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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又將她的香囊、玉佩之類零零散散的小玩意兒佩戴好,跨出門外到了廊間,便見銀冠墨袍的元光帝負手立在闌干旁。
她是悄無聲息出來的,哪知道,才走一步,烏茫茫的夜色里驟然撲飛過來一只鳥兒,速度極快,她嚇得一懵,那鳥兒速度驟降,軟綿綿地跌在她懷里。
稚陵險險抱住了它,跟它黑葡萄似的雙眼,大眼瞪小眼。
“……”
它的嘴里還銜著那支玫瑰金簪子,甚至……可勁兒地往她手里塞。
——
“阿陵,你是說……你站在那里沒動,那只雉鳥自個兒投懷送抱,撲到你懷里去了?”
魏濃不可置信,低聲重復了一遍。
稚陵訕訕一笑,握著一支金簪,在手心里轉來轉去,說:“是啊。”她有些憂愁:只是這簪子,她怎么好意思收下呢?
然而昨天夜里,玫瑰金簪還給即墨潯后,那只鳥又銜回來給她,如此反復了好幾次,即墨潯便說:“……你拿著吧。那個宮女也不用去浣衣局了。”
魏濃摩挲著下巴:“不僅青年才俊們趨之若鶩,現在,連雄鳥也為你癡迷了。它鐵定是想求偶。”
稚陵胳膊肘輕輕搗了一下她:“胡說什么呀。”
她生怕魏濃還要繼續追問昨晚的細節,連忙打岔說:“哎,顧太傅布置的課業,你完成了么?我昨晚回得晚了,都還沒寫完。你寫完了的話,借我抄一下。”
這一向是對付魏濃的好方法,是她的軟肋,每每提及課業,都叫她生無可戀。
偏偏今日魏濃得意地挑了挑眉毛,舉起手邊一本藍皮簿子:“吶吶,我都寫完了。”
“喲,這可稀奇,”稚陵接來一看,正夸她勤快,夸了兩句,抬眼笑問她,“怎么這不像你寫的呀。”
魏濃輕咳了兩聲:“你這什么意思嘛,不能是我寫的了?”
稚陵道:“這般有條理,有理有據的,引經論典,上下呼應,水平很高嘛。”
她點評完,又點點頭,魏濃下巴揚得更高了點,說:“還行吧。”
她突然看到稚陵身后不遠處的太子殿下,緩緩向她們走過來。他神情微微疑惑,稚陵聽到聲音,也住了聲,回頭一看,見太子殿下立在那兒,纖長眼睫低垂,遮著漆黑雙眸,低聲問:“……薛姑娘,你要抄筆記么?魏姑娘也是抄我的。”
他抱著幾大本厚厚的筆記,叫稚陵望而卻步,連忙擺手:“我抄濃濃的應付一下就行了。”
太子殿下似乎有點受傷,抬起眼睫:“……”半晌,沉默著回他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便開始認真讀書。
但第二日魏濃尋他借筆記時,太子殿下竟意外的好說話,沒有像她昨日費了老大力氣死纏爛打才借到,這真是奇怪。
魏濃自從上回連續被老太傅提問一個月,現在倒想明白了,致力于跟太子殿下的諸位太傅搞好關系,從而得到太傅們的認可,繼而迂回得到太子殿下的認可。
最近一段時間,除了勤學好問認真聽講以及不時給太傅們說好聽話小獻殷勤之外,還在想方設法打聽各位太傅的喜好。
憑借用心二字,稚陵聽魏濃得意洋洋炫耀自己的成果,說是她已聽到好幾位太傅對她爹說她好話了。
稚陵覺得……這也不失為一個,消磨精力的好方法。
魏濃掏出一個小本本來,上有太子殿下的三十位太傅的喜好,她勾勾畫畫一大堆,稚陵反正沒有看明白,但看到一個較為陌生的名字:鐘宴。
她指著這名字問:“這位鐘太傅,是不是從沒給咱們上過課呀?”
魏濃說:“你忘啦,是武寧侯呀,他在西南呢。”
淅淅瀝瀝的雨好不容易停了一日,天氣格外炎熱。
稚陵這些時候在不上課的時間里,幾乎都在跟人相看,看得頭暈眼花。
然而,陸承望還是沒有回來。
大約是陸家也曉得這件事沒什么希望了,稚陵聽娘親說,陸夫人近日病得益發厲害,不知能不能捱過去——她打算帶稚陵一起去探望對方。
雨后初晴,薛家車馬低調停在陸家門前。
第072章
第
72
章
地面上尚有高低不平的積水,
在雨后清澈的日光里反射刺眼的光。稚陵穿的繡鞋最怕沾了水,因此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提著裙子避開積水,
不免慢了下來。
待進到陸夫人屋里去,屋中藥味濃重,
叫稚陵頗有賓至如歸之感,幾重紫紗帳里,
臥病在床的陸夫人艱難直了直身,叫丫鬟撩開帳子,
稚陵才瞧見,陸夫人病容慘淡,
的確比之前憔悴得多了。
這一回來探病,
稚陵在旁,
聽著娘親寒暄問了陸夫人病情怎樣,
吃什么藥,看的哪位大夫,
近日又有無好轉些。
陸夫人咳嗽了兩聲,無奈笑了笑:“病來如山倒,……大夫都說,
心病還須心藥醫。”
娘親她也不無嘆息,與陸夫人聊起她們這幾十年,一忽兒說到了小時候一起出門放紙鳶踢毽子翻花繩,稍微長大些,
互相穿戴漂亮首飾,聊書畫典籍古今軼事,
摘花看景寫詩作賦;一忽兒說到了,后來鐘盈定親了,
她也成了婚,有了孩子,瑣事纏身,忙著打理家中俗務,從前的風花雪月的時光便好像一去不返。
說起她們兒時的事情,陸夫人長長嘆息。
娘親忽然對她道:“阿陵,四姑娘一直念著你呢,去玩兒吧。”
稚陵心道娘親怕是有什么話要跟陸夫人單獨說,便點點頭起身出了屋子,陸家侍女引她到后院里,迎面撲來一只小奶團子,才她膝蓋高,黏黏糊糊說:“阿、阿陵姐姐……”
稚陵拉著四姑娘小手,陪她玩了好一會兒秋千,四姑娘被她哄得高高興興的,忽然又不要玩兒秋千了,眨巴眨巴水靈靈的黑眼睛,悄悄在稚陵耳邊說:“阿陵姐姐,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好地方?
稚陵打小看的話本子里,往往有這么一個小孩子,引著主角去的地方,要么經常藏有天材地寶、武功秘籍之類,要么經常有明刀暗箭、機關陷阱。
她亦步亦趨跟著四姑娘穿過府中花木,到了一間院落里,沒仔細看,匆忙被四姑娘小手牽緊,進了院子,只見一叢翠竹掩映,四姑娘飛快跑到了中庭,又回頭來向她招手:“阿陵姐姐,快來!”
四姑娘人雖然小,可力氣卻大,猛地推開了這屋門,鉆進了陰影里,稚陵呆了呆,只好跟進去,卻看這里布置簡潔大方,一扇藍田玉的豎屏風堪堪立在眼前,四姑娘從旁邊不知哪里又冒出來,手里擎著一只薄薄的木鳶來,笑盈盈道:“阿陵姐姐,這是我哥哥的屋子哦。”
稚陵吃了一驚,就要退出這屋子,卻被四姑娘又拉住往里走,只見這屋中角落里整整齊齊一整面的多寶架上,置放著各式各樣的機關小物。
稚陵瞧見多寶架有一層擺滿了小木鳥,模樣大同小異。這教她頃刻間想到,她自己也有一只小木鳥——是陸承望送給她的。
那么這里是!?是陸承望的院子么?
四姑娘踮起腳想夠也夠不著,稚陵便取了頭一只,彎腰遞給她,四姑娘白團團的臉笑開了花,奶聲奶氣說:“這是我哥哥的屋子。他這里藏著好多寶貝呢。”
叫稚陵一下子恍然。
大抵是聽到了屋子的動靜,一個婆子從偏房過來,叫道:“哎喲四姑娘!不能動,不能動!公子都說不能動!”
待看到了四姑娘旁邊的稚陵時,那婆子又愣了愣。
稚陵一聽她的話,連忙哄著四姑娘把小木鳥放回架子上,面前這婆子卻只是嘆氣。
稚陵聽她說起,這面多寶架上的東西,都是為了薛姑娘準備的,自從與薛姑娘定了親,公子他只要一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好玩的東西,便記下來,要跟薛姑娘分享;聽說了什么好風景好去處,也要記下來,準備著和薛姑娘同去;聽說薛姑娘身子不好,鮮少和旁的姑娘玩過一樣的東西,便籌劃著以后帶薛姑娘全都補回來。
她緩緩走過來,拿起四姑娘手里那只薄薄的木鳶,復又嘆息,說這木鳶,公子是打算過了年回來繼續做完,只是……
稚陵曉得她未說完的話:只是他已沒法回來了。
她恍然記起來去年在法相寺避雨時,和陸承望同撐一傘,行過雨中,這時候,心頭忽然生出了物是人非的酸楚來。
她黯然垂眼,將那木鳶上落的灰塵擦拭干凈,后來恍恍惚惚著出了這院門。
娘親已準備告辭,稚陵失神地走過來,聽娘親低聲說著退婚的事情,若她點個頭,過兩日便能安排妥當了,稚陵卻悶悶地搖了搖頭說:“娘,要不……過兩日去法相寺求個簽罷。”
娘親曉得她心里過不去那個坎兒,輕輕嘆氣,倒想著,若她能輕易看開了,也不像她的性子了。畢竟,往日里,哪怕一只時常翻墻進家里偷吃的野貓病死了,她也要傷心許久,何況如今是個與她有了些感情的大活人。
稚陵與娘親登上馬車,馬車轆轆駛離。
夕陽西下,赤色霞光照著青磚地上小片小片如鏡的水面,十分刺眼。
急促的馬蹄踏碎這些小鏡子,水花四濺,急行而至,風塵仆仆的,停在了府門前。
白馬上,白袍男子翻身下馬。
一只烏地錦靴毫不留情踏碎一片水鏡,水聲輕響,水濺上了他銀白衣擺上,錦繡螭紋威武盤桓而上,雙目圓瞪,不怒自威。
靴子卻猛然頓了頓。
——那個登馬車的姑娘側影……怎么有些眼熟。
“侯爺快請,夫人盼您盼了多時了!”
聞言,他收回目光,一面將韁繩丟給了小廝,大步向府里走去,一面淡淡問了小廝一句:“剛剛那是誰來做客?”
嗓音清冷,毫無波瀾。
小廝如實回答:“是薛家夫人和薛姑娘來探望夫人。”
他點點頭,沒有放在心上。
幾轉回廊,風塵仆仆,他撩開了門簾,喚道:“姐姐。”
——
稚陵第二日上弘德館時,魏濃忽然湊了過來,胳膊肘搗了搗她,說:“阿陵,我發現了宮里有幾顆梅子樹,這幾天掛了果,待會兒去不去采?”
稚陵一聽她說這個,便想到上次惹下的禍事,頗費功夫,因此輕咳一聲,先問了她:“梅子樹在哪里?”
省得又是去不該去的地方,惹新的禍。
魏濃連忙保證說:“不遠不遠,就在弘德館后面小花園。”
那……倒確實不是什么不能去的地方,稚陵點點頭,但走出兩步,便想起來,魏濃今日打扮得如此濃麗,只怕別有目的,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