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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會再記得青梅成熟的季節,他們一起做出的青梅酒了。那時玻璃器還是新鮮貴重的玩意兒,隔著玻璃看她,像霧里看花一樣。那大約是她最愛他的時候。
再也回不去了。
她不會再記得,她耗費了一整年替他做一件衣裳,繡工精致,針針線線飽含著愛意,心灰意冷之際,將那件耗費心血的玄袍引了火,燒得一干二凈,燒成了灰燼,沒有殘余哪怕一片衣角,一針一線。
就好像她的愛,她的恨,都隨著那件衣裳燒成了灰,她不再在意,不再需要。
她不會再記得平生最后一面,她垂著眼睛,神情淡淡,嗓音沒有一絲多余的起伏,說:“陛下是君。與我,是君臣。”
她不會再記得了。
她什么也不會再記得了。愛也好,恨也好,甜也好,痛也好,都是前塵往事,化作奈何橋頭孟婆手里一碗湯,她喝下了,都忘記了,沒有絲毫眷戀地,踏過了橋,往生去了。
于是他們之間,所有前塵往事,所有美好的痛苦的回憶,那些刀光劍影、雪夜寒風,那些觥籌交錯、絲竹繁華,那些燈影煙花一顰一笑,那些無數日夜里的纏綿悱惻,那些彼此的秘密,那些過往,那些愛恨……
從此往后,只剩下他一個人記得了。
從此往后,也只與他一個人有關了。
世上沒有第二個人會知道,他曾經得到過什么,失去過什么,悔恨過什么。沒有第二個人關心他,在他八歲那年被迫離開母親是什么心情,沒有第二個人和他交換心中的秘密,看到他的真實一面。
他想,你不記得了,你什么也不記得了。這樣,也好。
給他一點時間,他要說服自己接受這個事實。他大約……的確該放過她了。
殿中仍舊死寂。初升的朝陽照不到他的身上,猩紅的血漬逐漸凝固在嘴角,他抬手隨意揩了一揩,閉了閉眼。
——
稚陵還是住在棲鳳閣里,但與之前不同的是,陽春和白藥都已經回相府里,這一回,身邊侍奉的宮娥,全都是陌生面孔。
聽宮娥說,即墨潯遣了個陌生女人做她身邊負責起居的女官。宮娥們還說,那位是承明殿里的泓綠姑姑,從前,是先皇后身邊的人。
她縮在床角,抱著膝蓋,淚痕已經干涸了,沒有人打擾她。
殿門吱呀一聲,輕輕開了。
有人進來。稚陵別開眼睛,冷淡道:“出去。我不吃。”
她以為,又是來勸她吃飯的宮娥。
可來人置若罔聞,聽得出,腳步聲甚至有幾分急切,她快步過來,蹲在了稚陵的面前。
稚陵不得不和她四目相對。
眼前,赫然是一張陌生的臉,可陌生中卻有幾分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這個女人眉目柔和,見到她時,卻顯然一怔。
她僵硬著,不可置信地,低低喚了一聲:“娘娘……”
稚陵一愣,旋即冷嘲一聲:“這么快?這么快,就給我安排了名分了!?”
泓綠如夢初醒,臉色卻變了又變,神情微妙。
她此前一直打理著承明殿,雖早聽聞這位薛姑娘很得陛下青眼,卻不曾親眼見過這位薛姑娘的真容。那時,陛下吩咐要拿盛青梅酒的玻璃器,在壽宴上招待薛姑娘,她心中忿忿不已,替娘娘覺得難過,待后來見玻璃器被打碎,更是心疼,以至于今日陛下命她過來照顧這位薛姑娘,她都幾番推拒。實在推拒不得,這才過來。
可她看到她的第一眼,……
她想,世上不會有第二個人。
她不會認錯的。
難道……
娘娘她回來了?
泓綠輕聲說:“薛姑娘,因為別人糟踐自己的身子,多不值得,吃飽了才有力氣離開這兒。”
稚陵一呆:“你……你不是替他來做說客的?”
泓綠黯然地想起十六年前,久違地又覺得鼻尖酸楚。十六年前,娘娘她最后一個心愿是回家,而不是陛下能再愛她一次。
泓綠微微一笑,搖了搖頭,頓了頓,道:“姑娘若覺得有理,先喝點粥墊墊肚子吧。”
稚陵聞到了清粥的淡淡香味。一整夜加上一早上沒有吃東西了,舟車勞頓不說,還應付即墨潯應付了很久——現在肚子咕咕叫,實在忍不住,終于點了點頭。
泓綠盛了一小碗碧梗粥給她,她握著湯勺,小口小口吃光了,臉色漸漸紅潤起來,冰冷的四肢仿佛也有了點溫度,暖起來了。
明明還是八月。
她心里知道自己這身子骨禁不住糟踐,現在吃了粥,胃口好像好了些,于是自己又吃了一碟桂花糕,幾片火腿,才覺得有了力氣。
泓綠在一旁,便溫柔安靜地望著她,打來熱水,擰了帕子,等她吃完,遞給她道:“姑娘洗一洗吧,若是累,一會兒先睡一覺。”
稚陵洗了洗臉上干涸的淚痕,終于覺得清爽了許多,有了心情去沐浴洗澡,換了一身干凈的衣裳,太累了,沾了床就睡下了。
她做了一個噩夢,噩夢里,是一片茫茫的大雪,雪花紛飛,夜里傳來了許多尖叫喊聲,好像有人在砰砰打門,叫道:“將軍,不好了……趙軍趁夜渡江,偷襲過來了!”
她便遽然驚醒。
原來她一覺睡到了半夜,八月既望,月光尤其明亮,照進窗中。
夢痕一寸一寸消散,夜明珠瑩潤的光柔和安寧。沒有火光,沒有大雪。
趙軍……?他們不是十六年前就已經歸降了么。
她茫然地坐了一會兒,重又躺下。
接下來的很多日,她很久沒看到即墨潯,他不再跟之前一樣拉著她一起吃飯,一起散步,一起看書……總之,除了不答應讓她回家以外,他沒有再強迫她任何事。
也不再見她。
可她也沒有鐘宴的消息,他要怎么處置他……關押他,軟禁他,還是要奪爵削官貶謫他……?她惴惴不安。
這么久見不到即墨潯,她終于從小宮娥口中得知,即墨潯病了。
她也終于從泓綠口中得知,鐘宴就被關押在宮中,風聲很緊,大家說,恐怕要關個十年八年的。
“什么,十年八年……?”
稚陵不可置信,泓綠給她輕輕簪上發釵,卻無聲點頭,“鐘侯爺屢次犯忌,……這回觸了陛下的逆鱗,陛下不會輕易放了他。”
“為什么,只是因為小舅舅幫我逃跑么?”稚陵嗓音輕輕顫抖著,染了哭腔,“他為什么不沖著我來?”
泓綠的手一頓,欲言又止。
靜默之際,稚陵卻驀然想起了那日即墨潯的話。
悔過的機會……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難道——
她另有什么她自己也不知的秘密么?
第089章
第
89
章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秘密,
可若連自己的秘密都不知道,——人生總歸是不完整的。
稚陵想著,那一夜的噩夢,
還有即墨潯的那句話,便成了扎在心口上的一根芒刺,
要么,徹底地拔除,
要么,徹底地融進心臟。無論怎樣,
……她應該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么。
中秋節過后,天氣一日更比一日涼了,
眼見庭中草木搖落,
枯黃起來。
即墨潯自從病了,
關于他的一切,
仿佛都成了秘密。畢竟他是堂堂天子,一舉一動關乎國家社稷,
所以他的病情,別人無從得知。
稚陵也不想知道。
但從他稱病不朝多日這一點來看,大約……病得有些厲害。
須臾過去半個月,
入了九月,西風寒,梧葉飄黃。風刮得窗外梧桐嘩啦作響,夜里已經鮮少見到螢火蟲飛舞了。
天色這樣晚了,
稚陵坐在窗邊,百無聊賴翻著一本閑書,
看了幾行字,卻心不在焉地想到,
彼時在隴西的書舍里,讀過的那一冊野史。野史歸野史,與她本來沒有什么干系——可這些時日,她卻愈發覺得,哪里有點不對勁。
野史上記錄的,本是裴皇后與元光帝和武寧侯三人的糾葛——怎么現在,莫名其妙的,把她扯進來了?
她翻頁的手忽然一僵。
恰在這時,響起篤篤叩門聲,泓綠的聲音從外邊傳來:“……姑娘,殿下求見。”
太子殿下……?
這些時候,即墨潯固然因為病了,沒有見她,但太子殿下沒病沒災的,他爹爹不在時,也偶爾過來看她,陪她下棋什么,叫她怪不好意思的。
但他沒有逾矩越禮之行,何況人家是未來江山的主人,并不曾得罪她——她也不好拂了對方的面子。
今日天色已經晚了,他為什么突然過來?
稚陵合上這本書,思索再三,答應見他。
太子殿下忽然到訪,甫一入殿,稚陵就見燭光底下,他紅著眼睛,嗓音略帶哽咽地說:“薛……薛姑娘,請你……去看看爹爹罷。”
他開門見山說明了來意,稚陵剛要沏茶的手頓在半空,眉毛一擰,茶盞放回了原處,看也不看他,淡淡道:“我不去。”
太子殿下像是鐵了心,重復道:“爹爹他病得很厲害……許多日了,太醫也束手無策。薛姑娘,你若肯去,爹爹一定……一定會很高興。”
稚陵冷笑了一聲,垂眼若無其事地挑了挑桌案上的燈燭芯子,說:“殿下若是為了這件事,請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