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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今天仍在宮里四處尋找,都沒有找到。
今日陛下照常在處理政事到申時左右,起身離開涵元殿。吳有祿守在涵元殿門口,目送陛下一個人不知去向——但去向也可猜測到一二,大約是悄悄去弘德館附近溜達一陣。
這是陛下新近兩個月新添的必要行程。
今日陛下心情有些微妙,說好不好,益州定遠將軍陸承望失蹤的事情,被瞞了近半年,終于呈到他的案頭上來;說壞不壞,……因為這陸公子和薛姑娘有婚姻之約。
陛下回來以后,長長地立在斜陽里,神情莫測。
入夜時分,便去了承明殿。
橘香直到她和稚陵這拙劣計謀被元光帝一眼識破,她跪倒在他面前瑟瑟發抖時,都沒有想通原因。
在橘香眼里,這兩只鳥兒看不出什么區別。
可原因其實也很簡單——看了十六年的東西,便是塊泥巴,也能記住它的樣子,況且一只活生生的鳥?
更何況,承明殿里的器物,即墨潯閉著眼也知道什么東西在什么地方,哪里有異常,一清二楚。
少的不僅是這一只鳥——還有妝鏡臺上常年放著的一支玫瑰金簪。
它在那兒,便好像它的主人明日起床對鏡梳妝時,還要用它綰發一樣。今日它卻不翼而飛。他望見妝鏡臺時,就知道不對勁。
元光帝雷霆震怒,當即派人搜宮,掘地三尺也要把這兩樣愛物找出來。
是夜里,宮人們誰也沒有睡覺的心思了,莫不提心吊膽張著燈火四下搜尋,陣勢浩大,一時間,宮城光明如晝。
涵元殿里燈火通明。
橘香自知失職,現在更犯下了欺君大罪,早已臉色慘白,動彈不得,座上帝王目光冷冽陰鷙,只盯她一眼,就叫她嚇得半句辯駁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他嗓音沉冷,宛若淬冰了的劍刃:“這計謀是誰想出來的?這只贗品,”他目光幽幽一轉,“又是誰提供的?”
橘香心里只記掛著不能出賣了好心幫她的薛姑娘,饒是在這般威逼下,仍沒有說。
泓綠姑姑既著急又無奈,這時候,望見元光帝冷峻的神色,知道求情無用,還是開口準備求情。
元光帝只淡淡支頤,目光幽靜,抬手示意她不必多話。他毫不動容,吩咐讓人把橘香關押進暴室。
橘香面如死灰,心知進了暴室,那是極難留下一條命來了……先關押幾日,等水落石出,便要處死她了。
元光帝自也沒有那個耐心親自再審問她,問她同謀是誰。這樣簡單的事,很容易就能查出來。
沒過一個時辰,便有了結果——可結果卻叫人有些意外:今日一早,守宮門的侍衛見到薛姑娘手里……便提著個鳥籠。
眾人只見神情冷淡的帝王忽然直起身子,漆黑的眼睛抬起:“你說誰?”
侍衛早被這里壓抑氣氛弄得不敢抬頭,聞言,只將腦袋又低了好幾度,幾近伏地,說:“是薛丞相之女,薛姑娘。”
一陣沉默。
尚跪在旁邊的橘香更是面如白紙,沒想到自己沒有說是薛姑娘,他們也能查出來是她,連忙膝行到了即墨潯跟前,哭喊道:“陛下,都是奴婢的錯,奴婢失職,奴婢欺君,不關薛姑娘的事啊……”
她哭了半晌,旁邊人要拉她下去,久久靜默的元光帝忽然抬手,示意他們住手退開。
他的神色像柔和了一些。
但……也算不上太柔和。
他淡淡掃了眼橘香。
橘香渾渾噩噩回了承明殿收拾東西,姑姑倒是松了口氣:“你啊,虧得是遇到薛姑娘這樣的。薛姑娘父親是當朝宰執,陛下要給幾分面子。否則,……哪里只是貶去浣衣局做苦役。”
橘香通身一抖,否則……她又摸了摸自己的頸子。
可陛下的意思,倒叫她捉摸不透了。她沒有連累薛姑娘么?而且薛姑娘人不在這里,便有這么大的影響力,叫殺伐果決的陛下也能慈悲一回?
好歹保住一條性命。
不過橘香又覺得……說不準求求薛姑娘,薛姑娘能再替她求求情,甚至不必貶到浣衣局去呢?
懷著這心思,橘香第二日被發配浣衣局后,苦苦干了一整日的活,到夕陽西下時分,算準了時候,顛顛兒跑去了弘德館。
昨夜里興師動眾去找,那只錦繡斑斕的雄雉鳥和玫瑰金簪都未找到,這事,稚陵已經聽說了,自己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幸好沒有人捉她去問罪。下了課,她卻看到橘香來找她。
“什么……求情?”
第070章
第
70
章
橘香重重地點了點頭,
眼淚汪汪地拉著稚陵衣袖,聲淚俱下哀求她,稚陵頓時為難道:“這……”她心中自然也很害怕,
但凡那個苦主是別人,她早就一口答應下來了,
然而是……是即墨潯,她委實有些本能的抗拒。
只是看到橘香這么個小姑娘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她又于心不忍,頭腦一熱答應了她。
橘香破涕為笑,
恨不能現在就要跪下來給她磕兩個頭了,被稚陵連忙攔著,
她猶豫道:“只是我,
……”
斜陽照在廊間,
她發髻上簪的金釵子隨她回過頭,
熠熠生光。
稚陵回頭是想喊魏濃一起去,哪知沒看到魏濃,
她折過身走了兩步,叫道:“濃濃?”
魏濃不在,難道已經走了?稚陵蹙著眉擰著手絹兒,
心想難道她得自己去?
這件事罷……說起來的確和她有那么點關系,幫橘香一把是情分,不幫也沒什么,可既然答應了,
總不能出爾反爾。
她輕輕嘆氣,在這漸漸無人了的長廊上來回踱步,
思索若是見到元光帝時的措辭,她應該怎么求情好——她自言自語試著道:“陛下,
俗話說的好,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所以嘛,我賠給您這只鳥兒,新的很,以后還能活很久……”
她覺得不妥。
稚陵搖搖頭,手指無意識攪了攪藕荷色絹帕,繼續自言自語:“陛下,古語云,‘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啊!這時候雖然失去了您那只愛鳥,但您得到了一只新的鳥,這是我花了我爹爹十貫俸祿買的,也不丑,養一養說不準更漂亮……”
橘香在一旁聽得愣愣的,忽然懷疑若是請薛姑娘替她說情,可能她就不止被貶到浣衣局做苦役了。
稚陵想了好幾個方案都不怎么滿意,因此煩惱地捏了捏眉心:“唉,若是我爹爹的話,我只要給他捏捏肩捶捶背,他就一點兒也不生氣了。可他又不是我爹爹。”
稚陵緩緩走到欄桿處,托著腮,望著西邊漸漸沉入宮墻以外的夕陽,說:“怎么覺得,光是一張嘴一張一合的,沒什么說服力。”
橘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望著她,稚陵忽然問她:“宮里什么地方都找過了么?……那樣大一只鳥,怎么會說不見就不見了的?”
橘香垂著頭,小聲說:“都找過了。……那只鳥兒是活物,說不準見到人來便又飛了。可……可丟了的不止那只鳥呀,還有陛下很愛惜的一支玫瑰金簪。它是先皇后的遺物。”
弘德館的墻角轉角處,夕陽拉出一道極長的影子。他業已在此佇立多時,不過,陷在煩惱當中的她,不曾注意到他在。
毫無疑問,稚陵說的話,他都聽得一清二楚。
至于此時她微怔的反應,盡管側臉被刺眼的斜陽光模糊了,也仍可分辨得出。
良久,她才放輕了聲音說:“險些忘了這個。”她十分苦惱,哪知驀然間回頭,恰好看到轉角處一道頎長挺拔的玄衣身影徐徐邁出樓閣陰影中,眉眼靜好如畫,眼睫稍低,視線不偏不倚落在她的眼中。
他正沿她在地上的影子,走過來。
稚陵呆在原地,腦袋沒有轉過彎來:元光帝何時來的?……他有沒有聽到她們對話?
還有,這個時間,他怎么到這里來了?
她見他幽幽停在離她三四步遠的地方,與她的距離,近到他玄袍上銀線蜿蜒繡著的暗紋,莫不纖毫畢現。
龍涎香濃烈簇擁住了她,方聽到他緩緩地開口,嗓音低沉好聽:“薛姑娘不是有話要對朕說么?”
他目光幽晦莫名,叫稚陵拿不準這話的意思,本想要后退,可腳步又像釘在地上,挪動不得。
她只好見了禮,眨了眨眼睛,扯出微笑來,開門見山說:“陛下剛剛都聽到了么?”
眼前男人不置可否,只淡淡地望著她。
稚陵心里打鼓,剛剛她想了半天,準備的措辭,這個時候忽然又都難以開口了。她無意識絞著手里的絹帕,心道,一不做二不休,抬眼說:“陛下,俗話說得好,……”
話剛起了個頭,磁沉聲線悠悠道:“‘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還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他幽冷目光掃了眼旁邊跪地行禮瑟瑟發抖的橘香,示意她下去。
橘香哪里預知到陛下會在這里游蕩——嚇得她心跳驟停,現在,自然忙不迭地退下了。
稚陵啞然,原來他都聽到了!
回頭一看,橘香也不知去向,這條長廊前后只剩下了她和即墨潯兩個人。
他的神情似乎比剛剛橘香在時要柔和一些,唇畔攜了點若隱若現的笑意:“薛姑娘若能說服朕,朕可考慮從輕處罰她。”
說是說服,不如說是……哄一哄。他也并非認死理的人,物件是死的,人是活的——道理他如何不明白。
暮春時節,晚風不算很涼,稚陵早換上了好看靈動的紗衣長裙,風一過,裙袂翩躚,絳衣黃裙,系一條湖藍的絲絳,恍若古畫上的仙子。
但這個時節,她注意到即墨潯仍舊高豎衣領,將脖頸遮得很嚴實。漆黑玄袍,像是垂直潑下的墨。
要說服他?
稚陵卻全然沒有這一方面的經驗,因此愣了愣,思索他的意思。
她頓了頓,抿緊嘴唇,忽然又想到了什么,靈光一閃,改口說:“……俗話說得好,‘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陛下,我知道那些舊物對陛下的意義非凡,可是……若總是看到從前舊物,難免陷在懷念過去的回憶里,反倒更傷心了。”
即墨潯神色莫辨,眼中復雜,仍舊靜靜看著她,沒有說話。
稚陵打量他的神情,只好一咬牙繼續編下去,說:“也許鳥飛走了,正是先皇后她希望陛下能開心一點,不必太過懷念她,太傷心,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她眨了眨眼,即墨潯漆黑眼睛閃了閃,卻直直與她對視,問她:“你是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