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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嫉妒得要命。
為什么偏偏是他——鐘宴他當年明明不辭而別,一句話不說地離開了宜陵,留她自己面對后來的戰火禍亂。明明那個時候,在戰火紛飛里是他護著她,她陷入危險絕境、舉目無親的時候,鐘宴又在哪里?為什么她心中只記掛著鐘宴呢?難道青梅竹馬的情分,就這么重么?……為什么他不是她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他承認他太嫉妒鐘宴了。二十年前,鐘宴就有那么愛護他的親人,諄諄教導他的父親,關心愛護他的母親,有他夢寐以求的天倫之樂;今日,他最愛的女人,愛著他。
熊熊妒火幾乎要燒到心肝肺里去了,叫他胸口再一次窒息般地疼起來。
昨夜太醫才趕過來給他看過,仔細勸他務必要小心謹慎,這傷口牽一發而動全身,況且在要害命門的地方,一點也傷不得。
現在,傷口卻像又有崩開的趨勢。
他再忍不得了,便要折身踏進這屋子,把稚陵給帶走,卻不想稚陵先一步驚醒過來,眉眼染上一絲歉意,抬頭對鐘宴笑了笑說:“咦,我怎么睡著了。”
她一動,叫即墨潯將跨過門檻的腳步欲落未落,堪堪停住。
鐘宴溫聲地說:“大約是累了。回去什么也不要想,早點休息。”
“嗯。”她揉了揉眼睛,剛要坐直身子,身上披著的鐘宴的外袍倏地滑落下來,鐘宴又給她仔細攏好,合上了衣領,隨她站起來,她回頭,嫣然一笑說:“過幾天,我們就能一起走了。”
她低頭看著他的外袍,心里滋味難以言表,轉頭要出門,只覺得呆在花影院里,格外心神舒暢,卻沒有想到甫一踏出門檻,卻見這青白斑駁的墻邊,筆直佇立著一道影子。
月色清冷,薄輝光依稀照出來他的身形,這樣高大挺拔,瓊枝玉樹一樣的身影,稚陵只僵了一僵,便猜到是即墨潯不放心她和鐘宴待在一起,所以跟過來。
但也只是僵上一僵,便只當沒有看到他一樣,轉頭繼續走。
她想,今時不同往日,她和他有什么干系?不再要像往日里,躲躲藏藏遮遮掩掩,還要擔心落入什么萬劫不復的境地。
鬼門關走過了一遭,她已明白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若不能按照自己喜歡的活著,——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不要再看他的臉色活著了。
他大步追了上來,她聽到有腳步聲,不急不緩地跟在她后面。地上的影子交錯著。花影院里別無草木,光禿禿一片,月光便毫無顧忌地、沒有遮擋地覆下來,覆在人身上。
嗓音很涼很靜,像是此夜的月光:“……令牌。”
她步伐頓也不頓,只覺得夜風幽冷,抬手緊了緊這件披在身上的外袍,淡淡說:“我明日還要來。”
背后響起他深吸一口氣的聲音。
即墨潯長臂一伸,輕而易舉地拉住她的手腕。沒有敢用力,卻桎梏得她脫不開。
稚陵還是沒有回頭,想也不用想,他現在很不高興,臉色么,一定很不好看。她能猜到他想說什么……便幽幽道:“這也受不了么?”
那么他該知道,從前她也曾無數次這樣難受。
她頓了頓,淡淡說:“那何必要跟過來看。今日是第一日,往后,還會有無數個日子。沒有人強迫你來。”
話音一落,即墨潯哽了一哽,沒有說話,握著她的手腕,溫熱粗糙的手掌慢慢收緊,不給她一點逃脫的機會,旋即一大步上前,另一只手將她身上披著的外袍挑開,丟給了一旁的禁衛,他則單手解下他自己的玄色外袍,想給她整個兒裹上,裹得服服帖帖密不透風。
他眼里實在看不得她身上有任何屬于別的男人的東西。
她始終將目光落在別處,只是輕嘲般一笑,說:“我不要沾了血的。”
他的動作微微一僵,低聲說:“沒有血。”
等他替她披上了衣裳,她仍舊淡淡,只是說:“沒有血,我也不想要。”說著,解了外袍,丟還給他,微微一笑,“就算冷死我,我也不想要。”
他愣了一愣。
看著她一個人抱緊胳膊的影子,逐漸地遠了一些,模糊了一些,在月光下,益發朦朧。
他追上去,最后還是用了鐘宴的外袍,仔細給她披上,唯恐她的身子弱,被這冷風稍微一吹,便要著了風寒。
稚陵不回頭,也不說話。宮道上,月光薄薄地覆照著,她忽然咳嗽了兩聲,便把他嚇得夠嗆。
他慌忙想伸手拍她的背,卻被稚陵躲開了。她還是不看他一眼。
好像看他,會污了她的眼睛。
第095章
第
95
章
稚陵什么也沒有說,
等自己走回了承明殿,便啪塔一聲關了殿門,也并不管他還在門外。
他想進殿來,
自有一千一萬種辦法,區區一道門,
又哪里攔得住他。但她還是要關門——這是她的態度。
即墨潯在原地,望著闔起的殿門,
月光里,“承明殿”三個字泛著銅光,
他兀自伸手想要推門,停在了冰涼的門上,
再緩緩地縮了手。
他以前,
哪里會想過被她拒之門外的情景。
入秋了,
天氣格外涼。
梧桐葉在夜風里,
時常颯颯作響。像一陣無端的雨倏忽而至,倏忽而止。
躊躇了一陣,
他折身去了東宮。從昨夜讓煌兒先出去,他想,煌兒心里不知要怎么想。
他畢竟……什么也不知道。
宮道漫長,
盡頭籠罩在漆黑的夜色里,模糊一團,他的病情尚未痊愈,咳嗽起來,
仍很厲害,有時,
不得不撐住宮墻。
影子落在宮墻上,晦暗的,
與墻中伸來的枝椏融成了一片。
禁衛終于忍不住,恭敬地勸他道:“……陛下龍體尚未大好,不如,先回宮休息。”
他未置可否,只搖了搖頭。
等到了東宮,門口的守衛依次無聲行禮,月光寂靜,里頭卻響起一陣幽幽的琴音。
寢殿里燈未熄滅,照出窗紙上一道挺拔的少年身形,這曲子大抵是胡亂彈奏的,不成章法,只是徒讓人覺得凄涼。
即墨潯循聲到了階下,這琴音卻戛然而止,緊接著,燈燭也熄滅了。他步伐一頓,隨即輕輕進門,殘月光朦朦朧朧里,少年郎和衣躺下,床幃放下來,他背對著他,因為動作著急,便顯得有些亂。
即墨潯抬步到了床沿,壓抑著喉嚨間的咳嗽,彎腰試圖如往常一樣替他掖被子,不想剛碰到,他卻向里一卷,將被子裹成了粽子。
他在裝睡。
這樣明顯。
即墨潯輕輕嘆息,直起身子,立了一會兒,這時候,胸口一陣一陣發疼,不知為什么。
裹在被子里的少年半晌沒有了動靜,良久,即墨潯轉過身踏出寢殿來,拉開殿門時,吱呀一聲,很輕很輕,床帷間響起少年低低的聲音:“爹爹。娘親說的是真的嗎?”
聲音很悶。
他怎么敢相信,外人口中說,他爹娘鶼鰈情深琴瑟和鳴,在娘親口中完全是另一個樣子。
他怎么敢相信,這么愛他的爹爹,……原來曾經拋棄他和他娘親。
他怎么敢相信。
他怎么能接受好不容易他也有娘親了,卻沒有辦法團圓美滿。
他怎么能接受好不容易得到的,重新再一次失去呢?
每一樁每一件,他都沒有辦法接受。
他不是小孩子了,——他已經十六歲了,他應該能獨當一面,未來才能繼承江山社稷。
可他還是很難過。
他已用了一整夜一整日想讓自己想開一點,告訴自己,無論從前怎么樣,那畢竟都過去了。今時今日,更應把握當下才對。
但是他想不開。
話音一落,即墨潯身形一頓。
殿門微開一個口子,月光從那里瀉進來,即墨潯的側臉被鍍上一層淡淡的銀輝。
爹爹他轉過身回來,三步并兩步到了床邊,猝不及防中,重重地抱住了自己。
痛哭出聲。
“煌兒……。”他嗓音啞得厲害,輕聲續道,“爹爹從前對不起你娘。悔過的時候,已經后悔莫及。以后,你要對她好。她懷你的時候,很不容易。……不要自責,錯的都是爹爹,你是無辜的,你娘不會恨你。”
——
承明殿夜里很靜,熟悉的布置塵封未動,十六年前是什么樣子,今日還是什么樣子。
稚陵有些困意,和衣躺到床上,今夜的月亮便從窗欞里照進來。沒有夜明珠在旁,夤夜里只余下了薄薄月光。
她翻了個身。
沒有夜明珠在側,反倒有一些不習慣了。她揉了揉眼睛,心想,要早一些習慣才好——最好早一些習慣她的世界沒有即墨潯才好。
沒有他在,一切風平浪靜。
泓綠悄悄立在了窗外頭向里看,看了一陣,想著稚陵大約睡著了,便轉身準備也歇息去,誰知一轉頭在長廊上迎面撞見了一個人。
她詫異了一下,正要行禮,對方攔著她,輕聲地問她:“姑姑。……娘,她,她今日怎么樣?”
一襲玄袍,袍上繡著銀色的花枝。少年遙遙隔窗看去,什么也看不到,陷在回廊陰影里的臉龐似乎暗淡了一下。
距離那一夜的事情,已經過了三四日。
即墨煌每日明著過來探望,娘親都說不見,他便只好央求泓綠,夜里給他開個方便之門,讓他能遠遠看一眼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