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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什么要去看他?沒有道理。
他把她鎖在宮中,強留下了她的人,難不成還指望她能關心他……?這不可能。
太子殿下漆黑雙眼里映著燭光,燭花噼啪一爆,他眼中光色盈盈,似乎很哀傷。他便那么定定地立在羅漢榻前,稚陵心里打定了主意之后,再沒有抬眼看他,可他不動如山地站在眼前,又委實擋著她的光。
少年俊美面龐神情晦暗,眉眼一瞬不瞬地望著她,末了,竟撲通一聲直直跪下來,懇求道:“薛姑娘,求求你。爹爹,他,很想……”
稚陵大吃一驚,從羅漢榻上驚得站起,連忙扶他起來:“殿下,我可受不起。”她沒想到太子殿下他,他竟要為這么一件小事,……
不單是她,連旁邊的泓綠也十分震驚,但震驚的神色又很快地平靜下來,這時候,卻有些欲言又止。
太子殿下目光哀求一般地望著稚陵,口型動了動,但沒有聲音。
稚陵緩緩踱了兩步,想到什么,便同他道:“我可以答應殿下,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太子殿下的眼睛亮了一亮,追問道:“什么條件?”
稚陵回過頭來看他:“我要回家。”
太子殿下神色頓時為難起來,方才短暫的明亮,立即消失無蹤,重又陷入了一片晦暗哀戚里。他聲音很低,低得像一片雨聲:“薛姑娘,能不能不要走……”
稚陵便知道他是做不到的了,好在本身也沒有指望他能做得到這件事。他敢答應,即墨潯難道會答應么?沒有即墨潯的應允,始終還是逃不掉的。
他垂著眼睛,手指攥在一起,微微顫抖,承認道:“這件事……不行的。”他好不容易,才有娘親。
稚陵于是說:“鎖靈閣,我想進去看看。這件事,殿下應該做得到罷?”
即墨煌抬起了漆黑的眼睛,張了張嘴,卻把話都咽了回去。既沒有立即答應,但也沒有立即否定。他心里一時打鼓,輕聲問道:“薛姑娘,為什么要去鎖靈閣……?”
稚陵不自然地挪開視線,道:“好奇而已。你父皇明明說宮中哪里都能去,結果,這涵元殿里,鎖靈閣的守衛便不讓我進,分明是耍我。”
即墨煌一時更靜默了,嘴唇動了動,好半晌才啟聲,嗓音卻啞了許多:“其實,里面沒什么,只是供奉……我母后的靈位。”
他低下頭,從懷里拿出一支紫金令牌,燭光里,令牌面上紫金折射著刺眼的光。
從前十六年歲月里,除了十歲生辰那一次,他偷了鎖靈閣的鑰匙潛進去,見到娘親的畫像以外,他再沒有見過娘親。
直到今年的開春,他在姑姑的園中,遇到了這位薛姑娘。她分明長得和娘親一模一樣——大約是母子連心,他潛意識里就想要親近她,冥冥之中,他直覺她就是他的娘親。
若單單只是相貌,世上長得相似的人還少么?
但爹爹他不會認錯的。
那一夜,爹爹給了他這支紫金令牌,帶他到了后殿的鎖靈閣里,推開一重重的門,壁上仍是那幅娘親的畫像。
爹爹終于告訴他,畫像上的,便是他的親生母親。
他問,爹爹為什么這么篤定是娘親回來了呢?
爹爹說,因為她靠近的時候,胸口上的傷,會一點一點地裂開,和十六年前,忘川水邊,一樣的疼。
那樣的疼,每每提醒他,那些往事沒有隨著歲月消亡。鎖靈閣里別無其他,除了畫像以外,還有一只匣子,盛放著他們結的發。
那之后,即墨煌就得到了這支紫金令牌,可以出入鎖靈閣。
稚陵看到這令牌,便要伸手去拿,即墨煌卻把令牌一握,眼底情緒復雜,啞聲說:“薛姑娘,你……能去看看爹爹嗎?”
稚陵道:“我要先去鎖靈閣看看。”
說著,她從即墨煌的手里抽走令牌,他沒有用力,任她拿走紫金令牌,佇立在原地,見稚陵已經轉頭去取披風披在了身上,一面腳步匆匆地往外走,一面系好了披風的系帶。
她握著令牌,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即墨煌,即墨煌正要追來,稚陵說:“殿下,時候不早了,請回罷。我答應你的事……不會食言。”
即墨煌欲言又止,最后靜靜地目送她離開了,心里卻仍舊不安。平心而論,他答應她,也有一分不單純的心思。
此前,他沒有見過娘親時,每每只能從別人的口中,從傳記的只言片語里,揣測她生前的樣子。
關于娘親生前,眾說紛紜,他們大多數的說法是,娘親是爹爹他的第一個女人,陪了他很多年,后來,因為生了他,母憑子貴,做了皇后,可新婚夜里,卻意外因病過世。
許多宮里的老人,都逐漸離宮了,當年到底發生過什么,沒有人告訴他。
他只知道,父皇母后恩愛甚篤,感情深厚,琴瑟和鳴,伉儷情深。若沒有當年因病過世,……
十六年里他幾乎都被爹爹保護得很好,呆在上京城里,沒有任何性命之憂。可他去年出了上京城后,卻聽到了些不一樣的聲音。
韓衡府上有門客三千,三教九流,他在韓衡府上養傷的日子里,意外地聽到他們茶余飯后說起他的娘親來,——這一回的說法卻是,娘親她不是因病過世,而是難產去世的。
難產……他那時怎么也不信。
他們還說,他的爹爹和娘親,感情也沒有傳言里說的那么好,還說娘親另有所愛。
他更不信了。
也是那時,在上京城之外的地方,他才聽說了這些和他記憶之中大相徑庭的往事傳言。
至于現在,他的娘親回來了。他堅信娘親現在對他和爹爹這樣冷淡,只是因為她將往事全都忘記了,她不記得從前的朝夕相伴,從前的細水長流,所以……她這樣想離開。
倘使她記起來了呢?
即墨煌心跳加快了些,踏出棲鳳閣,沿著長廊往爹爹的寢殿走。
廊外一勾明月,銀輝照著巍峨的宮城,影子參差,梧桐樹上,桐葉在西風里颯颯地響。他愈想愈覺得心跳如雷。
所有人都告訴他,爹爹深愛娘親,娘親也深愛爹爹——那么只要她記起來,記起來從前的愛,或許她不會這么想要離開他和爹爹的。
她也許愿意再續前緣。
也許……
也許吧!
他很快從棲鳳閣走到了爹爹的寢殿。
吳有祿示意他輕一些,陛下喝過藥后,已經歇下了。
但即墨潯卻聽到了腳步聲,睡意本就淺,輕易地被驚醒。
意識尚不算清醒,第一反應卻以為是她來看他,驚喜不已,輕聲地喚她:“……稚陵?”
聽到響動,輕手輕腳推門進來的即墨煌見到爹爹病容憔悴的樣子,不禁鼻尖一酸,低聲說:“爹爹,是我。”
爹爹這幾日,已經屢次將他當成了娘親。他暗自想,爹爹一定很盼望著,娘親能來看他……他嘴上絲毫不提,可每每喚她的名字,都飽含著欣喜期盼。
不過……她答應會來的,明日,明日爹爹就能見到了。
即墨潯睜開的眼,復又失落地垂下,眼里光頃刻消失,劇烈咳嗽了幾聲,蒼白臉龐上,流露出幾分疲憊。
他試著不見她,卻沒想到,聽到任何腳步聲,都會期望是她。
他也不知為什么突然就病了。病來如山倒,這話誠然不錯,太醫總是來診,脈案記了又記,吃了許多藥,沒有絲毫的起色。
即墨潯其實心里明白,這是心病。心病心病,俗話說,心病只能心藥醫,可他的心藥……他正試圖戒了他的藥。
即墨煌陪著爹爹陪到半夜,因為醒了,便不容易再睡下了,他有些懊悔自己貿然過來,反而吵醒了他。
即墨潯沒有了睡意,便干脆地支起身子坐起來,和他說話,問了問他近日的功課,也聽即墨煌說一些公務上的瑣事,這般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下去,漸漸的,仿佛又有了點困意了。
忽然,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即墨煌只當是吳有祿過來上茶來了,便說:“不用進來。”
這門卻被人直直推開。
第090章
第
90
章
更深露重,
秋天的月亮慘白一彎高掛在天穹,婆娑樹影幢幢搖晃,廊下檐鈴輕晃了兩下,
伶仃地響。
殿門大開,來人一襲素衣,
系著天青色的披風,身上素衣白衫在這樣的夜風里,
徐徐地飄搖著。
望著門中佇立著的女子,太子殿下只短暫地愣了一下,
緩緩從床邊起身,止不住地微微笑了笑,
驚喜道:“……薛姑娘,
你,
你怎么來了?”
她徐徐進殿,
手里似乎攥著一樣東西,燭光飄搖,
攥的什么,看不太清。
那女子微垂著眼,視線幽幽地轉看向他。不知為什么,
即墨煌心頭一動,恍惚覺得,她和剛剛見到的……有些不一樣了。
哪里不一樣……他卻說不上來。
她的嗓音很輕,也很冷,
幽昧的燭火遠遠照著她的臉龐,清麗的眉眼朦朧莫辨,
看不出什么情緒。“答應殿下的,不會食言。”
即墨煌輕咳一聲,
心里只想,或許……她去過了鎖靈閣了,不知這樣晚過來,是不是……有些動容呢?
他側過頭看了眼即墨潯,即墨潯卻還在發怔,怔怔地注視著門邊緩緩踏進殿中的女子。
像一只鬼魅。
若不是她有腳步聲的話。
即墨煌以為是他因為自己準備的這個驚喜,喜得沒有反應過來,低聲地喚了他幾聲:“爹爹。”
即墨潯仍舊怔怔,望著來人,她進殿來這區區十幾步,叫他恍恍惚惚回到十幾年前,大雪夜里,她也這樣向他走來,神情溫柔,眉目如畫,嗓音很輕很輕。
直到即墨煌喚他,才如夢初醒,眼前是十幾年后的燈火,十幾年后的世界。隨她走近,胸口的舊傷又逐漸有開裂的趨勢,他咳嗽了兩聲,抬起眼睛,喉嚨一哽,竭力作出不在意的樣子來,別開目光,說:“煌兒不懂事,他求你來,你不必理他。”
他心中何嘗沒有卑微地想過,求你來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