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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除了九嶷神廟的大神官,整個云荒竟然沒有第二個人贊同我。”空桑的大司命搖著頭笑了起來,“呵呵……所有人都認為我是危言聳聽,一個個都是睜眼瞎!”
“無須和那些肉眼凡胎之人計較。”時影深深一彎腰,肅然,“您用半生心血推算出了這個結(jié)果,剩下的,就交給我來做吧。”
“你?你想做什么?你又能做什么?!”大司命看了一眼面前的后輩,冷笑,“你難道覺得自己能夠扭轉(zhuǎn)星辰的軌道嗎?可笑!造化輪回的力量,如同這浩瀚的蒼穹,沒有任何凡人可以抵擋!”
時影微微一躬身:“盡人事,聽天命,如此而已。”
“這么有自信?”大司命笑了一聲,搖了搖頭,“那么,告訴我,你這一次去蘇薩哈魯,有找到‘那個人’嗎?”
時影沉默了一瞬,嘆息:“沒有。”
“只差一點點,我就能找到了。”神官卻語氣平靜,“離預言發(fā)生還有幾十年的時間呢……我總會找到的。”
大司命怔了一下,看著他,忽然笑了起來。
“你!”他抬起玉簡,拍打著時影的肩膀,“你不知道在這個帝都,人人都在為眼前的利益像瘋狗一樣爭奪嗎?你為何要將眼睛盯在那么久之后?誰會在意幾十年之后沒發(fā)生的事?”
“我。”時影沒有笑,只是靜靜地答道,“如果都像其他人那樣,只安享當世榮華,那么,這世間要我們這些神官司命又有何用呢?”
大司命臉上的笑意凝固了,久久地看著這個年輕人,忽然嘆了口氣:“二十幾年前,我讓帝君把你送去九嶷山,看來是送對了……我時日無多,等我死后,這云荒,也唯有你能接替我的位置。”
時影微微躬身:“不敢。”
大司命皺眉:“有什么不敢?我都已經(jīng)向帝君舉薦過你了。”
時影垂下了眼簾,看著腳下遙遠的大地,忽然輕輕嘆了口氣:“多謝大司命厚愛。不瞞您說,如果此次的大事能安然了結(jié),在下想脫去這一身白袍。”
“什么?”大司命愣了一下,“你……你不打算做神官了?”
“是的。”時影笑了笑,語氣深遠。
大司命臉色微微一變:“你和帝君說過這件事了嗎?”
時影搖了搖頭:“尚未。言之過早。”
大司命一時語塞。
“而且,我現(xiàn)在的人生,也不是他能夠左右的。”時影聲音重新克制了下去,淡淡道,“當我想走的時候,誰也攔不住。”
大司命沉默了片刻,問:“那……你不當大神官之后,想去做什么?”
“還沒想好。”時影淡淡道,“等想好了,估計也就是走的時候了。”
大司命看他說得認真,也不由得嚴肅起來:“一旦穿上這身白袍,是沒那么容易脫下的。要脫離神的座前,打破終身侍奉的誓言,你也知道要付出什么樣的代價!你真的打算接受雷火天刑,散盡靈力,毀去畢生苦修得來的力量,重新淪為一個平庸之人嗎?這個紅塵俗世,有什么值得你這樣?!”
老人的聲音凌厲,近乎呵斥,然而年輕神官的臉上波瀾不驚。
“大人,您也是知道我的。”時影只是淡淡地回答,語氣平靜,“我若是一旦決定了要走那一條路,刀山火海、粉身碎骨又有何懼?”
大司命不說話了,看著他,眼神微妙地變了一下,忽然開口:“影,你不會是動了塵心吧?”
時影的臉色微微一動,沒有回答。
“果然如此!”大司命倒吸了一口冷氣,又抬起頭,看著漫天的星辰,蒼老的臉在星光下露出一種不可形容的神色來,“你可真像你的母親啊……唉,枉費了我一番心血把你送去九嶷!”
時影有些愕然地看著大司命,不明所以。
他知道自己在襁褓中就被帝君送去遙遠的九嶷山修行,其實是出自大司命的諫言。但那么多年來,他從未問過這個亦師亦友的老人,這個改變了他一生的諫言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算了……”大司命看著星空,半晌嘆息,“不過,當神官的確也不是你的命運……你的命運,不該是這樣。”
時影一震,手微微收緊。
那一瞬,他很想問問這個老人他的命運是什么,卻終于沉默。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時影:“你想要插手其中,挽救空桑的命運,可知萬一失敗,天下大亂,整個星盤就會傾覆?”
“我知道。”時影低下了眼簾,“但總比什么也不做強。”
“只怕沒那么簡單。”大司命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你想得太容易了。”
“那,我們就不妨用各自的方法試試看吧。”時影負手看著天宇,淡淡道,“空負一身修為,總得對空桑有所助益。”
“呵,也是,你心氣那么高,怎會束手認輸?”大司命笑了一聲,語氣淡淡,不知道是贊許還是惋惜,“你從小就是個心懷天下的孩子啊……”
伽藍白塔的絕頂上,滿天星斗之下,只有這一老一少兩人并肩站在風里,仰望著星空,相對沉默,各自心思如潮涌。
時影的唇角動了一動,卻最終還是抿緊。
“不必了。”他轉(zhuǎn)頭看著白塔下的紫宸殿,語氣平靜,“在把我送進九嶷神廟的時候,他心里就應該清楚:從此往后,這個兒子就算是沒有了。事到如今,一切都如他所愿,又何必多添蛇足呢?”
他抬起了手,手里的玉簡化為傘,重明神鳥振翅飛起。
大司命沒有挽留,只問:“剛才,你從璣衡里看到了什么?”
“歸邪的移動方向。”時影轉(zhuǎn)過頭,將視線投向鏡湖彼端那一座不夜之城:是的,那一股影響空桑未來國運的力量,眼下正在向著葉城集結(jié)。如果這次來得及,一定能在那里把它找出來。
“在葉城?”大司命搖了搖頭,“不過,你連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如何找?難不成,你還想把葉城的所有鮫人都殺光?”
然而時影神色未動,淡淡道:“如果必要,也未必不可。”
大司命怔了一下,忽地苦笑:“是了。我居然忘了,你一向不喜歡鮫人,甚至可以說是憎惡的吧?是因為你母親嗎?”
大司命沉默了一下,嘆了口氣:“你是真的不打算做神官了?那也罷了……唉,你做好吃苦頭的準備吧。”
“多謝大人。”時影微微躬身,語氣恭謹,“是在下辜負了您的期許。”
“你有你的人生,又豈是我能左右?去吧,去追尋你的命運……”大司命嘆了口氣,用玉簡輕輕拍著他的肩膀,指著白塔底下的大地,“明庶風起了,也就在不遠處了。”
“謹遵教誨。”年輕的神官低下頭,手里的雪傘微微一轉(zhuǎn)。
剎那間,天風盤旋而起,繞著伽藍白塔頂端。疾風之中,白鳥展翅,掠下了萬丈高空。
而在兩人都陸續(xù)離開后,伽藍白塔的頂端,有一個人睜開了眼睛。
一直裝暈的司天監(jiān)踉蹌著站了起來,揉了揉劇痛的腦袋,恨恨地“哼”了一聲。那個該死的四眼鳥差點就把他給吃了!分明是個魔物,也不知道九嶷山神廟為啥要養(yǎng)著它。
然而,一想起剛才依稀聽到的話,司天監(jiān)便再也顧不得什么,跌跌撞撞地跑回了房間里,顫抖著打開了水鏡,呼喚另一邊早已睡下的青王。
“什么?”萬里之外的王者驟然驚醒,“時影辭去神職?”
“是的!屬下親耳聽見。”司天監(jiān)顫聲,將剛聽到的驚天秘密轉(zhuǎn)告,“他……他的態(tài)度很堅決,甚至說不惜一切也要脫離神職、重返俗世!”
“真的?”青王愣了一下,禁不住打了個寒戰(zhàn),眼神轉(zhuǎn)為兇狠。
司天監(jiān)想了想,又補充:“不過他也對大司命說,自己并無意于爭奪皇天。”
“他說不爭你就信了?”青王冷笑起來,厲聲道,“他付出那么大代價脫下神袍,不惜靈體盡毀,自斷前途,如果不是為了人間的至尊地位,又會是為了什么?!那小子心機深沉,會對別人說真話嗎?可笑!”
司天監(jiān)怔了一怔,低下頭去:“是,屬下固陋了。”
“可恨……可恨!”青王喃喃,咬牙切齒,“他畢竟還是要回來了!”
作為白嫣皇后所出的嫡長子,無論從血統(tǒng)、能力,還是背后的家族勢力,時影幾乎是無與倫比的,強于青妃生的時雨百倍。若不是昔年帝君因為秋水歌姬的死而遷怒于他,如今繼承云荒六合大統(tǒng)的絕對是這個人。
但是誰又想過,這個從小被驅(qū)逐出了權(quán)力中樞的人,一旦不甘于在神廟深谷寂寂而終,一旦想要返回紫宸殿執(zhí)掌權(quán)柄,又將會掀起多大的波瀾!
“唉……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青王揉著眉心,只覺得煩亂無比,“早知道如此,當年就應該把那小子在蒼梧之淵給徹底弄死!”
“王爺息怒。”司天監(jiān)低聲道,“當年我們也已經(jīng)盡力了……實在是那小子命大。”
“現(xiàn)在也還來得及。”青王喃喃,忽然道,“他現(xiàn)在還在帝都嗎?”
“好像說要去葉城,然后再回九嶷。”司天監(jiān)搖頭,“對了,他說要在九嶷神廟里準備舉行儀式,正式脫離神職。”
“什么?這么快就要辭去大神官的職務了?”青王眼神尖銳了起來,冷笑,“呵,說不干就不干了,想一頭殺回帝都來?我絕不會讓這小子得逞!”
“是。”司天監(jiān)低聲道,也是憂心忡忡,“大神官一旦回來,這局勢就麻煩了……何況帝君最近身體又不好。”
司天監(jiān)領命:“屬下領命。”
“還有,趕緊把皇太子給我找回來。事情都火燒眉毛了,還在外面尋歡作樂!”青王憤然,“如果不是我的親外甥,這種不成材的家伙我真的是不想扶!”
“是。”司天監(jiān)連忙道,“青妃早就派出人手去找了,應該和以前一樣,偷偷跑出去玩?zhèn)€十天半個月自己就會回來。”
“現(xiàn)在不同以往!”青王用恨鐵不成鋼的語氣道,“帝君病危,殺機四伏,哪里還能容他四處玩耍?”
他合上了水鏡,只留下一句:“大神官那邊,我來設法。”
當水鏡里的談話結(jié)束后,青王在王府里抬起了頭。
這里是青族的封地,九嶷郡的首府紫臺。深夜里,青王府靜謐非常,窗外樹影搖曳,映出遠方峰巒上懸掛的冷月,九嶷山如同巍峨的水墨剪影襯在深藍色的天幕下,依稀可見山頂神廟里的燈火。
青王在府邸里遠望著九嶷頂上的神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神漸漸變幻,低聲嘆了口氣:“時影那小子,居然要脫下神袍重返帝都嗎?養(yǎng)虎為患啊。”
“青王殿下是后悔了嗎?”忽然間,一個聲音低低問。
“誰?”青王霍然轉(zhuǎn)頭,看到房間里不知何時出現(xiàn)的人影。
“青王府的守衛(wèi)也真是太松懈了……空桑人的本事就僅止于此嗎?”那個人穿著一身黑袍,一雙冰藍色的眼睛在陰影里閃著光,赫然不是空桑人的語音和外貌,低聲笑了笑,“我一路穿過了三進庭院,居然沒有一個侍衛(wèi)發(fā)現(xiàn)。”
“巫禮?”青王怔了一下,忽然認出了來人。
這個深夜拜訪的神秘黑袍人,竟然是西海上的冰族!那個七千年前被星尊帝驅(qū)逐出大陸的一族,什么時候又秘密潛入了云荒?
“許久不見了。”那個人拉下了黑袍上的風帽,赫然是一頭暗金色的頭發(fā),完全不同于空桑人的模樣,道,“五年前第一次行動失敗之后,我們就沒再見面了。”
青王沒有回答,只是警惕地看著來人,低聲道:“那你今天怎么會忽然來這里?滄流帝國想做什么?”
“我?”巫禮笑了笑,從懷里拿出一物,握在他手里的,是一枚令牌,上面有雙頭金翅鳥的徽章,在冷月下熠熠生輝,“我是受元老院之托,來幫助殿下的。”
“雙頭金翅鳥令符?”青王知道那是滄流帝國最高權(quán)力象征,眼睛瞇了起來,“自從五年前那次行動之后,我和元老院已經(jīng)很久沒聯(lián)系了。”
“是。”巫禮聲音很平靜,“但如今空桑的局勢正在變化,以殿下個人的力量,只怕是已經(jīng)無法控制局面了,難道不希望有人助一臂之力嗎?”
聽到對方說起時影,青王忽然沉默了下來。
“現(xiàn)在后悔了吧?”巫禮笑了起來,露出雪白的牙齒,“要知道時影的才能,可遠遠在你那個不成器的外甥之上啊!”
青王沒有否認這種尖刻的評語,只是嘆了一口氣:“事到如今,滄流帝國是派你不遠千里前來取笑我的嗎?”
青王吸了一口氣,沉默下來,不愿意再和這個外族使者多說,只道:“如此,讓我考慮一下再答復。”
“好。”巫禮沒有再勉強游說他,干脆將手里的雙頭金翅鳥令符留下,“我會在云夢澤邊的老地方待上三個月,等殿下的消息。殿下若是有了決定,就持此令符來告知。”
“不送。”青王淡淡,并沒有表情。
待來人走后,他沉默了一會兒,隨手將那一枚雙頭金翅鳥令符扔進了抽屜深處,再也不看。
這些猖狂的冰族人,不知從哪里得到的消息,知道空桑政局即將變化,竟然借此來要挾他!如今雖然說時影那邊起了異動,但青之一族還是大權(quán)在握,怎能答應對方這種奇怪的要求?
(本章完)?
第7章
重逢
然而,當青王以為自己是第一時間得知了時影這個秘密的時候,遠在另一方的白王也已經(jīng)從不同的渠道同時得知了同樣的秘密。