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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令瞿末予滿意的妻子人選。他在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以后會和什么樣的omega結婚,能進入篩選框架之內的,根本不需要“喜歡”這個條件,稍微與之呼應的最多是“不討厭”,不討厭就夠了,什么都可以明碼標價,唯有喜歡是估值虛高的把戲。
眼前再次浮現沈岱的臉,瞿末予心中止不住地焦躁,自從知道沈岱被帶走了,他的情緒一直難以平復,他再次看了一眼手機,然后沖周曉初禮貌地笑了一下:“確實有點事,這里就拜托你了,我去打個電話。”
瞿末予走到露臺,給老吳打了個電話。
“喂,瞿總。”老吳一張嘴就嘆氣,“不好意思,還沒找到,夫人肯定是料到我們會派人去找,用的她娘家的車和人,您又不讓我們驚動老爺。”
“繼續找,這種事沒必要讓我爸知道。”瞿末予陰著臉說。
“是。”
掛了電話,瞿末予氣得狠狠踹了一腳花壇,他幾次深呼吸,才控制住體內洶涌的信息素。
他爸已經警告他盡快處理好沈岱的事,如果這件事被知道了,他不擔心挨罵,他是受不了自己竟然管不住自己的omega,太丟人。整件事他不需要查,也能猜到是蘭姨給他媽通風報信的,從小把他帶大的保姆和他的親生母親居然聯合起來對付他,還有沈岱,一而再地違抗他,讓他怒火中燒。
為什么沈岱不能像別的omega那樣,他一時竟然分不清,沈岱是要的太少,還是太多。
瞿末予調整好表情,再次回到華光璀璨的宴會廳,他驚訝地發現,母親不知道什么時候到了,就站在父親身邊,她妝發華貴,姿態從容,好像除了遲到一會兒,不見任何異常。
瞿末予大步走了過去,當著瞿慎的面兒,他沒法直接發問,只是皺眉看著瞿夫人。
瞿夫人神色如常:“你的未婚妻呢?帶來我見見。”
周曉初也正好走了過來,落落大方地向未來的公公婆婆問好,瞿夫人帶著和善的笑容與他聊了起來,瞿慎則低聲跟兒子說著公事,瞿末予一時找不到機會單獨質問母親。
眼看賓客都到齊了,在瞿慎和周家長輩的共同主持下,一起舉辦了一個簡單的訂婚儀式,今天晚上最大的意義,是明天鋪天蓋地的新聞稿和一定會拉升的股價。明明是一門生意,明明在場的大部分人都只看重價值,可每個人說出來的話都要用愛情矯飾,祝福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
瞿末予的臉上掛著假笑,在這幅完美閃耀的軀殼之下,他一刻不停地在壓抑和調整著自己的狀態。今天晚上到底怎么了,他心慌不止,情緒起伏極大,眼前不停浮現沈岱的臉,各種各樣的表情都讓他產生不好的預感。他見過的風浪,單拎出哪一樁都比沈岱給他惹的麻煩大,這甚至稱不上危機,他怎么會如此焦慮?這沒有道理。
他臉上開始冒出細汗,坐立難安,連瞿慎也發現了他的不對勁兒,低聲道:“你少喝點。”
這不是酒的問題,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到底怎么了,信息素的波動越來越大,他必須分出注意力去控制自己,以防不合時宜地釋放出信息素,他產生了一種非常陌生的感知,無法分辨、難以定義,讓他焦慮、恐懼、心慌、難受,他確定這種感知和沈岱有關。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如果不是及時抓住了椅背的扶手,他恐怕會當場出丑。
“末予這是怎么了?”
“哈哈喝多了?太高興了吧。”
“哎喲,臉都白了,少喝點吧,是不是不太舒服。”
瞿末予放下酒杯,干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間。”
周曉初溫柔地問道:“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了。”瞿末予頭也不回地往盥洗室走去。
當看到鏡中那張蒼白的臉時,他足足愣了十數秒。頂級alpha的體能是遠超常人的,鮮少會生病,如果沒有發生什么事,身體卻明顯感到不適,那多半和信息素波動有關,而他的信息素不會無緣無故有這么大的起伏,這種情況在標記沈岱以前從未發生過,此后卻頻繁地受到沈岱的影響,所以他現在是怎么了,或者說,沈岱怎么了?!
沈岱不會出什么事了吧……不會的,沈岱是跟他母親走的,安頓一個可以自理的成年人有什么難的。
可他為什么會如此心神不寧,一種惶恐莫名的情緒不停侵擾他的心智和判斷力,他根本無心他事,此時此刻,最強烈的念頭就是馬上見到沈岱,馬上確定沈岱的安全。
他看了看表,訂婚宴還遠沒有結束,他以身體為由離開不是不行,雖然一定會招致父親和周家人的不滿,但誰又敢多舌,真正讓他擔心的是,他竟然產生了在自己的訂婚宴上提前離席去找沈岱的想法。如此沖動,如此感情用事,如此不知輕重,這不該是他會有的念頭,更不該是他會干出來的事。
他是不是瘋了。
在洗手間足足待了十分鐘,用冷水反復洗了好幾遍臉,瞿末予發現自己還是無法消解這種心慌,他用手按著心臟,把那昂貴的定制西裝都揪皺了,信息素在體內橫沖直撞,現在只要一個不留心,只需要一點點刺激,他就有可能傷人。這種狀態他根本無法回去,他打開手機,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母親,我不舒服,您來一趟洗手間,一個人來。”
瞿末予低啞的聲音不似作偽,瞿夫人也擔心了起來,她很快趕到洗手間,將門反鎖住。
洗手間內的高級香氛,混合著黑檀木信息素的氣味,能把任何一個踏入這里的omega逼出去,但這世上是有一類人對頂級alpha的信息素有著極高的抵抗能力的,那就是他們的母親。
瞿夫人見瞿末予臉色都沒了血色,嚇得跑過去扶住他:“你怎么了這是?哪里不舒服?”
瞿末予一把抓住了瞿夫人的手腕,盯著她的眼睛沉聲道:“沈岱在哪兒?”
瞿夫人皺眉不語。
“媽!”
“你不要管他在哪兒了,不重要,今天是你訂婚的日子,照顧好你未來的妻子吧。”
“沈岱是我的omega,你憑什么把他帶走,你是什么身份,坐的是什么位置,怎么能干出這么不理智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他已經不是你的omega了。”瞿夫人直視著瞿末予的眼睛,平靜地說道。
瞿末予怔住了:“……什么意思。”
“我讓你不要再管他,我已經幫你處理了。”瞿夫人的神色緊繃著,看不出情緒,“他現在就在動手術,洗掉標記,打掉孩子。”
瞿末予像被施了定身咒,呆滯地看著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板。
問題解決了,沈岱按照他的命令,洗掉了標記,打掉了孩子,甚至不需要他再面對沈岱的情緒壓力,母親為他解決了。
這不正是他想要的嗎,可是為什么,心室像要裂開一樣地疼,那是一種具象到快要引起痙攣的真實的疼痛,讓他在極短的時間內體會到了窒息的恐懼。
是因為標記嗎,是因為他和沈岱原本相融的信息素被斬斷了,身體才會出現這么大的反應嗎,一定是的,否則無法解釋這昏天暗地的恐慌從而何來。
沈岱不再是他的omega,他不再是沈岱的alpha。
就連他們共同孕育的小生命也沒有了,就好像,連接著倆人的線在一瞬間崩斷了。
第五十八章
瞿末予顫抖著倒吸一口氣,緩過那一陣強過一陣地心悸,低聲問道:“哪家醫院。”
“……”
“媽,他在哪家醫院。”成年以來,這是瞿末予第一次用這樣的口吻以示對一個人服軟,哪怕這是他的母親。
“你管這個干嘛,小手術,他不會有事的。后續我也都安排好了,他會得到補償的,不需要你再操心。”
瞿末予咬了咬牙,遏抑著怒火:“就算沒有了標記,他也是我的omega,這是我們之間的事,不該管的是您。”
“我是為了你好,你已經和曉初訂婚了,跟別人牽扯不清,怎么向周家交代。”瞿夫人冷漠地說,“再說,你覺得他現在會想見你嗎。”
“我……”
“這么重要的訂婚宴,你說走就走,顯得太沒誠意了。這次和周家的聯姻是為了解決公司的資金問題,孰重孰輕,還需要我教你嗎?”瞿夫人斜覷著自己的兒子,“你不會感情用事的,對吧。”
瞿末予被噎得說不出話來。瞿夫人說得沒錯,他應該慶幸在自己分身乏術的時候,有人為他解決沈岱這個麻煩,讓這場聯姻可以順利進行,他現在需要去的地方是宴會廳,需要做的事是維護好和周家的姻親關系,而不是頭腦發熱地要去找沈岱。
這根本不像自己,也不是自己會做出來的蠢事。
一定是因為剛剛清除標記,他的生理和心理都還沒完全適應,他是在乎沈岱的,但他知道“孰重孰輕”。
瞿末予慢慢低下了頭,唇角抽動,在隱忍著什么:“你安排人照顧他了嗎。”
“當然。”
“他到底在哪個醫院,把他交給我,我明天……”
“他不會想見你的,你也該擺正自己的位置了。”瞿夫人的口吻變得嚴厲,“你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現在毫無瓜葛了,你還想找他做什么。演好自己的角色,貫徹自己的選擇,這不是你們瞿家的理念嗎。”
瞿末予也拔高了音量:“這是我和他的事,你能不能別管了!”
“你敢讓你爸知道嗎。”
瞿末予的臉色陰沉不已。
瞿夫人轉身面向洗手間的鏡子,用手理了理自己的頭發,整了整雪頸上那條價值連城的翡翠項鏈,像是對瞿末予、也像是對自己說:“回去吧。都是自己選的。”
沈岱坐在醫院候診區的椅子里,他在等車,等瞿夫人給他安排的車,跨越一千多公里,直接把他從京城送到蘭城。
他本來是想自己走的,但瞿夫人讓他不要坐公共交通工具,因為瞿末予輕易就可以查到。他其實并不認為瞿末予會來找自己,根本沒有那個必要,但在得知瞿夫人無法來看他是怕瞿末予跟蹤之后,他想為了孩子的安全,確實是謹慎些好。
這幾天他著實很忙碌。
做完手術的那三天,是一段噩夢般的經歷,他被綁在手術臺上承受了撕心裂肺地劇痛,盡管創口不大,但腺體的損傷讓他的內循環失調,加上疼痛造成的應激,他無法正常入睡,身體不敢亂動,頭暈惡心,吃什么都吐,時時刻刻擔心自己會流產。這個風險醫生在手術前是告知過他的,如果他遭了這樣的罪,孩子依然沒保住,那只能說他命里沒有,還好,在醫生的精心調養下,他的身體漸漸恢復了。
但靈魂上的創口永遠無法愈合。他一覺醒來,再也感覺不到曾經沉淀在身體里的黑檀木信息素,感覺不到瞿末予,好像緊密纏繞、養分互給的藤蔓被蠻橫地剝離,鋒利的倒鉤擦刮下片片血肉,在他生命中被狠狠挖走的一塊東西,留下的是巨大的信仰空洞,遠比后頸腺體上的疤痕更深、更痛。
在那三天時間里,比起身心的痛苦,更讓他煎熬的是綿延不絕的孤獨,是獨自一人面對病痛,甚至沒有一個熟人為他倒一杯熱水的悲傷,在那樣的絕望下,他對腹中還未成型的胎兒產生了更多的期待和依賴,也許是上天垂憐,也許是信念使然,這么一番折騰,孩子還安穩地在他的身體里,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他更堅定了對這個孩子的愛與責任,縱覽自己的人生,他想不是這個孩子需要他,是他需要這個孩子。
身體恢復過來后,他開始著手處理家事和公事。
他婉拒了瞿夫人的資助,但接受了她的幫助。他手里還有幾十萬的現金,瞿夫人幫他轉到了一個可信任的賬戶名下,讓別人無法通過消費追蹤他。
他買了新的手機,給姥姥打了一個長長的電話,解釋自己遇到一些麻煩,需要調職一年,之前的微信不用了,這個手機號也要保密,過段時間會回去看她,他以為姥姥會有很多疑問,但姥姥似乎察覺到了他的遮掩和為難,體貼地沒有詢問太多,盡管聲音哽噎,也只是叮囑他好好照顧自己,不用擔心她。他放不下姥姥,但他必須自己先安頓好,才能考慮把姥姥接過去,只是,蘭城的醫療條件比北京差太多,或許姥姥留在這里才是最好的,沈秦現在有錢了,自然也不會怠慢姥姥,這件事只能等他在蘭城穩定下來后再議。
他給同事們群發了一封郵件,解釋自己因病需要休養一段時間,他的朋友很少,需要維護的社會關系基本就是這些同僚和學術圈的友人。
他又給老師和程子玫打了電話,對他們說了實話,他現在沒辦法回去辦理離職,反正瞿末予給他請了一個長期病假,那就暫時這樣吧,他現在也不適合工作,不如趁這期間把論文寫完。
劉息嘆了半天的氣,最后還是讓他去甘肅,那里的礦區也屬于星舟,研究所的負責人是他的同門師兄,不僅可以在生活上幫幫他,也可以支持他材料、設備和實驗數據,是現在最理想的去處了。
沈岱對老師感激不已,心中也愧疚極了,老師培養他快十年,待他親如己出,他就這么一走了之,連他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他不知道把時間線拉長到一生的長度,此時此刻的取舍對他來說是對是錯,是值得還是不值得,從他做出選擇的那一刻起,他已經不能回頭,必須堅韌地走下去。
劉息對他沒有一句責備,反而安慰他:“你還年輕,學術生涯有幾番波折很正常,只要你自己不放棄,什么時候都有機會出成績,以后同行同業,未必不會再相逢。”
沈岱聽得眼淚直掉:“老師,我發誓我不會放棄的,我去蘭城幫白師兄干點活兒,以后只要是我能做的,您隨便使喚我。”
“去吧,你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有規劃也有執行,老師相信你能把握好自己的人生。”
瞿夫人安排的車到了,沈岱拉著行李走出了醫院。
坐上車,沈岱閉目調息了半天,才鼓起勇氣打開手機,搜索了一篇星舟集團繼承人訂婚的新聞稿。
照片上的兩個人非常登對,一看就是頂級alpha和omega的完美組合,信息素、家世、才貌都十分匹配,這才是正常且合理的。
沈岱慢慢露出一個苦澀的笑。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瞿末予的標記消失了,他如一場大夢初醒,終于明白自己奢望瞿末予能夠回應他的感情的行為有多么愚蠢,愚蠢至極。他視若瑰寶的真心,在頂級alpha眼里只是一塊廉價的石頭,而他妄圖用石頭換真金白銀翡翠鉆石的行為不算愛,只算貪婪,想想瞿末予是怎么對他的,就會明白他在瞿末予眼中有多么廉價和不堪。
他沒有力氣愛,也沒有力氣恨,他只想把自己走偏的人生一點點拽回正途。
第五十九章
一年后
沈岱從圖書館回來的時候,去超市買了些菜,其中有一條鮮活的石斑魚和四斤多重的大珍寶蟹。他生長在北方,對海產沒什么特別的喜好,這里又是西北,當地人也不怎么愛吃,這些東西全是空運而來,講究的是鮮和貴,適合請客與慶祝,而今天就是為了慶祝。
慶祝丘丘滿百天和他完成了論文。
沈岱拎著兩個大塑料袋費勁地開門進屋,一個beta女孩從屋里跑過來接手:“沈老師你怎么又自己買這么多菜,多沉啊。”女孩長著一張清秀樸實的圓臉,她叫小蝶,是研究所的實習生,也是白向晚的學生,沈岱不是雇員,不好頻繁出入研究所,也不能接觸有輻射的設備,白向晚就把小蝶丟給他打下手,幫他做一些簡單的實驗和收集數據,順便帶一帶,帶來帶去發現這個姑娘勤快懂事,不僅學習工作很怒力,見他一個人還懷著孩子,總主動幫忙,沈岱就干脆讓她跟自己住一起,吃喝住全包還有工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