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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主點上一盞金燭,頃刻光滿斗室,他不看即墨潯,只坐到了琴前,并不言語,信手彈起了琴來。
琴音錚錚中,鏡面逐漸像漣漪一般晃開,即墨潯驚異望著鏡中之景,裊裊霧色掩著森森幽暗的長路,長路盡頭是一座雪白高臺,旁有篆文刻字:望鄉臺。
他渾身浸透冷汗,嘴唇動了動。
他在那“望鄉臺”側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雖被霧氣模糊,可依然認得出來,她纖長的影子。
他頃刻間心頭一震,不可置信地望著鏡中。她的身影在望鄉臺上徘徊了一陣,似極目去望,之后,忽然嘆息,漸漸走遠。
他眼前逐漸朦朧。
琴聲息去,桐山觀主一語點破他最后的幻想:“施主,令夫人已死。”
溫熱液體再也忍不住,滾落眼眶,啪嗒滴在了懷中人的臉頰上,他探手胡亂擦拭,她臉頰冰涼,只被這幾顆淚染上些溫度,卻極快冷去。
身體里緊繃的那根弦啪的斷裂,隨后,被他刻意忽視的記憶,潮水般紛至沓來。
那日在密雪紛紛中,他趕到承明殿時,四下是一片哭聲。
臧夏說,娘娘難產,一天一夜,小皇子都沒生下來,……娘娘好不容易生下孩子,哪知道血崩了!便……便撒手人寰了!
他一直在逃避,可這個時候,無法再逃避了,他只得面對慘烈的事實。
她已經死了。
他已自我欺騙了四十六日,此時此刻,心臟才遲緩地絞痛起來,痛得他喘不過氣,猝不及防,喉間腥咸,哇的一口鮮血,灑在地上,稠艷得不像話。
蕭瑟風雨聲漸次入耳。
也是這時,心中滋生出的悔意瘋狂蔓延生長。
那時候,她在涵元殿中,目光萬分凄楚地望他,告訴他,她也想做皇后,做他的妻子。她問了好幾遍為什么,他都沒有理。
他有他的顧慮和籌劃,他想,若立她為皇后,任旁人虎視眈眈,難道等著第二個即墨潯,在將來某一日,如他曾經做的那樣,殺到上京城里么?
他甚至傲慢地想,他雖然喜歡她,但他是堂堂的皇帝,想要做什么,不用她管。
她落寞離去,似乎從那日起,便對他淡淡的了。
他忍著不去看她,卻沒忍住,可那一夜他到承明殿里,她卻喝得酩酊大醉,醉中,她大約認錯了人,將他認成她哥哥了,萬分歡喜溫柔;等她發現是他時,所有歡喜一掃而光,只剩下了淡淡的諷刺。
他拂袖而去,接著數日,她再不曾似從前一樣,早間來給他送羹湯,晚間來陪他看折子。這滋味讓他難受,空落落的難受。
他下決心要適應,絕不要再依賴她,期待她。就在他以為,自己能輕易放下、不再在意她時,那條鮮紅的紅絳被呈到他的面前,頃刻間令他多日努力付諸東流。
他拿著紅絳,在殿中徘徊踱步,屢次想燒了它,屢次又沒有。他該去質問她,為什么隱瞞她和鐘宴曾經相識之事,難道是怕他生氣,責怪她么?——是了,他的確會生氣。一口氣悶在心中,無可宣泄,兩日后,愈積愈盛,他要去找她問個明白。他想,他只是氣她對他不夠坦誠,……
她在作畫,畫上筆觸,令他想起了上元佳節夜里,鐘宴所繪的整墻花燈上的山水。
她點頭承認鐘宴是她的意中人。
那是否代表著,從前在宜陵,他們青梅竹馬長大,曾經一起讀過各種各樣的書;一起摘青梅果,釀青梅酒;鐘宴曾經手把手教她畫畫,他們形影相依;在某個上元夜里,她親手寫下這祈愿的紅絳,祝愿鐘宴能封侯拜相……
只是想象,已叫他心頭酸疼。
他不甘心,問及自己,她卻淡淡說,他們只是君臣。
好一個君臣——在他分明愛上她了的時候,她竟告訴他,他們是君臣。
他負氣離去,路上卻在想,若是立她為皇后又怎么樣呢?那時便是夫妻了,她不能再說這種話來傷他。他才想到,相伴這許多年,竟不曾辦過一場像樣的婚禮。他也終于明白過來,他與父皇是兩樣的人,只要他有本事,怎么會讓同樣的事再次發生?
但他想改主意的時候,為時已晚。
他不知究竟是什么時候愛上她的——是當初在中軍帳里初嘗到男歡女愛的滋味時么?是在行軍路上一路冒風雪前行時么?是她每每替他小心包扎傷口,蹙著蛾眉,一臉擔心時么?
是在召溪城里,去追舞獅子舞龍的隊伍時么?
是在他殺回上京城血洗了宮城后,她陪在他身邊,度過那最孤獨痛苦的一段時間么?
是因為每回在金水閣中替他察言觀色?還是在他看折子心煩意亂時,熏上好聞的蘭草香,細細替他按揉太陽穴……?
是她為了他學著彈琴,在飛鴻塔上吐露心聲的時刻么?還是他懷抱她,在曠野上馭馬吹風,射落大雁時呢?……
原來有這樣多美好的回憶。
是無數個黎明時分,端到他面前的她親手做的銀耳百合羹么?臧夏說,娘娘做這羹,是因為娘娘的母親每日也會給娘娘的父親做一碗。
但他再沒有辦法嘗到她親手做的羹湯。
她已經死了,死在她不愛他、對他萬分失望的時候。
若是他不曾去靈水關就好了,他如今連她最后一面都沒有見到。
若是當初答應她,她或許不會因此傷心難過,動了胎氣,郁郁難產。
若是當初沒有懷孕,她不會年紀輕輕就死去了。
……當初當初,悔不當初。
冗長的回憶驀然定在了初見之時。
他嗓音啞不成聲,抬頭看向了桐山觀主:“觀主,沒有一點辦法了么?”
第049章
第
49
章
桐山觀主微微沉吟,
卻將目光挪向了他懷中女子。
半晌,觀主搖了搖頭,嘆息說:“生死有命,
凡人豈能更改?”
即墨潯僵在當場,目光幾近哀求:“觀主,
難道我夫人她命就該絕么?……”
觀主的悲憫目光落在即墨潯這張鮮血縱橫的臉上,好一會兒,
才說:“她……”
但只說了一個字,便搖了搖頭,
作勢起身,嘆息著準備離去,
即墨潯連忙攔住他,
捕捉到了桐山觀主語音里的一絲遲疑,
懇切道:“觀主有什么話但說無妨!是,
是條件艱難,抑或是,
靡費良多?……都不要緊,全都不要緊!”
他嗓音沙啞悲切,“但凡能救她……”他想說,
他有這萬里江山,要什么有什么。
觀主終于啟聲:“她,的確命不該絕。令夫人這一生本該順風順水,只是遇到了施主你。施主命格太硬,
克父母克兄弟克妻子,——雖是天命所歸,
但是個……鰥夫孤獨命。”
觀主頓了頓,似乎有些不忍心,
即墨潯卻已然明白過來,霎時間臉色雪白如紙。
當年法相寺的塵芥和尚也這么說過,他那時不信——今時今日,一語成讖。
桐山觀主幽幽道:“施主請回吧,好生安葬令夫人。”
即墨潯忽然低聲道:“把我的壽命分給她呢……”他皺著眉,仿佛沉思,“既然她命不該絕,……是我害了她……既然如此,一定有辦法幫她續命,對不對!”他嗓音哽咽著,紅著眼睛,垂眼望著懷中女子的靜謐容顏。
觀主聽后,雙眼微微睜大。他知道這年輕人的身份,卻未想到他肯用這樣的辦法。四目相對,觀主輕聲說道:“施主,貧道本不應該答應你,這畢竟違背天道,篡改生死,將有因果。只是施主有功于社稷,貧道看在這份功德上,為施主冒險一試罷。”
即墨潯眼底微光閃動,嘴唇動了動,說:“多謝觀主。”
觀主又注視他良久,才說:“施主若執意如此,貧道立即為施主作法。施主身入陰曹地府后,務必在奈何橋前,攔住令夫人的魂魄,勿令她喝下孟婆湯,否則,便晚了。一旦攔下,將載生符貼在她的額頭,帶回陽間。”
只見即墨潯那雙漆黑的長眼睛里閃動著萬般盈盈的希望光彩,忙不迭答應他:“好好——”
觀主默了一陣后,卻道:“載生符需用施主的二十年壽命煉制,費時三日。令夫人魂魄今日已過望鄉臺,再過三日,也就是第七七四十九日,便要過奈何橋了。”
即墨潯神色驟然僵住:“什么!?那我,只有半日時間……”
觀主輕輕點頭,并不放心地再問了問他道:“施主,若是追不上,這二十年壽命,也將一并消亡,無法收回來了。”
即墨潯心頭一震,但仍舊點點頭,只應道:“我意已決。”
載生符煉好之時,鐘聲響起,離七七四十九日之期,只余下半日時間。
——
稚陵是足月生產,只是應了常大夫的話,她的身體并不適合懷孕生子。那時候她極其想要孩子,所以常大夫的勸阻,她未曾聽從。
至于難產而死,亦是她的咎由自取。
臨死之際,稚陵眼前走馬燈一樣,掠過了她這短暫十九年的人生。
聽說人死以前,最先浮現的,總是人生最快樂的時候。
若讓她自己挑選回憶,那么真正稱得上快樂的日子,十六歲以后便不曾有過了。
所以她依稀看到了在宜陵,和爹娘哥哥生活在一起,過的最后一個除夕。
也看到了當初在梅子樹下摘梅子釀酒,初次遇見她年少時意中人的時候。
可她眼前,最后卻浮現出那年在召溪城過的、堪稱是最慘淡的一個除夕,沒有豐盛團圓飯,沒有父母兄長,在全然陌生的城中,和即墨潯共乘一騎,一騎絕塵,追上了已經遠去錯過的舞龍隊伍。
他們舞得不算好看,甚至已經顯得疲憊,可燈燭晃眼奏樂喜慶,她在失去至親的第一個除夕夜,還有一個人陪在她身邊,令她不至于孤單面對這滿天的冷雪。
留給她回憶的時間太短暫。
她到底還是最眷戀她的家鄉,也仍舊惦念她埋在心中不曾改變的為父母兄長報仇的念想。彌留之際,雖不知話能否真正帶到,但她還是將她最后的心愿,托付臧夏轉達給已是征南主帥的鐘宴。
她想,他是唯一能實現她心愿的人了。
托付以后,似乎再無掛牽。盡管還沒有來得及看看她的孩子長什么樣子。
上一瞬還因為血崩而劇痛,下一瞬便從劇痛到毫無痛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