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泓綠暗自酸楚,這件事上,殿下到底是無辜的——可娘娘她,她不肯見也有不肯見的好,省得看到孩子,生了什么舍不得離開的心,不如從開始便沒有留什么希望。
泓綠輕聲回道:“殿下放心,娘娘很好。”
他哪里放得下心,還要抬步去窗邊看一看,泓綠又伸手一攔:“殿下。”
即墨煌垂下了眼睛,微微失落,轉頭離開。回東宮的路上,月上中天,照得磚石發亮。錦靴踩過磚地,他從袖子里抽出了一方手絹。這手絹是娘親十六年前留下的。
那時候,他在梨花樹下,初次遇到娘親時,他……他早該知道的,那樣的氣息,那樣不由自主親近的直覺。
等即墨煌已經出了承明殿,稚陵卻驀然坐起。不知怎么,她有些心悸,倏地從夢里驚醒。
她一貫做什么夢,幾乎都是要夢到前生里家破人亡的場景,可這一次,她卻夢到了奈何橋頭。
夢到她明明飲下了孟婆湯,卻還在聽到即墨潯的聲音后,回頭看去,看到十數名鬼差押住了他。她也看到了一塊筆立著的高聳巨石,以及石面上雕刻的蕓蕓眾生的姓名。
她還看到即墨潯心口血流如注,扶著那塊石頭,抬起眼睛。
到這里時,她便從夢里驚醒了。
這真是毫無道理的夢。
她深吸一口氣,至今也不知他到底使了什么辦法,竟然能追到陰曹地府去。
但是生死有命,他一介凡人……他一介凡人,又有什么本事更改一二呢?
日子進了九月,每下一場雨,天氣就要寒上一分。
這半個月尚未下雨,即墨潯的病卻也一直沒有好轉的跡象。
他稱病不朝多日,連朝臣們都不放心,上了許多折子問安,替他處理政務的太子殿下多半只模棱兩可地批復,叫外人猜不透他身體到底怎么樣了。
即墨潯望著侍奉他吃藥的小太監端了藥來,他支起身子,抬手端了藥碗正欲喝藥,冷不防聽到殿外淅瀝的雨聲,秋雨不似夏雨那么急,且伴著滾滾雷聲,秋雨潺湲,淅淅瀝瀝澆下來。他動作微頓,眉頭緊鎖,卻聽吳有祿恭敬稟報說,薛姑娘來要令牌了。
他咳嗽了好幾聲,卻沒顧上吃藥,立即穿上鞋下了床,極快地穿好了外袍,頓了頓,順手又帶上一條披風。出了殿門,因為步子略快,有些頭暈眼花,他定了定神,恰見到回廊外背對他而立的緋衣女子。身形亭亭,似一枝風中的荷。
“怎么不進來。”
一開口,他便后悔了。嗓音有些啞,沒有平日的好聽。
她轉過身來,視線淡淡瞧他一眼,便挪開了,也并不多說,“令牌。”
他目光一閃,匿在袖中的手攥住令牌,輕輕吸了一口氣,溫聲地勸她:“下雨了,雨停再去吧。”
稚陵說:“別管我。”
他一啞,沒有想到她這么直白,分毫不給他面子。
周圍還有許多宮娥太監,經過這些時日,此時也都紛紛眼觀鼻鼻觀心地侍立著,心想,這世上能這般對陛下說話的,除了個別亂臣賊子臨死前要大放厥詞以外,只有這位了。
他們只當什么也沒看見沒聽見。
雨聲漸漸急促,檐外水流如線,即墨潯躊躇了一陣,遞出令牌時卻要問她一句:“你找他做什么。”
她從不會回答這個問題。
其實他每一次都會跟過去看著,每一次也都告訴自己,他只看一眼就走,免得看到什么不想看的情景——然而每一次又都要等到她離開花影院,他才跟著離開。
他暗自覺得自己犯賤,今日她卻難得笑了一笑,回答他:“什么也不做,只是想待在一起罷了。”
她暗自想,前日鐘宴說,要給她畫畫。畫像不容易,更不是一天就畫得好的。昨日她看了一眼,輪廓已經明了,今日他要設色,她迫不及待想看一眼成圖,這怎么不重要呢。
稚陵撐著傘,走到花影院,拿了令牌,進到院中,熟門熟路地推開了屋門,臂彎還挎著一只小小食盒,盒子里是應時的桂花糕,她親手蒸了六塊。
從前在宜陵,他跟前的啞仆人做菜總是很單調的菜色,到她家里來吃飯時,便總夸贊她爹爹娘親手藝好……后來,她學了一兩道菜式,到他的院子里,她便把自己這簡陋的廚藝傾囊相授。
他很高興,大約是從沒有嘗試過下廚,第一回生火做飯時,笨手笨腳,沒有一點平時的機警聰明勁。
鐘宴關押在這里,卻未想到還有這樣的口福,嘗了一塊,喟嘆著好吃。
他知道一墻之隔,即墨潯或許也正在墻邊偷聽著里頭的動靜。
無論如何,他除了聽著,還能做什么?
“昨日,我晚上又將畫像潤色了一些。你看看。”
誰知剛吃完一塊桂花糕,下一塊卻像不聽話似的,他手里一顫,骨碌碌滾得很遠,滾到門邊去了。
第096章
第
96
章
稚陵正立在竹案前,
微微彎腰看著畫卷,鐘宴的畫功很好,將她畫得格外美貌,
說是畫成了天上仙女,也不為過。
這畫卷上,
筆觸細膩精致,她自己微微含笑,
顧盼神飛,十分的清秀靈動,
衣袂翩躚舞動,正獨坐在一棵老梅子樹下。這情景雖然簡易,
卻不難看出畫的是宜陵城中,
他的小院門前正對著的那顆樹,
也是他們兩人第一回見面時的地方。
稚陵看著看著,
心里很是滿足,冷不丁聽到桂花糕掉在地上,
鐘宴微微歉疚道:“阿陵,抱歉,手抖了一下。可能是昨日握筆握久了,
今日有些不聽使喚。”
稚陵一愣,轉頭來,低聲地問:“啊——要緊么?都怪我,我太急著想看成圖了,
”她頓了頓,放下畫卷,
折步過來,輕輕垂眼看著鐘宴的右手,
自然而然地握了他的手腕,替他揉了一揉,旋即嫣然一笑,“阿清哥哥,那我喂你吧。”
說著,從白瓷盤里揀了一塊,遞到他的嘴邊。
稚陵目光盈盈,這樣注視他,反倒讓他有些不好意思,目光一閃,但點心已經送到嘴邊,他正要抬手自己接來,被她避開,還按住了雙手,笑盈盈的:“大畫家的手金貴得很,要給我作畫的。我喂你又何妨嘛。”
時過經年,鐘宴的容貌和當年相比,飽經風霜以后,便沒有從前在宜陵的時候那樣清雋秀白了,大約是多年領兵,線條益發鋒利,眉眼益發深沉,漆黑的眼睛微微抬起看她,分明該是長年掌兵權熏冶出的冷峻,可看向她時,依稀還是有幾分做少年時的微微青澀感。
他不再推拒,張嘴咬了一口,稚陵眉眼彎彎,扭頭又拿來了一塊。
雨聲潺潺,下雨的清新氣息透過綠紗窗蔓延進了這狹窄的屋室。
稚陵捏著桂花糕喂他吃的時候,他的呼吸間熱息,便一股腦地噴灑在她的指尖。那么灼熱,讓人心跳驟快。
鐘宴無意中眼角余光一瞥,不知什么時候,掉在地上那塊點心卻不見了。
他無暇細想,稚陵已經催他快點給畫像上色,拉著他的衣角,興致盎然地走到了竹案旁。
她道:“阿清哥哥,為什么你畫得這樣好,這樣真,這棵樹和記憶里所差無幾。我也畫過很多回,但是,怎樣也畫不好——”說到這里,她忽然緘默。
稚陵依稀想到了從前,她作的那一幅未完成的山水長卷。
鐘宴輕笑了聲,說:“離開宜陵以后,夢里也時常想到那時光景。因為日思夜想,便畫了很多次,很多年。熟能生巧罷了。”
稚陵很勤快地替他研墨調色。往日里,她作畫都是他手把手教的,因此,幾乎也算得上心有靈犀知道他會用什么色,要調成幾分濃淡。
彼此對視一眼,便知對方所想。
大片大片的青綠色渲染開來,這幅畫,恍然似一場梅熟時節的好夢。
一雙漆黑的眼睛悄無聲息地望著這一幕。
秋雨似乎愈來愈急了,斷線的珠子一樣從屋檐往下淌,織成一片模糊的雨幕。屋檐遮不住太多,須緊貼著墻才行。
即墨潯便撐著竹傘,筆直立在門外。
他沒有那個臉進去。可也沒有辦法離開。
下了雨,尤其的冷,他的病情沒有起色,更不必提站在冷雨里站上兩三個時辰,臉色只愈發蒼白難看。禁衛們膽戰心驚,唯恐陛下今日有個好歹,可是勸他,他卻也從來不聽。
雨一直下,下到了傍晚,尋常日落時分,這會兒已經暗成一片,風急雨促,雨聲回蕩,屋中點上了油燈,鐘宴說:“今日天色晚了,下雨天,路不好走,你……先回去罷。”
稚陵訝異了一下:“是晚了些,沒想到時間這樣快。”她不舍地看了看仍舊欠缺一些的畫像,便期盼地說,“只差一點點了,明日一定就能畫好了!”
但說罷,仰頭看到燈火光芒中,鐘宴格外溫柔的眉眼,便又有些后悔,重改口笑說:“……阿清哥哥,你不要累著自己,左右,我們還有很長的日子呢。”
這話一出,鐘宴的眼里溫柔幾乎要溢出來,放下了畫筆,抬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發,應聲:“嗯。”
稚陵拾起墻邊靠著的竹傘,臨踏出屋門時,仍很眷戀地回頭望了一眼,鐘宴唇角彎著微笑,送她到了屋門前,小聲地說:“我會想你的。”
他已眼尖看到了門外一片漆黑的衣角。
“不用想我。”稚陵抿了抿嘴唇,環了一下他的腰,“想我的話,就抄一遍《心經》吧,來日我們去法相寺祈福,可以一起捐給寺里。”
稚陵撐開竹傘,踏入茫茫雨中,剛走出了兩步遠,身后雨聲中響起窸窸窣窣聲,以及一串不緊不慢跟著她的腳步聲。
她深呼吸一口氣,心里只盼望著,天早日放晴,秋狩過后,便能離宮了——倘使即墨潯信守承諾的話。
即墨潯望著雨幕里稚陵朦朧的背影,胸前傷口雖然疼得喘不上氣,還是抬步跟了上去。如禁衛所言,也如太醫們小心勸過他的話一樣,他的病情需要靜養,一時半會,最好不要隨意走動,更不能受寒。
他知道這是自討苦吃。
甚至,除了苦,也別無什么苦盡甘來的好處。他沒有苦盡甘來。
哪怕在這里,別說站兩個時辰,就是二十個時辰,兩百個時辰,兩千個時辰,站成望妻石——對她來說,無關緊要。
她不再要他了,所以他生死傷病也好,喜怒哀樂也罷,都是無關緊要的存在。
今夜雨橫風狂,天黑得看不清前路,稚陵在前面走,他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后。突然,狂風吹折了她傘面,稚陵還沒有反應過來,頭頂已撐來另一片傘面。
她連眼皮也懶得抬,兀自注視前路虛空,意圖踏入雨中,被他強勢抬手攔在傘下。
“這么大雨,冒雨回去,會生病。”
他好言相勸,她并不領情,只是不動聲色拂開了他固她的那只手,立了一立,說:“那也是我的因果。”
他見好言勸她不成,恐怕自己再怎么說,于她而言都聽不進去,大手干脆直接扣住了她的腰肢,傘面微傾,把她遮得完完整整,挾她一起走。
被迫和即墨潯同撐一傘,稚陵只覺得頭暈眼花,呼吸不上來一般難受。雨噼里啪啦打在傘上時,她不言不語,只是拿手去撬他的手掌桎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