謝疏云在這縹緲雪霧里舞劍，身姿颯爽，令人心神向往。

她過了橋，再走一陣便是矗立林間的飛鴻塔，到了這里，籠中鳥忽然撲騰得愈發(fā)厲害，黃金籠子鐺鐺作響，稚陵沒有拿穩(wěn)，籠子摔在地上，這只雌雉鳥仍在奮力撲騰，妄想破出籠中。

稚陵不知它怎地這樣大反應(yīng)，泓綠先扶著她，忙說：“娘娘沒嚇到罷？”

稚陵搖了搖頭，抬起眼一看，卻見這紅葉林中，不知什么時候飛來一只色彩斑斕的雄雉鳥，而冉冉它掙扎的方向，也正是那雄雉鳥的方向。

雄雉鳥飛近，在這黃金籠的上空哀鳴盤旋，稚陵一時怔住，喃喃：“難道……它們是一對？”

雌雄雉鳥哀鳴相和，稚陵恍了恍神，打開了金籠，頃刻間，冉冉便破出了籠門振翅飛起，與那斑斕雄雉鳥一并飛入深林，再沒見影子了。

臧夏可惜說：“哎，娘娘怎么不把雄的也抓來，到時候，生一窩可愛小鳥……”

稚陵失笑，說：“那又有什么好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