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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鐘遠螢走進房間,看見付燼下頜收緊,冒出的薄汗打濕鬢角,上半身還沒來得及套上衣服。
見他不太舒服,鐘遠螢正想詢問,一件棉質的白色長袖迎面蓋來,她的視線被遮住,鼻息之間俱是他干凈清冽的味道。
她沒動手扯下來,只靜靜等待著,便聽見付燼拿起一旁備用的垃圾桶干嘔。
動靜很小,他甚至連聲音壓制下去,弄得眼睛都泛了紅。
許久后,沒了聲音,她才問:“好了嗎?”
他低悶地“嗯”了聲。
鐘遠螢把蓋在臉上的衣服扯下遞給他,而后別開眼。
付燼穿好后,靠著枕頭說:“好了。”
鐘遠螢轉過頭來,一眼看見他衣服心口的地方有個口紅印。
“......”
白色的衣服襯得口紅印異常顯眼。
鐘遠螢面不改色地想自己今天涂的是什么顏色。
“............”
啊,正紅色。
今天為什么要涂這么紅的顏色!!!
也許她的目光太過實質化,付燼順著低頭看了眼,然后眉梢輕抬了下,慢慢揚起頭,若有似無地看向她的紅唇。
“......”鐘遠螢說,“你的衣服在哪,我幫你拿,你重新換一件,這件我洗干凈再給你。”
付燼身體往下靠了靠,耷拉著腦袋,生動形象地表達出精疲力盡得連換衣服力氣都沒有的深意。
鐘遠螢抽了兩張濕紙巾,“要不我試看能不能幫你擦干凈?”
“比起暈成一朵大紅花,”付燼的嗓子還是不太舒服,有些發沙,“還是這個好。”
鐘遠螢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陳醫生說你可以吃點別的東西了,我下去給你煮點銀耳雪梨吧。”給他潤潤喉,也許會舒服點,而且他喜歡吃甜食。
鐘遠螢走出房門,房間里只剩下付燼。
他低下頭,視線定格在心口的吻痕上,終于忍不住攥緊拳頭,渾身顫栗,好似那是個紅色烙印,穿過衣服和軀干,直接熨燙到他的心臟。
他修長的手指觸及吻印,漆沉的眸底也映入一片紅色。
良久后,空蕩的房間里響起突兀詭異的低笑聲。
——
徐子束開車送陳明葛回去,但此刻正是下班高峰期,道路堵得水泄不通,喇叭聲此起彼伏,夾雜著各種煩亂的聲音,讓人容易心煩氣躁。
什么樣的音樂在這樣的環境下都像平添一段噪音,徐子束把車內音樂關掉,轉頭問陳明葛:“這里沒有別人,說實話,阿燼現在到底怎么樣?”
他沒讓司機送陳明葛的原因也在于此,想問問清楚。
陳明葛實話實說:“這段時間只是身體方面恢復得還行。”
他的意思很明顯。
狹小的車內,氣氛一下凝固起來。
徐子束把著方向盤,煩亂地擰起眉頭。
見過太多次徐子束為付燼操心擔憂的樣子,感情上遠遠超過助理的身份,這讓陳明葛有些費解。
左右現在被困在路上,隨意開口問些什么,好像都能以打發時間作為理由,陳明葛一邊看著手上的報告文件,一邊半開玩笑地說:“你和付燼不是失散多年的表兄弟吧?”
“我倒也想,”徐子束手肘抵在窗邊,拇指按了按太陽穴,“這輩子是不行了,下輩子努力讓他叫我大哥。”
其他人不明白,徐子束自己清楚這個助理的位置是怎么來的,當初他來應聘付燼助理的職位被人罵做癡人說夢,他也懂得沒有半分可能。
那時是他最低谷困難的時候,任何人都能踩上一腳,上司拉他來頂黑鍋,使得他被全行業拉黑,家里的姐姐重病在床,他連醫療費都湊不夠。
聽說付家小少爺助理的工資極高,徐子束被逼入絕境,只能沒報希望地去應聘,絕望又無力,焦慮到連夜失眠,惡心干嘔。
結果付燼連簡歷都沒看,只掃了徐子束一眼,就定下了他,還幫他付了所有的醫療費,卻只淡淡地說:“你先把家里的事處理好再來上班,我只是不想要一天到晚都在分心的助理而已。”
后來徐子束問付燼為什么會選他。
付燼淡漠地說:“你當時的眼神,我也有過。”
灰暗,絕望。
只不過付燼選擇被深淵活埋,而徐子束選擇朝著那一抹微弱的生機走進一步,后者更值得一個機會。
慢慢地相處下來,徐子束對付燼亦兄弟亦朋友的感情遠遠超出感激之情。
徐子束發現付燼不是如面上表現的那么自私自大只顧自己的冷漠模樣,他只是以此為盾牌,將其他人隔出自己的世界。
比起傷害和要求他在意的人,付燼會選擇傷害和放棄自己。
......
陳明葛見徐子束沒有要交心的意思,便沒有再多問什么,與此同時,付菱青打來一個電話。
付菱青:“我看到你發來的電子報告,和上次相比,指標怎么波動這么大。”
陳明葛揉了揉眉頭,說:“身體上的指標趨于平穩,你說的是精神方面的吧,反正你們也不聽我的保守方案,姜斐悅的應激方案賭的成分太高,指標波動當然大。”
付菱青沉默許久,才說:“總比一直停在高危線上好,阿燼已經病得太久了。”
——
十點鐘的夜晚處于喧囂與寂靜的過渡時段,星月低垂,晚風輕撫。
鐘遠螢彎腰在玄關處換鞋,落在她后背的目光幾乎化成實體。
她回過頭,對上他安靜漆暗的眼,心頭的情緒驀然發酵。
小時候她無數次要出門去玩,只要鐘歷高和付菱青不在,她就把他丟在家里,命令他不許跟著。
他便坐在客廳的沙發里,小小一個,幾乎要被沙發遮擋完,只歪著腦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離開的動作。
因為幼稚又別扭的賭氣作祟,她從未回頭看他一眼。
而現在,高大的他不再因為沙發的寬長而顯得稚小,目光卻同樣看著她離開的動作,一點點黯淡下來。
客廳又大又空,頂燈十足明亮,落地窗的遠處是一幅萬家燈火的畫卷,他卻顯得如此孤寂,微弓的頸線也隱隱透露著消沉頹然。
不知怎么的,這一刻不想讓他這么待著。
鐘遠螢想,要不然再留一下,晚點沒地鐵就打車回去。
她還沒脫下鞋子,張了張口,腦子還在運轉著找個合適的理由,付燼已經起身朝她走來。
他逆著光,身影慢慢籠罩住她。
付燼伸出手環住她,彎下身子,低頭靠近她的耳邊,卻一點沒碰到她。
低沉的嗓音帶著他清冽的氣息,落入她的耳中,掃過她的頸脖。
“我想吃藥了。”
他給她一個理由。
靜謐的環境里,放大了蠱惑的作用。
鐘遠螢怔了怔,而后聽見自己輕聲問:“那怎么樣才能不想吃呢?”
她問過陳明葛葉陀羅堿會不會讓人上癮,陳明葛說這個藥物本身沒有成癮性。
所以到底是什么樣的幻覺,才讓付燼心甘情愿地沉溺,哪怕有損身心。
付燼直起身體,稍退后些,“蛋糕,十六個。”
最簡單的五個字,卻讓鐘遠螢心頭徹底酸軟。
付菱青再忙都會記得給付燼過生日,但付燼九歲那年,她人在國外,還被事情耽擱得無法抽身。
某天鐘遠螢在朋友家玩,聽見付菱青打電話給付燼,才知道那天是付燼的生日,可他一整天都只默默地看著她和別人玩,當個無聲的背景板。
她的意識里一直認為過生日最不能少的東西就是蛋糕,于是問他想不想吃。
付燼極少有想吃東西,便搖了搖頭。
鐘遠螢也沒太在意,隨口說:“我還說想試著做做看,之前看到張姨做過,好像還挺簡單。”
誰知他上前牽住她的手指,小幅度搖晃,眼睛亮晶晶地討好道:“我想吃。”
鐘遠螢稚嫩的臉上掛了副臭表情:“哦,可我不想做了。”
付燼不敢說話了,只抿著嘴,葡萄似的水亮大眼睛里寫滿委屈。
因為鐘歷高的脾性,鐘遠螢叛逆來得早,整個童年加年少時期都像豎立滿身尖刺的刺猬,別扭又擰巴。
只是她的刺是雙向的,扎了別人,也磨傷自己。
但付燼好似不怕疼,被扎了一身刺也只會默不作聲地把刺拔掉,留下許許多多的傷痕血洞,然后繼續跟在她的身后。
那天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鐘遠螢沒有繼續擰巴地唱反調,真給他做了個蛋糕。
畢竟是第一次做蛋糕,哪怕在張姨的指導下,鐘遠螢還是把廚房弄得一片狼藉,端出一盤難以形容的東西,形狀勉強是像了,但味道酸苦且干巴。
一向連飯都吃得折磨的付燼,卻認認真真地吃完了。
蠟燭都沒準備,鐘遠螢偷拿鐘歷高的打火機,一簇火苗倒映在他們眼里,形成淡淡的光弧。
“許個愿吧。”
鐘遠螢想起她爸抽煙的樣子,一板一眼地叮囑付燼:“抽煙的男人很丑,你以后還是不要抽煙了,明白了嗎?”
付燼乖乖點頭,黑玻璃珠似的眼眸里藏不住星亮。
他說:“我希望每年都能吃到這個蛋糕。”
心愿心愿,心中所愿,總有落空的時候。
小孩的忘性大,后來鐘遠螢忘了蛋糕,他也選擇忘記自己的生日。
......
“等等,我問下陳醫生。”鐘遠螢拿出手機給陳明葛發短信,問付燼現在能不能吃蛋糕。
早先前陳明葛發現付燼對鐘遠螢有依賴性,便和她交換聯系方式,以備不時之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