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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刷什么?”柯爾克搖頭,慘然一笑,“我母親在我眼皮底下做出這等事情,我身為霍圖部的王,竟然毫無覺察,還有何臉面為自己開脫?”
話音未落,他手腕一翻,拔出一把匕首,便往脖子割了下去!
時影身子一震,手指剛抬起,卻又僵住。
“別啊!”朱顏失聲驚呼,拔腳奔過去,卻已經來不及阻攔。柯爾克這一刀決絕狠厲,刀入氣絕,等朱顏奔到的時候已經身首異處。她僵立在雪地上,看著這個本該是自己夫君的人在腳邊慢慢斷了氣,一時間連手指都在發抖。
她低頭看看柯爾克,又抬頭看了看時影,臉色蒼白。
時影默默地看著這一幕,神色不動,手腕一個加力,將不停掙扎的大妃扔到了地上,冷冷開口:“現在,你知道那些被你殘害的人的痛苦了嗎?這個世間,因果循環,永遠不要想逃脫。”
大妃在地上掙扎,想要去兒子的尸身旁,身體卻怎么也不能動。淚水終于從這個一生悍勇殘忍的女人眼里流下來,在大漠的風雪之中凝結成冰。
朱顏在一邊看著,心里百味雜陳,身體微微發抖。
“既然你兒子用自己的血給霍圖部清洗了罪名,那么,我也答應他此事到此為止,不會再牽連更多人。”時影說著,從袖子里飛出一條銀索,瞬地將大妃捆了一個結實,“只把你送去帝都接受審訊,也就夠了。”
“不要!”朱顏大驚,失聲。
然而,已經晚了。那些閃電從天而降,瞬間就繞著地窖旋轉了一圈。人頭如同被收割的麥子一樣齊齊被割下,從酒甕上滾落!
只是一剎那,那些人甕里的鮫人,就全都死了。
朱顏站在那里,看著滿地亂滾的人頭,又看著身首異處的新郎,一時間只覺得全身發冷。
“為……為什么?”她看著時影,顫聲問,“為什么要殺他們?”
“都已經變成這樣了,多活一天多受一天折磨,為什么不讓他們干脆死了?”時影俯身看著她,微微皺眉,“難不成,你還想讓我把這些沒手沒腳的鮫人都一個個救回來嗎?”
“難道不行嗎?”她怔怔,“你……你明明可以做到!”
“不值得。如果是你被裝到了酒甕里,我或許會考慮一下。”時影從她手里接過了傘,走到了柯爾克的尸體邊上,低頭凝視了片刻,嘆了口氣,“可惜了……這本該是一個很出色的王啊!他的死,是空桑的損失。”
朱顏默默看著,心里也是說不出地難過。
時影回頭看了她一眼,道:“我跟你說得沒錯吧?你的夫君是一條好漢。你如果嫁了他,其實也不虧。”
“你……”朱顏看著他,聲音再也忍不住地顫抖起來,壓抑不住內心的憤怒,脫口而出,“你為什么不救他?你……你當時明明是可以救他的!為什么眼看著他自殺?”
時影垂下眼簾,語氣冷淡:“是啊……剛才的那一剎,我的確是來得及救他。可我又為什么要救他呢?”
“他不該死!”朱顏憤然,一時血氣上涌,竟斗膽和他頂起嘴來,“我們修行術法,不就是為了幫助那些不該死的人嗎?”
她說不出話來,怔怔看著那雙熟悉的眼睛。
那樣溫雅從容的眼眸里,竟然是死一樣的冷酷。
“別這樣看著我,阿顏。每個人心里都有自己的量尺。”仿佛感覺到了她的情緒,他淡淡地看著她,反問,“其實,為什么非要指望我去救他們呢?你自己為何不去救?”
“我……我趕不及啊。”她氣餒地喃喃,忽地覺得一陣憤恨,瞪著他,“你明明知道我是怎么也趕不及的!還問?!”
“怎么會呢?你當然趕得及。”時影淡淡笑了一聲,“在大妃那一刀對著我砍下來的時候,你都能趕得及。”
朱顏忽然間愣住了。
她低下頭,怔怔地看著自己手心深可見骨的刀傷,一時間說不出話來。是的,那一刻她如果真的沖過去,說不定也能救下柯爾克吧?
可……可是,為什么她沒有?
“你當然能,阿顏。你比你自己想象得更有力量。”看著她手心里的刀痕,時影一貫嚴厲的語氣里第一次露出了贊許之意,“要對自己有信心。記住:只要你愿意,你就永遠做得到,也永遠趕得及!”
這么多年來第一次被如此夸獎,朱顏不由得蒙了,半晌,才茫然地抬起頭,看著他:“真……真的嗎?”
“回家?”她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后退。
“現在事情鬧成了這樣,你也不用出嫁了,不回家還打算去哪里?”他審視了一下她的表情,又道,“放心,我親自送你回去,一定不會讓你挨父王的打。”
然而她縮了一下,喃喃:“不,我不回去!”
“怎么?”時影微微皺眉。
“回去了又怎樣,還不是又要被他打發出來嫁人?”她不滿地嘀咕,頓了頓,又道,“不如我跟你去九嶷山吧!對了……你們那里真的不收女神官嗎?我寧可去九嶷出家也不要被關回去!”
時影啞然,看了她一眼:“先跟我回金帳!”
“哦。”朱顏不敢拂逆他的意思,只能乖乖地跟了過去。
(本章完)?
第4章
小札
只不過一夜而已,玉緋和云縵見了她倒像是生離死別一樣,一下子撲上來抱著她,幾乎哭出聲來:“謝天謝地!郡主你平安回來了……昨晚事情鬧那么大,我們、我們都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朱顏心里很是感動,卻也有點不好意思和不耐煩,便隨口打發了她們出去,斜眼看看師父,心里有點忐忑。時影在一旁的案幾上鋪開了信箋,開始寫什么東西,卻果然沒有放過這個教訓她的機會,冷冷道:“你看,連侍女都為你擔心成這樣子,你就想想你父母吧。”
朱顏心里一個“咯噔”,也是有些后怕,卻還是嘴硬,小小地“哼”了一聲,嘀咕:“還……還不是因為你?否則我早就逃掉了。”
“說什么傻話?”時影終于抬起頭正眼看著她,眼神嚴厲起來,“你是赤之一族的唯一繼承人,難道因為一門不合心意的婚事,就打算裝死逃之夭夭?”
“一門不合心意的婚事還不夠嗎!”朱顏再也忍不住,憤然頂嘴,“換了讓你去娶一個豬一樣的肥婆你試試看?”
時影看了她一眼,不說話。
朱顏被他一看,頓時又心虛了。是了,以師父的脾氣,只要覺得這事必要,無論是娶母豬還是母老虎,他估計還是做得出來的吧?不過,九嶷的大神官反正不能娶親,他也沒這個煩惱。
“總有別的解決方法。”時影重新低下頭去,臨窗寫信,一邊淡淡道,“你已經長大了,不要一遇到事情就知道逃。”
時影想了一想,頷首:“說得也是。”
他穩穩地轉腕,在信箋上寫下最后一個字,淡淡說了一句:“其實你若是不愿意,大可以寫信告訴我。”
“你要是早點寫封信給我,也就沒這事了。”時影淡淡說著,一邊寫完了最后一個字。
“真的?你干嗎不早說!”朱顏愕然,忍不住贊嘆了一聲,“師父,沒想到你手眼通天啊!九嶷神廟里的大神官,權力有這么大嗎?”
七千年前,空桑人的先祖星尊大帝驅逐冰族、滅亡海國,一統云荒建立毗陵王朝,將自己和白薇皇后的陵墓設在了九嶷山帝王谷,并同時設了神廟。從此后,空桑歷代帝后都安葬于此。每隔三年,帝君會率領六部王室前往九嶷神廟進行盛大的祭祀典禮。
一般來說,被送到九嶷神廟當神官的多半是六部中的沒落貴族子弟,因為他們無法繼承爵位,也分不到什么家產,剩下唯一的出路便是進入九嶷神廟修行,靠熬年頭爬階位,謀得一個神職,或許還有出頭之日。
她不知道師父是出身于六部中的哪一部,但既然被送到了九嶷,肯定也不會是什么得勢的人家。而且,說到底,九嶷神廟的神官所負責的也只是祭祀先祖、守護亡靈,哪里能對王室的重大決定插手?
然而,時影并沒有回答她的提問,忽然咳嗽了幾聲,從懷里拿出手巾擦拭了一下嘴角,潔白的絲絹上頓時染了淡淡的緋紅。
“師……師父!”朱顏吃了一驚,嚇得結結巴巴,“你受傷了?”
“不妨事。”時影將手巾收起,淡淡道。
她愣愣地看著他,不可思議地喃喃:“你……你也會受傷?”
“你以為我是不死之身?”他冷淡地看了她一眼,“以一人敵萬人,是那么容易的事嗎?”
她一時間不敢回答,半晌才問:“剛、剛才那一招定住萬箭的,叫什么啊……為啥你沒教給我?”
“沒有名字。”時影淡淡,“是我臨時創出來的。”
朱顏又噎了一下,嘀咕:“那一招好厲害!教給我好不好?”
“不行。”時影看也不看這個弟子,“你資質太差,眼下還學不了這一招。如果硬要學,少不得會因為反噬而導致自身受傷,萬萬不可。”
“這樣啊……”朱顏垂下頭去,沮喪地嘆了口氣。
是的,那時候師父空手接箭,萬軍辟易,看上去威風八面,其實她也知道這種極其強大的術法同時也伴隨著極大的反噬,恐怕只一招便要耗費大半真元。但從小到大,除了在夢魘森林那一次之外,她從沒見過師父受傷,漸漸地便覺得這個人是金剛不壞之身。
時影專心致志地寫完了信,拿起信箋迎風晾干。
時影將信箋折成了一只紙鶴,輕輕吹了一口氣,紙鶴便活了,展開雙翅朝著金帳外翩然飛去。這種紙鶴傳書之術是術法里筑基入門的功夫,她倒也會,就是折得沒這么好看輕松,那些鶴不是瘸腿就是折翅,飛得歪歪斜斜,撐不過十里路。
看著紙鶴消失在風雪里,時影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話說,你到底想要嫁一個什么樣的夫朱顏沒想到他突然有這一問,不由得愣了一下:“啊?”
“說來聽聽。”時影負手看著帳外風雪,臉上沒有表情,淡淡道,“等下次我讓赤王先好好地挑一挑,免得你又來回折騰。”
“我……我覺得……”想到這里,她立刻乖覺地改口掩飾,順便改為大拍馬屁,“像師父這樣的就很好啊!”
“別胡說。”時影冷冷道,“神官不能娶妻。”
“我知道我知道……”她連忙補救,把心一橫,厚著臉皮道,“我的意思是,既然看過了師父這樣風姿絕代當世無雙的人中之龍,縱然天下男子萬萬千,又有幾個還能入我的眼呢?所以就耽誤了嘛!”
這馬屁拍得她自己都快吐了,時影的臉色卻果然緩了一緩。
“不能用這樣的標準來要求你父王。”過了片刻,卻聽師父嘆了口氣,“否則你可能一輩子都嫁不出去了。”
什么?要不要這樣給自己臉上貼金啊?還說得這么理所當然!朱顏暗自吐了一口血,硬生生才把這句嘀咕吞了下去,卻聽到他又說:“赤王就你一個女兒,你怎么和我弟弟一樣,都這么不令人省心?”
弟弟?朱顏不由得有些意外。這個從小就開始在神廟修行、獨來獨往的師父,居然還有個弟弟?他難道不是個無父無母從石頭里蹦出來的天煞孤星嗎?
“你有個弟弟?”朱顏忍不住地好奇,脫口而出,“他是做什么的?”
時影沒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頓時令她脊背發冷,把下面的話都咽了下去。她生怕觸了師父的逆鱗,連忙找了個新話題:“那……那你這次來西荒,是一早就知道大妃的陰謀了?”
“嗯。”他淡淡回答。
“是通過水鏡預見的,還是通過占卜?”她有些好奇,纏著他請教,“這要怎么看?”
時影只回答了兩個字:“望氣。”
“哦……是不是因為施行邪術必須要聚集大量的生靈,他們藏了那么多人甕在這里,怨氣沖天,所以能感受到這邊很不對勁?”她竭力理解師父的意思,還是百思不得其解,“可是,你又怎么知道我要逃婚?這事兒我是半路上才決定的,也只告訴了玉緋和云縵。連母妃都不知道,你又是怎么提前知道的?這個難道也能望氣?”
“不能。”他頓了一下,冷著臉回答,“純粹巧合。”
她一下子噎住了。
原來他不是為了幫她渡過難關才來這里的?只怕他這五年來就壓根沒想過自己吧。想起母妃還曾經讓自己逃到九嶷山去投靠這個人,她心里不由得一陣氣苦,腦袋頓時耷拉了下去,眼眸也黯淡了。
時影看著她懨懨的表情,終于多說了幾句話:“我最近在追查一件關于鮫人的事情,所以下了一趟山。”
朱顏一下子怔住:“你……你不是說奉了帝都命令才來的嗎?還說大軍馬上就要到了……”
時影冷冷道:“那時候若不這么說,怎能壓得住軍隊?”
“太危險了!”她忍不住叫了起來,只覺得背后發冷,“萬一柯爾克那時候心一橫造了反,那么多軍隊,我們……我們兩個豈不是都要被射成刺猬了?”
“猜度人心是比術法更難的事,柯爾克是怎樣的人,我心里有數。”他淡淡道,“你對自己沒信心也罷了,對師父也沒信心?”
她立刻閉了嘴,不敢說什么。
“這里的事情處理完,我也得走了。”時影站起身來,道,“剛剛我修書一封,告訴了你父王這邊的情況,相信他很快就會派人來接你回去了。”
“什么?你……你出賣我?!”她沒想到剛才那封信里寫的居然是這個,頓時氣得張口結舌,“我明明說了不回去的,你還叫父王過來抓我?你居然出賣我!”
時影蹙眉:“你父王統領西荒,所負者大,你別添亂。”
“反正我不回去!”朱顏跺了跺腳,帶著哭音,“死也不!”
既然都跑出來了,又怎么能回去?
然而剛走出沒幾步,身體忽然一緊,有什么拉住了她的足踝。朱顏本能地想拔下玉骨反抗,然而腳下忽然生出白色的藤蔓,把她捆得結結實實,“唰”地拖了回來,重重扔在了帳子里的羊皮毯子上,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