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稚陵元光帝元光帝裴稚陵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嗓音仍舊低沉,分辨不出其中情緒。
稚陵倒是微微一愣:“我,只是猜的……”
“……”他靜了靜,長睫微垂,修長的手搭扶在闌干上,斜陽余暉中,戒指上的黑玉蘊聚著一團刺眼的光,“若是你,你會這么想么?”
為了佐證自己的說法,稚陵立即點頭說:“那是當然。沉舟側畔千帆過,人……總該向前看。”
“是嗎。”
稚陵看他神色晦暗不明,心情更像是忽然間壞下來了,皺了皺眉,良久才續道,“你的意思是,朕難道應該……忘記?——若你是她,還會因此很高興?”
稚陵覺得他的理解與她說的話有些偏差,但照他的理解,似乎也沒有什么毛病,便點了點頭,小聲說:“說不準先皇后也已入輪回,忘記前塵往事了呢,陛下也不必太執著往事,愈陷愈深……”
她是想寬慰他來著,怎知,卻看他眉眼沉沉,搭在欄桿上的手不自覺攥緊了。
他忽然間如鯁在喉,說不出反駁的話,只默默轉身,走出一步,聽到身后稚陵的清凌凌的聲音:“陛下,我是不是說錯話了?……唔,我本來是想說,情比金堅不必用外物所證,……”
他打斷她,稍側過頭:“天色不早了。”
說著,幾大步就消失在了長廊轉角。
稚陵愣了愣,很不解到底哪一句戳中了元光帝的肺管子,叫他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直接轉頭走了,委實是匪夷所思。
她心中盤算著,早知道還不如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呢,她費盡心思好容易自圓其說一回,沒想到如此失敗,看來她確實沒有當說客的天分,下回可不能再接這種活了。
只是剛走出幾步,正見剛剛回避了的橘香,躲在不遠處一根漆紅柱后,她探出腦袋來,大約是看到稚陵仍然一臉憂愁的樣子,猜到事情沒有成功,也跟著憂愁起來。
稚陵想到她答應橘香的事情沒有辦到,心里就一陣不舒服。她向來守信,聽橘香說多謝她的幫忙,但辦不成也許是她的命數,稚陵就道:“要不……我再陪你去找找吧?你不是說,那只雄雉鳥聞見蘭草香氣,就會興奮么?說不定我們能找得到它。”
這當然也只是稚陵美好的盼望了,她心知宮中出動了那么多人,將宮城幾乎翻了個底朝天都不曾找到它,僅憑她們兩個的力量,想要找到,除非……撞大運。
橘香很感激薛姑娘幫她說話,心里知道這不大可能,但抱著最后一絲希冀,和稚陵以及陽春白藥一并去御花園尋找了。
聽橘香的意思,陛下以往時常到御花園來遛鳥,或許它就在這邊哪個角落藏著。
陽春萬沒想到姑娘她想一出是一出,眼看天色將暮,卻跑來御花園里找什么失蹤的鳥,姑娘又說要瞞著旁人,……
天色將暮,虹明池上波光粼粼,逐漸暗淡,稚陵提著一盞宮燈,站在水邊嶙峋瘦石旁,淺水映著宮燈的光,她從未來過御花園,這時候卻益發覺得,處處景致似曾相識。她遙遙望向暮色里橫跨兩岸的長橋,又恍然覺得……橋上……應有誰曾舞劍。
陽春去了西面,白藥去了東面,橘香去了南面,稚陵往北面走,走到淺灘上,眺望那橋一時沒留神,踩空了,很不爭氣地崴了腳。
宮燈跌在水中,被池水浸濕,立即熄滅,一縷煙霧裊裊冒出。
稚陵連忙喚道:“陽春!白藥!”
她暗自痛恨自己怎么光往前看,不往腳底下看,——而且最近,她怎么動不動就崴腳、踩空、平地暈……。
暮色降臨,今夜又是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忽然有誰靠近她,沒有看清,只聽到對方長長嘆息,驀地將她打橫抱起,大步流星,一路抱到最近處的小亭子里。
那是一雙有力的臂膀,和一處冰涼的懷抱。
稚陵吃了一驚,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臉,可她嗅得出龍涎香的氣味,詫異著說:“……陛下?”
那人倒沉默著,扶她坐在美人靠上,動作不停地解下他的披風,強勢替她圍上。稚陵呆了又呆,僵硬著抓著披風的系帶,沒有等她反應過來,腳腕驟痛,痛得她輕嘶,腳踝全然落在了對方的手里。
她不由得放緩了呼吸,在一團漆黑里努力找到即墨潯的臉。
他終于嘆息著道:“你剛剛還勸朕說,東西丟就丟了,現在卻來‘以身犯險’,這又是什么道理。”
“我……”稚陵的思緒遲緩地回籠,干脆說實話,“我實在很想幫橘香求求情,浣衣局日子太苦了,便想,如果能找到這兩樣里的一樣,再到陛下跟前求情的話,更有底氣些。”
腳踝已經不痛了,但衣服濕了些,黏糊冰涼的,很難受。
他聞言,微微一愣,抬起眼睛看她。
第060章
第
60
章
即墨潯托著她腳踝的手似乎有些顫抖。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
只有幽藍夜色里模糊成一片的人影,依稀的輪廓線,還有她那雙烏濃的眼眸中泛出的一縷一縷的微光。她大約正也在瞧他——至于視線是否相撞,
便都不得而知了。
他想,她的心仍然這么好。
他在夜色里緩緩勾起了唇角,
無聲無息地笑了笑,但靜默著未語。
稚陵半晌不聞他的反應,
唯一能覺察到的只有握住她腳踝的那只手掌,掌心溫熱,
薄繭,微顫。
她一直都覺得,
她爹爹乃是太子太傅,
她應算得上太子殿下的同輩人,
而元光帝乃是她父輩的人物,
自從想明白這個關系以后,一度都將陛下當成了長輩看待,
許多事情自然而然就有了理由,他對她這么關心……也就說得通了。
也許是對小輩的關心愛護呢?畢竟爹爹說過,他的寶貝女兒是天底下第一等可愛的小姑娘。
再譬如,
她家里的長輩么……都很寵愛她,從小到大,要星星要月亮要什么有什么,從不發愁。
小時候,
外祖父外祖母到連瀛洲來看望她時,她生了病,
他們也是在床榻前衣不解帶地照顧著;若是跌倒了摔跤了,便會抱著她、背著她回去,
給她揉揉腳踝上上藥。
她見慣了,便也不覺得太稀奇。
此時雖然覺得有一點說不上來的奇怪,但她極快忽略過去,只惦記著橘香的事情。
稚陵想,元光帝不回答她,到底是默認了她的做法,還是否定了她的念頭……?難怪人家說君心難測,他不說話,誰知道他想什么呀……她嘟了嘟嘴。
小徑上忽然亮起兩點燈火來,旋即是一連串腳步聲,以及陽春和白藥的聲音:“姑娘?”
“姑娘在嗎?”
稚陵正要應,嘴唇忽然壓下一根手指,叫她噤了聲。她頃刻明白過來他的意思,應是不想叫人知道他在此處,立即緘了口。
畢竟……他出現的時機有些微妙,稚陵很貼心地想到,倘使旁人曉得元光帝會蹲在她面前給她揉腳踝,他的威嚴恐怕要大打折扣。
……什么?稚陵忽然一呆:這竟是他做出來的事情么?作為長輩的關愛,他委實太體貼周到了。
沒有人應,陽春和白藥兩人嘀咕一陣:“剛剛明明聽見姑娘叫我的。難道姑娘又走了?”
“恐怕是呢。不然姑娘不會不答應一聲啊。”
兩人說著,陽春卻腳步一頓:“誒,等等,說不定姑娘又暈過去了!我們再找找看?”
稚陵只覺立在她身前的高大人影,已隨時準備在陽春過來前,抱著她離開這小亭子。
那兩粒燈火飄近了些,稚陵的心提了提,這時無聲中期盼她們識趣一些,否則惹了陛下不高興,萬一也被發配到浣衣局怎么辦?
陽春和白藥剛走了沒兩步遠,忽然,頭頂上嘩啦一聲,有飛鳥撲騰而過,陽春驚叫道:“鳥!?”
白藥跟著低呼:“快追!說不準就是那只呢!”
陽春點點頭,旋即提著燈飛快轉過身,往東邊小路追過去了。
稚陵松了口氣。
眼睛已經能適應黑夜,便也朦朦朧朧地看到,立在跟前的即墨潯的頎長身影。他似乎轉頭也看向那只飛鳥,稚陵試著說:“陛下,要不我也去追吧?”
久久沉默的即墨潯,終于忍不住低笑一聲:“你……”
稚陵仰著雙眸,他道:“朕先送你回去換一身衣裳。夜中天冷,別著了涼。”
稚陵益發有理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好了。畢竟……這跟她爹爹的話簡直如出一轍。
稚陵被漆黑斗篷裹得密不透風,趴在他寬闊的后背上,沒覺得夜風冷天氣涼,只覺得這方后背格外結實溫暖,比她那個風骨清瘦的爹爹要結實一些。
也很適宜睡覺。
離御花園最近的一處殿宇,且能換干凈衣裳的,說近也得走上好些路。即墨潯的步伐穩健,稚陵不會懷疑她會半路掉下來,便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睡著了。
不知走了多久,有一眾人行禮拜見的聲音,才叫她又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入眼只見燭光朦朧照耀的宮殿里,典雅華麗,器物精致,金碧輝煌,她迷糊中小聲贊嘆一句:“好美,若能住兩天就好了。”
離最近那幾個侍從都聽到這位姑娘的話,莫不心頭一跳:姑奶奶可知道這是慈寧宮……。
住進來?
要么當宮女;要么當太后。
前者不像是這姑娘的身份能做的;后者……
她們不約而同想到,首先得陛下給太子爺找個后娘,再是陛下他駕崩了。這樣大逆不道的想法,……
可卻聽到陛下淺笑道:“你若愿意,想住多少天,便住多少天。”
宮人們紛紛愣住:這能是陛下說出的話么?這樣溫和耐心,這樣輕聲細語?這還是常年冷著臉,喜怒無常冷漠無情的陛下么?
他聲音很輕,輕到像怕驚醒這段綺麗的夢。
大約是太想彌補她什么了,這時竟希望她有許許多多個愿望,能允許他一一為她實現。令她所愿皆可得,所求皆可應。
只是話音剛落,稚陵迷迷糊糊的聲音又傳來:“唔……我是隨便說說的。我還要回家呢。”
回家——又是回家。
他眉眼一沉,卻無從反駁,啞了啞,沉默著,但最后還是輕輕放她在軟榻上。
稚陵才有些清醒過來。
在這兒換了干凈衣裳,黏膩濕冷的感覺消失,她又十分新鮮地對著鏡子轉了兩圈看看新衣裳,這套宮裝寬大了一點,不過總體來說,還算合身。
淺紫色的上衣,搭一條月白裙子,裙擺染成了漸變的水天藍,轉起圈圈來衣袂翩翩,她很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